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信》Envoy

4、一个随堂考 叶知声数着

　　物理课。
　　众声载道的随堂考。
　　一班超然迈伦的物理老师刘军监看了一会，不知道是有事还是自个觉得无趣了，神游太虚状地飘出了教室。
　　底下一干如履薄冰的学生们皆松一口气，纷纷暗通款曲频送秋波。
　　这牢头一走，劳改犯们小动作此起彼伏。
　　有单手摸索课桌查书的，有试卷下面垫了其他试卷偷偷翻的，还有直接求助的。
　　叶知声数理化都过得去，只是语英难看。他整体还算得心应手地过完了整张卷子，中间卡壳过几次，被他一半自作聪明一半一知半解地，勉强解决了。
　　唯独最后一题他看了又看，冷漠地觉得，他和这道题没有感情。
　　“劈死劈死……”叶知声小声通暗号。
　　谢婷宜悄悄身子往后靠上了叶知声课桌，略微偏了一下头。
　　叶知声压低声音：“14题，教我下。”
　　谢婷宜摇头：“只会第1小题。”
　　叶知声：“同。”
　　谢婷宜：“要不我去辅导书上碰碰运气。”
　　叶知声叹气：“我希望有答案自己出现省得我找。”
　　话音刚落地，另一张物理卷子从天而降应声前来，兜头出现在叶知声眼前，覆在他自己的卷子之上，精确无比。
　　叶知声瞅着面前的异物，直接一记眼刀扫向左桌的某人，而后者冲他眨眨眼，很荡漾地微笑，仿佛在说“我雪中送炭应召而来你还要我怎样。”
　　算了，我跟他一般见识个鬼啊，不看白不看。叶知声想，拿起孟齐的物理卷矜持地看了起来，那挑剔的模样就跟皇帝批阅奏章似的。
　　“这三物体组成的系统机械能守恒，你一看就明白。”
　　确实没毛病，思路清晰解答明了，一字废话也没。叶知声物理成绩在一班可排前五，基础不错，他认真审视了三分钟，看明白了。
　　叶知声转头，孟齐弯着嘴涡讨赏似的和他对视，脸上仿佛在写“我怎么样啊是不是超级棒”……
　　叶知声：“直说吧，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孟齐无辜：“我以为我在向你示好，还挺明显的？”
　　叶知声不为所动：“你示好的手段就是摔我一跟头？然后再施点小恩小惠哄一哄？”
　　“可我怎么记得明明是你先阴的我？”孟齐笑眯眯，“再说不阴回去的话，怎么让你记住我啊。”
　　叶知声：“……”
　　孟齐继续笑眯眯：“要是你对我柔情可人，那我也一定温存体贴。”
　　这段不明所以的对话被抓耳挠腮正写不出字瞎瘠薄自乐的霍满春听了个全，他当即抓住了重点，打起了小报告：
　　“女神你快听哪，这新来的简直泼天大胆，居然当着你面调戏你的人啊喂——”
　　谢婷宜回头，劈手从叶知声手里抽走了孟齐的卷子，“借我看看。”
　　孟齐大方表示：“随意。”
　　无人问津的霍满春，捂脸自泣：“我对这个学霸扎堆的世界感到无所适从，充满了绝望。我为什么非得坐这儿接受熏陶啊！——”
　　谢婷宜漠然一指教室大门：“现在你被流放了，快上刑车走吧不送了。”
　　霍满春：“吓得我抱紧了我的咸鱼。”说着从课桌里拉出一个咸鱼抱枕，把脸埋进去假装自己不存在。
　　坐在第一排窗口的同学基本上是默认的望风员，负责随时随地关注教室外走廊动静，这位通信员摸摸索索凑近窗口，将自己的大脸隐在窗框后，偷偷向窗外窥了一眼，登时大惊，万死报讯：
　　“刘军来了！刘军来了——”
　　教室里顿时一片悉悉索索。
　　合书的合书，藏试卷的藏，还试卷的还。
　　三秒钟过后，旷世一片海清河晏：每位同学都在埋头苦干无暇他顾，谁也“不知道”敬爱的物理老师几时离开过几时又回来了。
　　刘军慈祥地巡视了一眼这些“自觉”的学生，欣慰地收走卷子，提前下了课。
　　一下课，谢婷宜立马找来两个关系不错、经常在一起学习的伴儿，二话不说拉住孟齐，进行了一番学术探讨。
　　孟齐来者不拒，广纳门生。
　　叶知声冷飕飕地看着孟齐坐在位子上被三个女生包围你一言我一语有什么答什么的场景，很想给他挂个开馆授业的招牌。
　　霍满春瞧出了他的“失落”，当然不能错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叶哥，不争气啊，女神有新欢了。”
　　叶知声洒脱地一挥手：“有就有了，我俩本来也没有什么嘛不是。”
　　霍满春一听更觉不得了，这叶知声都开始佯作坚强潇洒放手了：“哎哟喂，那你这丧偶的表情总不能是因为孟齐吧。”
　　叶知声很想骂霍满春脑子连着大海，要不怎么都是水呢，但他面对孟齐的事情就总想上去搅一搅水，越混越好，于是他从善如流地顺口道：“也未可知呢。”
　　“我操！”霍满春吓得给叶爸爸跪下了，“叶哥，口味挺重啊。”
　　叶知声捂心痛苦道：“哪儿能呢，看上孟齐，是我的高攀。”
