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泡影（略） ...
-
挥剑、落下，再挥剑、再落下。
自从踏上这条道路以来，能做到的只是这个简简单单的动作而已。只是挥动手中的短剑，或是拉动那把沉重的、漆黑的弓，瞄准再射击，仅仅是这样罢了。
不是为了斩断荆棘而挥剑，不是为了射中靶心而拉弓。
而是统统为了……
杀人。
这并不是什么能够拯救别人的道路啊。
他想起卢娜说过的话——
“或许亚伦会比你更适合做这个也说不定呢。”
是的。不是的。
一直以来自己的想法都过于天真了。
走上战场确实可以保护别人，那些普通人，普通的军＃人或者普通的民＃兵，还有那些在和平地区或许还不到小学毕业年纪的童＃子＃军。啊啊、在自己一方的这些人，他确实可以给予很大程度上的保护。
接受任务，为他们而奔波，看到他们不必再躲在战＃争的阴影下瑟瑟发抖时快乐的笑脸，这些都是值得的。
这些都是值得的？
保护他们，就要杀死敌对方的士兵。
手上根本没有茧子的普通人。
从没有见过血的普通人。
连持＃枪的姿势都弄不清楚的普通人。
年纪不到征兵年龄的普通人。
保护的是这些人，杀死的还是这些人。
他开始感到困惑了。
不是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而是接受了雇主的命令，杀死了前几天还一起玩闹的、己方的，尚还幼小的童＃子＃兵的时候。
本以为为了保护某些人就必须要杀死某些人已经够荒唐了，没想到的是就连想要保护的人，也不得不杀死。
这是不对的。
想要的明明是所有人的幸福，可是。
他终于稍微见到了一丝端倪。
这是不对的，无论是他的做法还是……
如果想要一个人得到幸福就必须剥夺另一个人的幸福，这是不对的。这一定是错误的。让所有人都幸福的方法是存在的，只是他似乎已经走入了错误的分岔路，和最初的想法背道而驰、越行越远了。
明明救了足够多的人，却也杀了足够多的人。明明希望人们能够幸福，却根本就是在亲手制造着更多的不幸。
这种行为，难道、难道……
不就是虚伪吗？
这双手什么也做不了。
救人和杀人是不可能相互抵消的，是彻彻底底的两件事。说什么为了救人而杀人，只不过是想要减轻负罪感的说辞而已。
救人是理所应当。杀人是罪大恶极。
根本没有资格■■■的自己，如今，居然在这战＃乱之地，用想要救人的借口抢走别人的幸福。
这是多么…多么地……
“士郎？”
轻快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
……啊，对了。
卫宫恍惚地回过神来，将视线从地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和幼小的尸体上移开，慢慢地落在站在他身后的、少年的身上。
“怎么了吗？一直在发呆呢。”少年甩了甩短刀上的血迹，随后将它收回了鞘里，蹙起眉凑近了盯着他看，“士郎最近总是发呆……不高兴吗？唔、明明在城里休息就好了嘛……”
那双清澈的眼里只有毫不遮掩的担忧，从始至终都仿佛没有阴霾的天空一样，唯独倒映着他的身影。
可是为什么呢。
不会痛苦吗？也不会犹豫吗？死去的敌人可都是像面前的这些尸体一样，是无辜的、是普通的，是什么坏事都还没做过的人啊。
只是因为站在对面就必须要死。只是因为站在别人的路上就必须要死。
这样的死亡岂不是毫无意义（悲惨至极）……！
“好奇怪啊，士郎。”少年歪了歪脑袋，抬起沾满了鲜血的手指，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发呆的时候想的就是这种问题吗？”
士郎真的好厉害啊，想拯救所有人什么的。
在某次睡前故事之后，少年这样说道。
当时或许就有所察觉了，本想开口反驳说不是这样的，但是少年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士郎已经救到我啦。救一个人已经这么辛苦了，接下来还要救好多好多人……是不是太累了？
那样的话，接下来就由我来帮士郎——
“要说为什么的话，”少年轻轻地笑了笑，“因为，我已经得到幸福了呀。”
*
“……”
眼前是在紧身背心的凸显下没有平时看起来那么单薄的胸膛。
……刚才的是梦吗。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总是梦到这些东西……说不定还不到那个时间，精神就要先行崩溃了吧。
事到如今再把希望寄托于当时核电站里的“那个”许诺过的死后也能继续救人的机会，岂不是显得像是逃避现实一样吗。
如果到时候能真的救人就好了。
能够停止现在这种让人筋疲力尽的状况就好了……
漫无边际地盼望着，卫宫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睛，企图看一看把自己抱得紧紧的亚伦的脸。
不愧是抱得这么紧，根本看不到啊。
说回来，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种睡姿的，以前都是自己抱着他不是吗，最近察觉到的时候，半夜醒来后好像都是被他抱在怀里的样子。
毕竟比自己还矮一截，为了成功摆出这个姿势，亚伦几乎半个身子都躺在枕头上。
真是努力啊。
不明所以地想着，卫宫轻轻地摸了摸亚伦的背，轻轻握住他的腰，企图把他拖到床上来，恢复以往的姿势。
老实说这样抱稍微有点呼吸困难……不过倒是很暖和就是了。
“唔……”大概是被惊动了，亚伦发出了软绵绵的鼻音，眼睛都还没睁开就抱紧了点，“士郎……”
……糟了，这下把他吵醒了。
在心里酝酿了一下赔罪的话，卫宫总算趁着亚伦打着哈欠揉眼睛的时候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松了一口气，把亚伦抱到正常睡觉该在的位置。
抱歉啊，吵醒亚伦了……没关系的，继续睡吧？
——本来打算这样说的。
“真是拿士郎没办法呢……”还迷迷糊糊的少年嘟哝着，撑起身来在他的额上轻轻地吻了吻，“没关系，不会有事的，所以继续睡吧？我会在士郎的身边，哪儿也不去……”
困倦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半只脚已经踏入了梦乡，亚伦闭着眼睛重新倒回床上，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喃喃着。
“不会做噩梦的……我会……保护士郎…的……”
被抢先了台词，结果还没等他回应，眼前说着足够温情的话语的少年早就睡过去了。
明明自己更年长才对，真不称职啊。
收紧了手臂，让对方在自己怀里继续睡了下去，卫宫闭上眼，也打算睡了。
*
并不是不痛苦。
少年继续说道。
杀人当然很痛苦。无论是为了赎罪，还是单纯地杀人，都会让人很痛苦。割开皮肤，让血液流出来淹没自己，就像溺水一样，在无法解脱的血海之中下沉，碰不到底也浮不上岸，只能永远地沉下去。
新鲜的血液也好，干涸的血块也好，濒死的躯体也好，冰冷的尸体也好，全都是令人作呕又使人想要恸哭的东西。
每杀死一个人，就会觉得自己也死掉了一点。这么多年下来，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只有再次挥刀才能得到答案。但是在挥刀得知自己仍然活着的瞬间，已经再次死去了。
不想做这样的事。
不是为此而生的，也不是感受不到痛苦，当然不想做这样的事。
可是，既然士郎（我的幸福）在这里的话，我大概也有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泡影（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