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2、如梦

　　晚上八点，薛洁结束一天的工作。
　　手下艺人不在宣传期的时候，薛洁工作算是悠哉。周五夜晚，照例是要回父母家。做杂志的时候，工作很少允许她照例生活，当动荡成为习惯，按时下班的轻松反而令她失落。
　　坐在出租车上，看着满城灯红酒绿刚刚揭开帷幕，这样的热闹喧嚣，薛洁向来格格不入，却也从茫然寂寥中生出一丝向往，胡思乱想着，微信来了。
　　是孟泓俊的微信。
　　薛洁被孙正红拉到工作群，是孟泓俊主动加了她的好友，她看到好友申请时，感觉像过电，第一时间通过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直没有聊过。
　　薛洁绝少发朋友圈，孟泓俊却更新得频繁，一刷就是几十个赞，这还是薛洁能看到的，全部加起来怕是上百了。薛洁不爱锦上添花，不擅长同事之间热络关系的维护，也基本不看朋友圈，所以不曾给孟泓俊点赞或者留言，想来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孟泓俊应该也不会介怀。
　　这时候，孟泓俊为什么联络她呢？
　　薛洁打开微信，孟泓俊的留言跃入眼帘。
　　“我在叶老师的工作室录音，你来吗？”
　　叶老师，应该是叶以梦，薛洁在孟泓俊的日程表上看到过这一项，却应该是三天前了。
　　叶以梦是金牌音乐制作人，脾气古怪，和薛洁是老交情，薛洁深谙其为人，临时改期不可能是叶以梦提出来的，那么大概是孟泓俊这边时间安排出了问题，想到这里，她感觉很不好。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孟泓俊的助理欢欢来电。
　　“薛姐，我们在叶以梦老师的工作室，高纬哥和叶老师有点冲突，你能来吗？”
　　对欢欢而言，能讲清楚地点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薛洁在心里吐槽着，在电话里温柔安抚：“好我这就过来。”随后交代出租师傅调转了方向。

　　叶以梦的录音室是城东的一个独立LOFT，惯是灯火通明，夜里格外醒目。薛洁冒着冷冽的夜风快步走进去，被灯光晃得眼晕。
　　叶以梦穿着白T黑色牛仔裤，抱着手臂，站在门口，门口迎客的沙发里坐着高纬和欢欢，后者捏着最新款的Iphone，见薛洁来了，噌地站起来。
　　薛洁却没有看她，看向前台后面那个人。
　　那个穿着涂鸦棉T、瘦骨伶仃的斯文青年，他觉察到薛洁的注视，狡黠一笑，露出唇角的一个梨涡。他下巴向走廊方向一扬，手指比了个三，薛洁点点头，报以一笑。
　　“洁，你来了，快把你手下的人带走，别让我看着心烦。”
　　以高纬的性格，一定见面就自曝门户，强调了艺人总监的职位，叶以梦很懂得如何羞辱他。
　　“叶老师，给您添麻烦了，对不住。”
　　薛洁未加分辩，果然接了高纬一记眼刀。
　　“对不住也没用，今天这歌是录不了了。”
　　“不录就不录，你以为你是谁啊？”
　　高纬从沙发上跳起来，叶以梦双手叉腰。
　　“你们改期，你们迟到，本身就不占理，还对着我的前台大喊大叫，现在又呛我，你好大的能耐，我居然今天才认识阁下，你是混太久了吧。”
　　薛洁有点想笑，和写词的人斗嘴皮子，哪有赢面。
　　薛洁走到欢欢面前，问：“欢欢，你们吃晚饭了吗？”
　　“还没呢。”姑娘小声回答
　　“刚刚我给你发了一个饭店的地址，去这个地方，买两份素肠粉，一份云吞面，一份清炒笋尖，其他你们随意，尽快带回来。”又转身对着剑拔弩张的高纬，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高纬，夜里危险，不能让欢欢一个女孩子自己去吧？”