　　“我刚才仿佛听到有人在我背后向我表白。”孟齐遣散了他的“学生”们，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朝叶知声侧过身，伸出右脚“害羞”地和叶知声跨出座位大喇喇霸占过道的左脚亲了亲。为什么说是害羞呢，因为他的脚是这么亲的，冒出头点两下，缩回去，发现对象没什么反应，胆子大起来，又暗搓搓伸出去，点一点，如是个几回。
　　反正叶知声脑海里浮现出的，就是怀春少年悄悄凑近熟睡的情人，偷偷浅浅地亲一口，一触即分，发现自己没有被发现，胆子大起来，又返回去嘬了几口。
　　……
　　叶知声一阵无语：“你听错了，这不可能发生。”
　　“是吗。”孟齐大概没想到世界上居然有人能当面这么毫无芥蒂地自己打自己脸，完全不怕长鼻子，不由得特别宽容，向叶知声抛去一个温情脉脉的、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神：“算了，我还不知道你的负心薄幸吗。”
　　“……”负心薄幸的叶知声觉得孟齐的眼神十分的幽怨曲折，简直就是对月垂泪的林妹妹。
　　“太感人了。”谢婷宜回过头来，宽慰地看了这对贤伉俪一眼，说。
　　快放学前十五分钟的时候，各课代表陆续到黑板前去传达旨意，布置一天的作业下来，教室里不算太安静，粉笔刷刷刷，交头接耳，整理东西的细碎声响，什么都有。
　　叶知声盯着右边一整天下来都毫无动静的座位，眉心一团褶皱，无法化开。
　　孔三今天也没有来学校。
　　放学铃甫一响，他立马拽过书包从后门率先溜出了教室。
　　叶知声平时放学后会去童北路的一家花店兼职四个小时，从六点一直干到打烊十点。童北路就在叶知声家那一片，平时活不多，只有节假日来旅客的时候才会忙几天。老板是个自学花艺的二十几岁姑娘，一般情况下老板姑娘白天看店弄花，傍晚下班回家，然后叶知声放学后来接她的班，打理打理她摆好的花束盆栽，招待招待客人就行。叶知声长的好看，话不多，又肯干，老板姑娘对他还挺不错。
　　今天是十号，每个月结算上月工资的一天。不过叶知声今天赶过去，是去请假的。虽然心里有数老板姑娘没什么大状况基本上稳同意，不过叶知声还是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倒不是说为别的，主要老板姑娘已经往店里呆了一天，再继续使她顶班到夜深人静，叶知声怕人家姑娘累。
　　“没事，你有什么事就去吧。我这也不忙，晚上人更是少。你要是心里过不去，周日来补一整天班好了。我就不过来了，和闺蜜逛街买口红去。”老板姑娘在细心地插花，只一抬眼就看出了叶知声的踌躇，笑嘻嘻道。
　　叶知声认真道：“谢谢。辛苦你了。”
　　“说哪儿话呢你这孩子，一个员工你问候老板辛苦？你还没读高三呢就痴傻了。”老板姑娘说。
　　“是呢。”叶知声微笑，“那，走了啊。”
　　“等等。工资都不要啦！我看你痴傻得挺彻底的。”老板姑娘喊住他，塞了个信封，“给。”
　　“哦，谢谢。”
　　“行了行了，收好了赶紧有事办事去。别杵我这儿了，你没看见你往我这店门框一站，路过的人都光看人不看我的花了吗。”
　　叶知声无语，只好挥手告别：“我马上走。今天谢了啊。”
　　老板姑娘电眼一抛：“不用谢不用谢。见面三句话你给我发了三张谢谢卡。真这么有诚意，以身相许啊。”
　　“……”
　　童镇镇上有家皇统会所，是个一般人不会随便敢去的高档地点。里面娱乐齐全，从二楼开始，舞厅音乐厅，影院剧场，酒吧KTV，以及高级礼品店之流应有尽有。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些富丽堂皇穷奢极欲的场所其实是个表面工程，只要掏钱就可以进去享用，而只有皇统的顶楼，却不是谁都可以到达，这些场所的存在，实际上全都是为顶楼赌场的赌业服务的。
　　一楼大厅的前台小姐躲在台桌后面，叶知声差点没发现她，听见有人叫，她才有点瑟缩地冒出头来，一听叶知声要去顶楼寻人，脸色一变：“小哥，那上面在闹事呢，你要找的谁不定还有命在；就算人没事，你要是去了，那乱棍可不长眼。听姐一句，赶紧回家吧。”
　　叶知声一听这话，转身就进去找电梯。
　　前台小姐急急忙忙在背后喊他，喊了几声也没有用，她心一横索性撒手不管了，钻回台子底下选择继续自保。
　　叶知声刚到电梯前，就有一架电梯正好下到一楼停下，一个人满身血地从里面滚了出来。叶知声踢了踢，纹丝不动，不知道是昏了还是翘了。他想了想，蹲下来往那人身上摸了一遍：在外套的内袋里搜出一张黑金色的卡。
　　叶知声将那人推出电梯，自己进去，拿那卡在感应区一刷，“叮咚”验证通过，显示“Top”的摁钮应声而亮。
　　叶知声数着显示屏上一层一跳的数字，觉得孔三这个人，真的很作孽。作孽也就算了，还不找个舒舒服服的姿势。要真不想过了，往学校一赖混吃等死不好吗，非要整非主流干不良少年的行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