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信》Envoy

25、月下 叶知声是真

　　虽然这也是成百上千回的对牛弹琴鸡同鸭讲，但没有一个人感到腻烦：阿姆她领会不能，叶知声和王淑珍，心中都明白这已经是有一时少一时的“时间偷窃”了。王淑珍是因为年过半百，吃过的盐比开叉裤小孩走过的桥都多；而叶知声，却是因为变故它过于无情地重压。
　　早饭后阿姆就照旧一个人痴坐，叶知声一边关注她的动向一边做起功课。
　　各科讲义的难易程度倒还算正好，叶知声零零总总地一暑假下来，基本不留下什么过不去的陈年老坎儿。反而是暑假作业本上的刁钻题就比较多了。毕竟讲义是童镇高中自家出，对童镇学生们教授的深浅把握得准，而暑假作业本却是全县统一发下来，全县水平参差不齐，个别差异在所难免。
　　叶知声又查看了一遍，折了几页角，想着要不明天去谢婷宜家找她讨论下，等他整理完书桌，心里却又倏地升起另一个主意，他知道有一个人大概可以百分百教他解决。那人县城出身，而且自身犀利得一匹……虽然矫揉造作酷爱演戏踢球玩模型等等等等，反正智商没的说。
　　叶知声发现自己居然暗搓搓地夸了一遍孟齐，顿时想一头磕死在书桌上。而后他看了眼阿姆，又理直气壮地苟且偷生：我还有阿姆在呢，怎么都不能死。
　　一想起孟齐，他就不由自主想起那个似是而非的“8.29”，得承认，其实叶知声几乎是在看到的一瞬间就明白了孟齐的意思。但明白归明白，要不要如他所愿就值得商榷了。
　　放了暑假之后，叶知声在花店的班就大部分都是从下午开始一直到打烊，今天也是如此。
　　烈阳横街，蝉喘雷干，即使是沿童河而建的童北路，多少因河水吸热而沾光，也挡不住这处暑时分大地仍未消褪而去的干热。路边随地小摊的摊主们几乎个个都戴个麦秸草帽，沿河走过的旅客们则不约而同叼了根路上买的纸包老冰棍，只剩下没有什么散热配置的草狗儿惨巴巴地不断吐着舌头。
　　花店内叶花成群，又背靠童河，比外面路头上凉快不少，但叶知声把那些花儿当个宝，宁肯自己忙得团团转，身上汗津津，也不愿热了苦了那些娇花儿，深怕它们一不留神就打了萎儿，比呵护女朋友还宝贝。嗨，可不就是女朋友麽。要是孟齐在的话，大概就会发表这种酸话了。
　　叶知声认为自己真的很忙，根本没有时间去想孟齐那句暗示。对，他就是没有时间。
　　他每结束一件事儿就在店里溜达一圈，认真地寻找下一桩活继续重复事倍功半的无事忙。
　　直到叶知声擦完了五遍窗玻璃窗扳手窗框缝儿，清理了十七八遍地面，差点揪秃至少三盆丰茂奔放的吊兰叶条、瞪蔫了整一束热爱生活乐观向上的绣球向日葵混合花束之后，他终于下班了。
　　叶知声推着自行车走在童北路上的时候心里还有点不好意思，他脸上冷艳高贵，腹中万壑争流。
　　——都十点了，过去的话也太晚了吧。
　　——我一身汗臭，现在最该做的就是马上回家冲澡。
　　——凭什么他回童镇了我就要去见他啊，他还以为自己是太后吗？要人接驾？
　　叶知声设想了下孟齐似慈禧那样翘起兰花儿，而自己就是上前孝顺地充当“靠手”的梳头大太监李莲英，很成功地，把自己雷到了。
　　他有一百个理由拒绝向他的方向靠拢，偏偏这一百个理由都无济于事。
　　脚不听他使唤，心更不听。
　　叶知声是真的讨厌心脏这个器官，只有它不懂得服从指挥，令他觉得，他生了脑袋毫无用处。拿它没有办法啊，偏偏还不能摘去。
　　晚上十点多，叶知声一个人靠在童镇上那唯一的一座花园别墅外墙上，身上是一天下来淋漓的汗水和积脏的衣裤，望着天上圆圆胖胖的好月亮，喘气，发呆。
　　五分钟过后，他听到风与木的传唱，听到欢喜的脚步，听到铁门舒畅地活动筋骨，他就被一个人拥进了怀里。
　　那人在处暑的夜里轻笑，童古路歇了夜，撇开他们两个之外再无他人，只有沙沙的树动不合拍地回应了几声。
　　叶知声除了自己身上闻着的让人憎嫌的汗味，鼻息范围内又劇然闯进另一股新沐浴过后、馨甜郁人的香气。孟齐刚洗白白，竟然也能抱得下去。叶知声想推开这个怀抱，但他作了作力，并没推动。也是，孟齐想让步他才有机会，孟齐要是不想让步，那他一向是没什么办法的。
　　他抱着他，一点也没有嫌弃的意思，让叶知声想起了《呼啸山庄》里一身漂亮衣服的凯瑟琳瞧见披头散发泥巴灰土的希斯克利夫，飞奔过去亲吻他七八口的场景。
