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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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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三年六月末,台湾梅雨季刚过,气温开始回升。
半下午日头正盛,巷子里有阿嬷手拿蒲扇追着自家五六岁个仔,“死囡仔”“死囡仔”地喊,粗声粗气的闽南语倒透着宠溺。前面的小小身影踏进街边未汲干的水洼里,惊起几只觅食的家雀儿,扑棱棱扇动翅膀。
秦赎坐进街角义丰阿川糖水铺,细路仔此时被阿嬷抱在怀里,鞋子粘了泥水仍不自觉,趴在阿嬷肩头朝她看过来,笑着做起鬼脸。秦赎也歪头笑一笑,将冬瓜茶饮尽。
从铺头出来已近黄昏,秦赎紧着又去7-eleven提了几瓶水。等坐巴士返回度假区,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巷子很深,路灯经久失修,次啦啦响像是烧了灯丝,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终于灭了。秦赎没照灯,前方黑茫茫像深到地狱尽头,不免心里发怵。
台南白河区算是比较荒僻的台湾地。历史悠久却不发达,只得了古建筑和殖民地时期日本荷兰建筑的风采,看似乖张怪异,但古色古香与异域风情相结合,倒是别有风味。秦赎暂住的地方正是这里有名的度假区,方圆几里除去游客,并未有人长住。
俗语有讲,怪力乱神。几千年下来,不说有几多冤魂索命,不定埋几多白骨森森。管她佛教徒做得虔不虔诚,如果真有阿飘作怪,要她跪地一句“阿弥陀佛”就能摆平?所以比起这些虚无缥缈,秦赎还是觉得被偷渡客收了皮却无处求救来得更为心惊胆战。
心下想着,转个弯已经到了屋企前。她门口的灯没坏,借着光将食完的拔丝糕包装纸扔进阴影处的垃圾桶。手还未来得及收回,便被人拉进了墙根里。
秦赎一个趔趄,被来人抵住在墙。险叫出声,嘴被一只大手封住,近在咫尺的男人气息,逼得她直把后颅往墙里顶。秦赎眼睛睁得分明,心里早就把佛祖们骂了个遍,表现却十分淡定。借着弱光,一双如猎豹的眼睛藏在濡湿的额发里望着她,充斥着野性、探寻和威胁。秦赎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慌不择路要挣开他的禁锢,不想却碰到了他的伤口。男人疼得一缩手臂,将一柄冷硬的物什抵住她腰间。秦赎彻底不敢动了,她可真是够疯,自不量力。
“妹妹仔。”男人嘴角含笑,流里流气叫着她。秦赎才瞧见面前的人已经失了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却是微弱。“你唔玩嘢(别耍花样)。”说着腰间的枪又动了动。秦赎赶紧摇头,失意她不会声张。“乖啦。我最钟意乖女仔。”说完将堵住她嘴的手松开,秦赎长舒一口气,接下来肩头猛然一沉,来人将大半身子都压在她身上,险些站不稳。男人喘着粗气,全呼在她耳畔,秦赎有些懵忡。
“你伤很重,我送你去医院。”秦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血,要架着男人往外走,却被他拖住。“不得
。黑市…医生。”秦赎听了个清楚明白,想了一想便架着他往屋里走。“我可以试下。”
秦赎扶他坐在沙发上,将案几上的杂物一扫在旁,扒拉出药箱尽数倒在上面。然后又从厨房里取出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和打火机。无奈公寓今日停水,秦赎只好用刚买的矿泉水净了净手。男人将枪丢在地上,静静看她摆弄这一切,也不急躁。
当秦赎用剪刀小心翼翼的将伤口部位的衣衫除尽时,才知他穿黑色底衫是多么明智,起码不会让她刚才就感到触目惊心。精壮的胸肌上方靠肩部位早已血肉模糊,所幸弹径小且位置又偏,没有造成特别大的组织破坏。
“条件有限,技术有限,你定忍住。”她将略微长长的短发往后扎了个小揪,露出素净一张脸。随后拿半瓶水泼在自己脸上。男人一讶,惨白的脸上竟生生扯出了个笑,“妹妹仔,唔手抖。”便将毛巾咬在嘴里。
秦赎将刀子烧红,仔仔细细地在伤口附近扩大切口,随后一寸寸剜进去。男人疼得冷汗直冒,牙上和手上使了劲儿,肌肉都在抖。秦赎紧咬住唇,并不出声。终于听见当啷一声,子弹掉在了地板上,两人都长舒一口气。秦赎不敢懈怠,又切除边缘一些死肉,检查有无碎弹片残留。
“帮手,子弹拆开,倒进去。”男人指指伤口。秦赎看了他一眼,确定他不是讲笑。“你忍住。”点着弹药以后,伤口滋啦啦发出声响,即刻糊死。男人终是熬不住,疼昏了过去。
替他包扎好伤口,秦赎才在他身上摸索一番,终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身份证。
证件上的男人三七分的头发,略显痞气又稚嫩的一张脸。陈天雄?秦赎垂眸,伸手将他湿透的额发拢了上去,定定看他毫无血色的脸。已是凌晨两点钟,秦赎经了这一遭自然睡不着,好在她平常也少眠。
看了许久,她才拿毛巾将他头上的汗擦净,随即点着了一根烟。
沙发上那人睡得正熟,他此刻脸上满是疲态,虚弱得像个孩子。她看着他,吐了口眼圈,辨不清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