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题安

19、对峙

　　薛洁一个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头还有点晕。
　　与艾晴约定好下午见面的时间地点，薛洁起床洗漱，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突然产生了一种游离感，她想到一个很奇怪的问题：电视剧碰上这种桥段，演员表演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是像她一样，头脑一片空白的吗？她只是机械地完成了洗漱的动作，生活中少有这种什么都不必想的时刻，是要感谢日复一日形成的惯性？就算不动脑也可以完成，又或者，这是大脑冲击到了极点自动触发的应激反应——一段长长的空白。
　　拉开窗帘，天色是有些阴森的白，这样惨淡的天气里，薛洁驱车前往约定的地点。
　　已经快到圣诞节了，四处都漂浮着热闹欢快的圣诞音乐，橱窗里挂满了喜气洋洋的装饰，艾晴就站在一排圣诞老人的玩偶下方，一个人，薛洁这才发现，婚后的艾晴越发消瘦了，短发显得脸只有巴掌小，侧影看去，像一张薄薄的纸片，她用大衣裹紧了自己，薛洁只是这样看着，就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
　　“怎么不进去？”
　　艾晴见了薛洁，眼中也没有喜悦。
　　“我等你来，我不想一个人见她。”
　　薛洁一愣，“谁啊？”
　　“秦绍清的小三儿。”

　　薛洁跟着艾晴一路走，直到走廊的尽头，艾晴推开门，薛洁的视野打开，才发现那房间内早已端坐等待良久的，居然是凌君。
　　薛洁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还有一丝尴尬，这些反应，似乎都在艾晴的预料之中，凌君的手动了一下，但是脸上的表情没变，微微点头，对薛洁说，好久不见。
　　“你们是旧相识，就不必我来介绍了。”
　　艾晴直接在凌君对面坐下，两个女人之间，气氛渐次紧绷起来，薛洁本能地不想靠近，就在门边站定了。
　　“秦绍清都不敢来见我，你却敢来。”
　　“艾女士，你我之间没有恩怨，我只是受人之托。关于你们离婚的事宜，有什么要求，请尽管提。我会全部、如实转达。”
　　“你是谁？你是律师？”
　　“我是秦绍清信任的人，你们之间有问题需要解决，第一步就直接进入法律程序，未免太过无情。”
　　“无情？都要离婚了，还有必要说这种漂亮话吗？图什么呢？你们心里会好受一点儿？”
　　“艾女士，我是做好了，会被你扯着头发、往死里打的心理准备来的，但是，我一直认为你不会这么做，听说你和薛洁是很好的朋友，我认为你也一定是很聪明的女人，当一个男人决定离开你，最合适的办法是立即放手、及时止损，最没必要、且会损伤自己的做法，就是将怨气发泄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你这么聪明、这么晓得事理，又为什么甘心做秦绍清的情人？还要为他承担，被我抓着头发往死里打的风险呢？”
　　凌君沉默片刻，平稳地回答：“自然是因为，我可以得到令我满意的结果。”
　　艾晴也沉默了，时间一寸一寸地挪动，她突然问：“你会和秦绍清结婚吗？”
　　凌君像是按捺住一声哂笑。
　　“我不傻，看过今天的你，我没有自讨苦吃的意思。”
　　“那是为什么呢？”
　　“总之，不是为了爱情。”
　　从薛洁的视角看去，艾晴的肩膀满满放松下来。
　　她从包里拿出本子和笔，迅速写下什么，撕下来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律师的联系方式，让秦绍清的律师联系他，我和你没什么好说，也没有任何想要你转达给秦绍清的话，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去做。我先走一步。”
　　艾晴起身离开，路过薛洁身边，还说了一句我们走，薛洁一时未动，她的眉头从进了这扇门就不曾松开，她看向凌君，凌君也平静地回看她，双眼如古井，幽深无波。
　　薛洁长长叹息，终究是没说什么，也离开了。

　　说实话，薛洁心里是不太舒服，自她与艾晴结识，虽然知晓她家世显赫，但艾晴本人，从未露出半分优越感，这也是她们友谊的基础，但是今天，薛洁像是扮演了公主的随从，这实在是有点荒唐，薛洁自顾自笑了，也清楚察觉到了隐约的愤怒，可是推开大门，看见艾晴，以及她指间那支袅袅的烟，愤怒又烟消云散了。
　　她走上前摘掉了那支烟，熄灭扔到垃圾桶，艾晴的指尖是冰凉的，轻轻颤抖着。
　　薛洁拉住她的手，将手指握在手心。
　　“走吧，我们到车上坐着去。”
　　发动了暖风，薛洁一时恍惚，不知道该去何处。
　　她正在与人合租，回艾晴家，又怕触景生情。
　　她们的家就在这城市，可是发生了事情，竟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一丝淡淡的悲哀与无力袭上心头，薛洁听到艾晴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这样把你叫来。”艾晴双目失神，“我找了私家侦探，发现秦绍清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凌君家里，她的住处也是秦绍清做保租下来的。我查了秦绍清的银行流水，原来从工作开始，他就一直给她打钱。我在网上查到了凌君的信息，也看到了你写的那篇稿子，我甚至去看了她的演出，我实在没有办法独自面对她，所以才把你叫出来，没想到，还是落荒而逃了，我真无能。”
　　“这叫无能？非要抓着头发、扇巴掌、破口大骂，那样才不叫无能吗？”
　　“我没想过这么轻易放过他们的，他们骗得我好苦。”
　　艾晴的话带着阴冷的恨意。
　　“那你要做什么？拖住秦绍清，不与他离婚？还是说，叫他净身出户？他都没在怕的，凌君也说了，没有要和他结婚的意思。你艾晴放话出去，要断了他们在B城的生路，倒也容易，只是难免还要动用家里的关系，这可是你这么多年来拼命避免的事情，为着他俩破了例，值得吗？”
　　“那照你的意思，就这么算了？”
　　薛洁一时语塞，无言良久，艰难地开口说：“这不叫算了，不过对你而言，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艾晴惨淡一笑。
　　“最好的选择？他们压根儿就没给我别的选择。”
　　薛洁不得不承认，艾晴说得对，凌君已经把话说透了，她说的一点错都没有，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人窝火。别人盘算好了一切，做了决定，到你别无选择，美其名曰，这是最好的选择。
　　“我好恨啊，薛洁，我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被人当垃圾一样地甩掉了，连一点反击的能力都没有。”
　　除了紧紧握住艾晴的手，薛洁再也想不出其他安慰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