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信》Envoy

16、少年墓地与伤 叶知声深呼

　　“＇她的样子真好看，＇他对自己说，说著就穿过小树林走开了一一＇这是不能否认的；但是她有情感吗？我想她恐怕没有。事实上，她像大多数艺术家一样，只讲究形式，没有任何诚意。她不会为别人做出牺牲的。她只想著音乐，人人都知道艺术是自私的。不过我不得不承认她的歌声申也有些美丽的调子。只可惜它们没有一点意义，也没有任何实际的好处。＇”
　　“痛得越来越厉害，歌声也越来越激烈，因为她歌唱著由死亡完成的爱情，歌唱著在坟墓中也不朽的爱情。最后这朵非凡的玫瑰变成了深红色，就像东方天际的红霞，花瓣的外环是深红色的，花心更红得好似一块红宝石。不过夜莺的歌声却越来越弱了，她的一双小翅膀开始扑打起来，一层雾膜爬上了她的双目。她的歌声变得更弱了，她觉得喉咙给什麽东西堵住了。这时她唱出了最后一曲。”
　　“＇爱情是多麽愚昧啊！＇学生一边走一边说，＇它不及逻辑一半管用，因为它什麽都证明不了，而它总是告诉人们一些不会发生的事，并且还让人相信一些不真实的事。说实话，它一点也不实用，在那个年代，一切都要讲实际。我要回到哲学中去，去学形而上学的东西。＇于是他便回到自己的屋子裏，拿出满是尘土的大书，读了起来。”（注）
　　这是叶知声六、七岁时候的夜晚，叶梓岚倚在床头，读的是本王尔德的《夜莺与玫瑰》，空气中有燥热感挥之不去，窗那头是茂盛的树影随风而动，可映在窗子上却像是张可怕的哭脸，叶知声不喜欢这个故事。
　　“青年学生根本不懂爱，夜莺的痛苦和生命明明都白费了呀。”
　　叶梓岚合上旧书页，“你以后会明白，一生要白费的东西总是要宽过生命的广度的。”
　　“那不能避免吗？为什么要去动手做没有结果的事情呢？”
　　叶梓岚像装包袱那样把他装进被子里，只令他露出一张稚气的脸：“不能避免。每个人想做什么的时候，多少都是期盼得到结果的，只是结果却不一定听谁的话而来。”
　　“可学生最后也没有成为夜莺期待的、真正的恋人，夜莺却完全为他牺牲了。”
　　叶梓岚俯下身给他掖一掖被角，“学生确实没有成为，但夜莺也不是为了谁牺牲的呀，它为的是自己信仰的爱，那是无上的东西。”
　　“爱是无上的东西吗？”
　　叶梓岚抚着他的额发，嘴角含笑看他，而眼神却很远很远，不知延伸到了怎样的心底桃花源，“要是有无上的东西存在，那一定是爱。”
　　“即使死去也可以，即使心血被转身丢弃也可以，即使这牺牲的具现对象并不值得也可以吗？”
　　叶梓岚关上灯，起身离开了他的房间，“即使并不值得。”
　　周六，叶知声和谢婷宜在拂晓里爬上山头。眼前的墓碑在童镇群墓的边缘，与陡峭的台阶比邻，不好走也不好找，凄凄惨惨，无人问津，只有一棵庇荫四方的松柏常年的照拂。叶梓岚自前年夏天之后便不再老去，从此与所有故去的人、与泛白的历史、与无羁天地一起辽远。
　　谢婷宜数次偏头看他，欲言又止。
　　叶知声其实心里没什么太多滋味，他想问叶梓岚的无非那几句，而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这几句他偏偏全知道答案。
　　你死去的时候，为的是你信仰的爱吗。
　　而这爱蒙尘，这般不值得，你也不计较吗。
　　你就不想一想我吗。
　　过山的风打着旋经过，交换一夏的湿与热，那墓碑上莞尔而笑的女子就此将爱后的余生停格，与寥寂山相处日久，只余缄默不言。
　　下山的时候就顺畅多了，叶知声走在前头，走到过分倾斜的台阶就回身拉一把谢婷宜，他心情颇为放松，时而折一根松枝儿敲敲打打手心，时而采两棵狗尾巴草弯一架“小提琴”。
　　“你今年有点不一样，知声。”谢婷宜看着前面走得很是“身轻如燕”的叶知声，说。
　　“是么，可能是因为都过了两年了吧。”叶知声随口答道。
　　谢婷宜轻声：“叶老师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了。”
　　叶知声忽而听到一句话称赞他妈妈温柔，下意识第一反应竟然是有点想笑，而他也真的笑了下，“都是假的。”
　　“怎么会是假的！”谢婷宜一听见这句激动得眼睛都红了，抬高声音说道：“我无家可归，没人要我的时候，只有她愿意留下我，对我如对你一般，在你家的那段时间是我觉得心最暖和的时候，再没有过。后来要不是叶老师一直去我家又是劝又是好说歹说，我的养父母也根本就不会再重新把我带回去收养了，他们一有了老来宝，我还算个什么，我就已经是个弃儿了……从来就没有人像她那样待过我，就算……就算是个小三又怎么样，一直以来她伤害过谁了吗？还是欠过谁东西了？相反她给出去的一直就比那些只会口诛笔伐的人多得多，他们怎么配谈论她呢，叶老师就是被他们害死的……”
　　“你错了。她不是。”叶知声打断她。
　　谢婷宜一愣：“什么不是……”
　　叶知声：“她没被谁害死，她是自己要死。”
　　“胡说，要不是那些人整天流言蜚语的，叶老师怎么会想不开。”谢婷宜说，“知声，你这是说什么呢，你是不是太难过了所以……”