　　他心里软了。
　　等孟齐抱够了，叶知声终于有机会推了一把，他继续抱胸靠着别墅外墙，提起一只脚往后搭在墙面上，面前站着一身清清爽爽的孟齐，听见他从从容容地说：
　　“你来啦。”
　　叶知声挑眉：“你就没想过我会不来？”
　　“无所谓啊，你要实在不来，我就明天去找你。”孟齐一点儿也不带停顿地接道，怕是心里早就打好了主意，“怎么样啊，收到我给你寄的东西了没？”
　　“收到了，谢谢你。”
　　孟齐脊背一凉：“这……明明你说的是谢谢，我却感觉不寒而栗了呢。”
　　“你的危机预感真的不错。”
　　“嗨，怎么啦，”孟齐摸摸鼻子尴尬了，“你不喜欢吗。”
　　叶知声瞥他一眼：“主要是你喜欢吧。”
　　孟齐窘迫地摸摸鼻子，“……是吧。不过也想让你喜欢呗。你看我把自己的爱好都主动告知你知道了，我对你什么秘密都不藏。”
　　“你的爱好我是知道了，请问你不爱什么呀。”
　　“除了我爱的，剩下都是我不爱的。”
　　就知道这个人小聪明耍得溜，叶知声也懒得揪他的小辫，他想自己既然已经来了别墅前，就不会再违心和孟齐过不去。他收了顶着墙面的右脚，边走边奉上两字：“呵呵。”
　　“唉……要走了吗宝贝儿？我送你好不好呀。”孟齐嘴上诚恳地征求，其实人走得比叶知声还快，趁叶知声去扶自行车，他已经溜到了前面，好像深怕叶知声不答应似的。
　　叶知声趟着自行车看见孟齐特别自觉地走在他前面“带路”，忍不住一笑。
　　孟齐：“你看我都这么诚恳了，你就不表示点什么？”
　　“哦？”叶知声不解：“你想知道什么。”
　　孟齐响指一打，激动道：“我都想知道，给我看光溜溜的你最好了。”
　　叶知声心里想笑，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地胡编乱造，“我是自闭儿童。不像你这么地情感丰富。”
　　“我情感丰富是因为有你嘛。”
　　“呵呵。”
　　孟齐委屈地点点自己的两只食指：“你这样是会把天聊死的好不。”
　　叶知声耿直地说，“我本来就不会聊天。”
　　孟齐雀跃，“多简单，就坦诚喜欢我就行了！”
　　“好啊。”叶知声微笑着抬眼看他，“我喜欢你。可以放过我了吗。”
　　惊天巨啸啊，孟齐想，傻呆呆地立住了，直到叶知声和他的车都走出童古路转眼不见了，他才火急火燎地追上去，边追边喊：“你这太犯规了！”
　　静谧的天幕巷道仿佛也吃了他这声喊的惊，夜风“咣咣”敲窗棂，不满地怒斥他。
　　叶知声得意地排挤他，“规矩我定的，不服你别来招惹我呀。”
　　“不服不服。”孟齐抓住叶知声扶着车把手的一只左臂，义正言辞地问：“但我也不想退，怎么办呢。”
　　叶知声鄙视地想“我哪知道怎么办”。
　　“那个，快到你家了，我那个，就不过去了。姑妈今天特意回来接我，我总不能夜不归宿什么的，影响多不好。”
　　孟齐怎么忽地有点说话疙里疙瘩起来呢，叶知声觉得奇怪，等他听完孟齐的意思以后，他又觉得有些不舍，但他还未及不舍完，自己就被胳膊上那只手的力量带离了自行车，老爷自行车猝然失宠，摔得很疼，乒呤乓啷地躺地上发泄怨气。
　　然而不负责任的主人此时自身难保，哪有心力管到地上哎哎哟哟的老爷自行车呢。
　　叶知声只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撞上了不知哪户人家的白泥墙，钝疼了下，然后他被吻了，而倒霉的是，这吻也很疼，磕了一口牙。
　　孟齐大概也被疼到了，但他全然不管，持之以恒地吻了又吻，吻完了两个人一起面对面发呆。
　　孟齐按着叶知声肩还不肯放开，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瞧着叶知声这一副被亲得傻里傻气的样子，连带着他自己也一道傻里傻气的了，他不合时宜地蓦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于是他说了出来，“那个，我暑假作业还没写，要不你借我……”
　　叶知声听也不听，提膝把他逼退一米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