　　高纬也不想留在这里，跟着欢欢走了。
　　叶以梦眯着眼看俩人走开，玩笑道：“就你最聪明了，我的夜宵菜单都记得，我原本是要和你算账的，现在什么脾气也发不出来。”
　　薛洁跟着陪笑，斯文青年早沏了一杯花茶，这时端给她，温度恰好可入口：“杭白菊，对眼睛好。”
　　“谢谢你，唯一，好久不见了。”

　　走廊自大厅向内数第三间办公室，门有些问题，薛洁几次推动，打开的时刻发出好大的动静。
　　孟泓俊吓了一跳，那神情在薛洁看来活像个受惊的兔子。
　　“你来了啊。”
　　见薛洁来了，孟泓俊松了一口气，笑得眉眼弯弯。
　　“我哥说的没错，你来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你哥过誉了。”
　　薛洁本来还想问，到底怎么回事，高纬做了什么激怒了叶以梦，为什么日程改期，但是话语到了口边却自动变成了：“你午饭吃了吗？”
　　“啊？吃了啊，”孟泓俊没预料到话题的走向，还加了一句，“吃的盒饭。”
　　“几点吃的？”
　　“两点快三点吧。”
　　“为什么这么晚？”
　　“中午临时见了一个制片人。”
　　“是谁？”
　　“我不知道，高纬的朋友。”
　　薛洁在心里记下这一笔，从包里掏出一颗糖，放到孟泓俊手边。
　　“你不吃饭录歌，不会低血糖吧。”
　　“不会吧，我没这个毛病，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口味的糖？”
　　薛洁假笑：“碰巧。”
　　孟泓俊不疑有他，剥开糖纸吃下，低头看着歌词，不时哼唱旋律，在歌词纸上记上几笔。
　　薛洁打开手机，在备忘录记下高纬、制片人。
　　对照孟泓俊的日程，下午三点有一个和品牌造型师碰面试装的安排，想来也迟到了，薛洁拜托ANDY帮忙确认有没有得罪人，ANDY回复明天会和设计师电话会议，本来也有几个女艺人的街拍合作，旁敲侧击一下对孟泓俊的看法。
　　薛洁放下手机，发现孟泓俊正凝视着她。
　　这就是传说中让电线杆子都怀孕的视线啊。
　　薛洁在心里感叹，表面不露声色。孟泓俊反而不好意思，抓了抓头发，垂眸看着歌词纸，手中的笔敲打纸面，这样几秒钟过去，终于忍不住发问：“薛洁，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哈？这话可叫人怎么接，我是怕我太喜欢你好吗。
　　薛洁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却顺着话问：“为什么这么讲？”
　　“我刚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其他人都问我要签名，加微信，也不是说就必须这么做啊，但是唯独你特别冷淡，之后也都是工作场合碰到打个招呼，我几乎没和你说过话，我甚至觉得，你是不是躲我呢。”
　　表面反问我躲你干嘛，薛洁心里却想你怎么知道，这臭小子为什么这么敏锐。
　　“说得是什么呢，没道理啊，我哥还叮嘱我，多向你取经，可我人都见不到上哪儿取经去。”
　　“平时没发现你话还挺多啊。”
　　孟泓俊也不恼，嘿嘿一笑，这一笑还有几分憨态。
　　薛洁正色说：“我没有躲你，也没不喜欢你，我也许还不太适应经纪人的工作吧，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和你相处。”
　　薛洁努力组织着语言，那些纷繁错杂的想法，很难整理出头绪，完整清晰地说出来。
　　孟泓俊突然握住她的手。
　　“没关系啊，我也是第一次当明星。”
　　薛洁笑了笑，慢慢把手抽出来。
　　“很好，现在我有个问题，高纬是怎么和叶老师吵起来的？”