　　叶知声：“不，其实我也不怎么难过。可能早就预料到了吧，只是没有做好准备。来得还是比我想的要快。”
　　“什么……什么来得比你想的快了？”谢婷宜无来由地觉得叶知声即将说出口的，也许是她可能难以承受的，不安地询问。
　　“镇上到处在传我妈妈是别人家外面的三儿的时候，我就有了感觉，总觉得我会失去她了。可她那阵子表现得太正常，依然是每天守着我熬夜，给我变着花样做菜，不多过问什么，就是很信任我的样子。因为整个初三下学期她一直就是那么做的，我就心里有点安慰下来了。我每天更加拼尽力气地做功课，想让她知道不管怎么样她都还有我的，我一直在为她努力而且会一直努力啊。那时候她全心全意地照顾我，让我以为她会一直这样下去了，不会轻易抛弃我，好歹会陪我到中考结束的。”
　　“知声，你……”谢婷宜当然不会知道这一层，一时不知道作何回想。
　　当然叶知声也并不曾期待她有什么回想：“后来听到她说她们小学三年级要去春游的时候，说起来可笑，那竟然还是那阵子我最放心的时候，我真的没想到原来我一点都不了解她。她领着自己一整个班级的学生，居然……居然在夜里跳河……她就一点也不去想这会给她的学生留下什么样的阴影了吗？她明明曾经是个，就算说起调皮捣蛋的小朋友来都不会有任何不耐烦的人啊，善意地在喜欢每一个人。原来……原来就只是爱情崩塌，就可以让她整个人都变掉吗，可以不顾一切去死？”
　　谢婷宜犹自震惊：“叶老师，她……她是因为接受不了自己的爱情并不是她所认为的纯粹，所以才……”
　　叶知声远眺这群墓远峦，心绪都很安宁，轻点头，继续他的平铺直叙：“我整理她的东西的时候，发现她有一箱子的日记本，用完一本就再记一本。虽然内容基本都是我，只有很少一部分是讲她自己，但我一看就知道，这日记不是记给我看的，甚至都不是给她自己看的。她只是在把我、我的一件件成长事迹，转述给一个男人看，一个可以被称为我爸爸的男人。而她写不写这个日记，跟我其实是个怎么样的小孩一点也没关系，我唯一的存在意义，就是她以为的他俩的真爱结晶。当这真爱成为笑话，那我也就是个笑话，是笑话的东西，连牵绊她的资格都没有。”
　　谢婷宜竟不知该如何宽慰他，她这才知道，叶梓岚的自杀，其中包括的种种成分，原来远不止令叶知声伤心的那一种这么简单，她想了又想，尽量挑了句不会出错的话说道：“知声，你在妄自菲薄什么，叶老师难道还可能不在乎你吗？”
　　叶知声笑了：“她当然也在乎我，只不过还没有到可以为我活下去的程度，远不及她对那个人的感情。”
　　谢婷宜哑口无言，叶知声说得对，叶梓岚心中怕是真当如此，爱情大过天，儿子仅仅作为附赠罢了。
　　“以前我总是问她，我爸爸在哪儿的时候，她哪一次都是充满希冀的样子，而我每一次的疑问都像是在亵渎似的。她是怎么保持自己的希冀的，我真的不懂。其实我很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十几年，没有一丝消息，我爸要么死了要么就根本不正常，不管是什么方面的不正常……”
　　“她心中相信，便处处是晴，苦等和杳无音信都更改不了。而一朝明白自己蒙欺，也就更为绝望，不惜以死……以死……”谢婷宜心中激荡，再说不下去了。
　　叶知声和谢婷宜已经走到山麓，不是雨纷纷的清明时节，墓山就冷冷清清，管理员甚至在岗亭里趴觉。
　　大概觉得想说的都已说完，叶知声深呼一口气，偏这一口气就像撕扯到了他的心肺一样疼，他缓了许久，才为他一路下山走来的长篇大论奉上了结论：“她在为她的爱情殉道，我早就看出来了。”
　　叶知声和谢婷宜出大门的时候，孟齐正坐在自己车里打psp机，他从后挡风玻璃上看见他俩在墓地门前的公交站台等来了一辆公路大巴，等大巴左转出了前面的丁字路口再没车尾可看，他才捧起副驾驶座上的一束白菊，给自个戴上一副墨镜，从车里一步跨了出来。
　　孟大公子还未及十八周岁，纯属未成年人无证驾驶，不过架不住他对自己车技迷之自信，住在姑妈家里又是天高皇帝远，唯一长辈还沉迷休息日加班为人民服务，所有能管到他的人算起来都一起失职了，于是他堂而皇之地上了省道，独自开到了墓山。
　　孟大公子今天一身朋克，oversized的黑上衣加破洞牛仔裤，棒球帽沿别在脑后，脚上蹬了一双沙土大地色的高帮马丁靴，双排含角45度的金属拉链拉头坠在两侧，每一步都走得叮咚作响铮铮有声，拉风得不行，很有理由相信，他就算不强行安个挡脸的墨镜，这山沟里也不可能有人认得出他。
　　上了山，几路辗转，孟齐来到了不久之前叶知声和谢婷宜伫立过的孤僻墓位。
　　孟齐静静注视着墓碑上的女子，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他想着，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白菊献上，随后摘下墨镜鞠了一个躬，转身离开了墓头。

作者有话说

　　注：王尔德·《夜莺与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