　　“其实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吵那么厉害，因为路上太堵，我们迟到了二十分钟。到了前台，马唯一告诉我们，今天录音取消，高纬说要和叶老师当面解释，他直接拒绝了，高纬有点恼火，问他算老几，这时候叶老师出现，直接就吵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前台叫马唯一？”
　　“他自己说的，把我带到这边的时候说的。”
　　薛洁点了点头，眼眸垂下陷入思考。
　　“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的，我大概明白了。”
　　“可是我还不明白，告诉我。”
　　孟泓俊摇了摇薛洁的手臂，男生体温略高，薛洁感到这温度带着危险的火花顷刻游走全身。
　　“叶老师的作品，有时候署名叶以梦，有时候署名以梦为马，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这不就是本名和工作室的名字，按心情来署名？”
　　“他接受采访的时候是这么说的，这话不能说假，但也不是全部事实，其实叶老师有一个没有曝光的合作伙伴，你刚刚已经见到了。”
　　“马唯一吗？啊，怪不得叫以梦为马。”
　　薛洁点头。
　　“可是他为什么不曝光？为什么要做前台？”
　　“一则，没有必须雇用前台的必要，二则，唯一喜欢观察别人，大家会用同样的态度面对叶老师，作为前台，他却能看到不同的一面。”
　　“有意思，他说得对啊。”
　　“你应该感到荣幸，唯一不是对所有人都会自报家门，他对你印象不错。你不用担心高纬搞砸合作了，你能坐在这里，就说明不会有什么问题，一会儿见了叶老师，态度好一点，好好表现。”
　　孟泓俊抿唇点头，眼睛明亮。
　　“我不打扰你，你再练习一会儿，我先走了。”
　　薛洁起身，走到门口被孟泓俊叫住。
　　“谢谢你。”
　　薛洁莞尔，摇了摇头，心念电转掠过好几个想法，说出口的只有：“微信不是即时通讯工具，下次有事打电话。”

　　虽说名头都是艺人，工作内容、工作强度、工作密度相差之大，比跨行更离谱，怪不得娱乐圈中人要不择手段往上爬。薛洁很少见出名的艺人在公司出现，不过她不打听，也会有关于他们的新鲜八卦自动传送，例如章笑笙和路凯文都在筹建自己的工作室，形式是自立门户，还是挂靠在正红娱乐之下，还是另择高枝，都尚无定论。
　　孟泓俊为网剧唱了一首主题曲，拿到三个快消品广告，登了几个大刊，时尚圈反应很强烈，各种肉麻形容浮夸赞誉看得人头皮一紧。
　　“这一行和你们正经新闻专业的还不一样，有一分好处，就要写成八分，吹捧包装一番，让粉丝嗨到十二分才算完成任务。”
　　ANDY将烤熟的猪五花剪成一段一段，剪子下得快准狠，工作压力都宣泄在此。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会那么说话了。”
　　“怎么说话？”
　　“没什么。”
　　“你来了以后我轻松多了，少看了多少软文和通稿啊。”
　　“我觉得我的世界扭曲了，虽然以前也没少干为人家修饰润色的活儿，但是完全不讲基本法的天马行空我还是第一次见。”
　　“小孟的活儿算好做了。”
　　“上次接受采访，不知道那位姐姐是为了什么，铁了心要给小孟打造一个知性的人设，让他现场开书单，小孟直接把我包里的书翻出来，说是枕边书，但作者的名字都说错了。”
　　ANDY哈哈大笑，“事急从权嘛，我猜对方也听不出来。”
　　“就这样回去还写了一段像心理分析一样的东西，为什么小孟喜欢这本书，反映了在不同文化背景之间辗转的少年对明星这个全新的身份还没有确切的认识，这都什么玩意儿。”
　　“时尚杂志的文案没少被你们专业人士损缺乏专业素质和文化修养，人家就是缺什么补什么啊。说起这个，我还做过一个case，年过半百的一个女明星，粉底像油漆一样裹在硅胶和玻尿酸上，稿子关键词是冻龄少女，不老神话。”
　　两个人放肆嘲笑一番，吃完烤肉回去，一样开工。

　　十一月初，新年台历的拍摄提上日程，掌镜的摄影师小有名气，要求去日本拍摄，孙正红顺势把这一行算作团建，全部人马分批次去往不同的城市，孟泓俊去往京都，路凯文去往东京，一般小艺人去冲绳。章笑笙单独带人去了罗马，理由让人无从置喙：和奢侈品牌的合作。
　　薛洁高纬自然随孟泓俊行动，ANDY去了冲绳，ROSE原说不去，最后加入了京都一行。
　　团队专业，地点早已勘好，拍摄时间不紧张，薛洁大多时间闲散旁观，孟泓俊穿着不同的奢牌潮牌变换造型，浮夸的设计在他身上仿佛被驯服的烈马，入行这段时间下来，孟泓俊眼神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被摄影师评价为眼神里有故事的、可以吃时尚这口饭的好材料。
　　摄影师留学日本，对京都熟极，收工主动引路下馆子，酒馔上佳，价格自然不菲，薛洁觉得这种生活很有腐败的味道，给ANDY微信了自己的感想，被嘲笑小农意识。
　　“是是，我刚进城，怎么能跟您比，你那边什么光景啊？”
　　“时时刻刻，莺莺燕燕。”
　　配图是一张自拍，ANDY佯装痛苦，背景是穿着清凉的美女们举杯问候，场面很是热闹。薛洁笑出声。
　　此时吃完了生鱼片和烤串，回到温泉旅馆最大的房间，年轻人多，玩起了狼人杀，薛洁玩了一次，被嫌弃不会撒谎，抱着被子在小桌旁剥橘子吃。ROSE也是不玩的，从鱼生店带回来小半瓶白鹤，自斟自饮，如瀑长发直顺地垂下，掩住半边面庞，ROSE是美女，此景的确可以入画。薛洁与她对坐，也不交谈，相安无事。
　　“啤酒喝完啦。”京京有点高了，说话大舌头。
　　“去买啊。”此即彼伏的说着却无人行动，这局玩了一半，谁都不想动身。
　　薛洁站起身，“我去吧，你们玩儿。”
　　“那怎么行，你一个女生。”孟泓俊跟着站起来，从门口拿了两人的外套，把衣服递给薛洁。
　　“那我也要去！”欢欢音调带着撒娇，说不清是不是醉意，刚刚就不时靠在孟泓俊肩上。
　　“那我也去。”高纬面色不善。
　　薛洁头痛起来，买个酒，怎么搞出修罗场。
　　“我有点多了，洁，方便扶我起来吗？”
　　ROSE突然开口。薛洁接过孟泓俊递过来的外套，顺势披在ROSE肩膀上。
　　“起得来吗？”ROSE身子散发着高热，软得不行，用力了两次才起来，薛洁对孟泓俊说：“不好意思，我先送ROSE回去休息吧，你们好好玩。”
　　孟泓俊点点头。
　　上了二层，ROSE挣开了薛洁，虽然仍走之字，却也不用人搀扶了，外套滑在地上也无知无觉，薛洁自己捡了起来。
　　薛洁和ROSE一个房间，自进屋ROSE便一个人坐在榻上发呆，泥塑似的，薛洁也不问，自己洗漱完毕，待到关灯，刚想问ROSE，她开口了。
　　“薛洁，别和艺人走得太近，他们没有心的。”
　　薛洁不知道该说什么。ROSE钻进了被窝，隔着被子，声音闷闷的：“别关灯，我小睡一下，一会儿还要卸妆的。”
　　薛洁无语，本就没有什么睡意，踱步窗边，但见月光皎洁，ROSE很快熟睡了，呼吸悠长均匀。
　　转行三个月了，望着民居小巧的屋檐和宁静的街衢，薛洁有瞬间的恍惚，这样的生活方式，这样的时间和地点，她被突如其来的陌生感击中，似乎站在梦境与现实的分野。
　　然后街口出现了三个人，高纬扶着手舞足蹈的欢欢，孟泓俊拎着啤酒走在后面，他本就修长，影子更是被街灯拉得悠远，像一只白鹤。
　　若这一切是梦，那么大概还算是美梦吧。
　　薛洁这样想着，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