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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尘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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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是太可怜了。
本来就是单亲家庭,前不久刚因为炮火失去了父亲,今天醒过来又直接看到了姐姐的骨灰——伤心成这个样子也是理所当然的,就是看起来太惨了些。
亚伦一边想着可怜,一边倍感无聊地坐在折叠椅上,手指沿着自己裤子上的迷彩花纹走着迷宫,好不容易才听到哭声弱下去了。他歪着脑袋看了会儿抱着姐姐的骨灰哭到睡着的小女孩儿,等到自愿来照顾她的中年女人烧水回来后礼貌地点点头,离开了这里。
帐篷外是一小片早就无家可归的人们用送来的物资搭的临时居所。他们在这里住了大约有两三个月了,一开始的惊慌绝望已经逐渐在炮火声中麻木,那些成年人中偶尔会出现几具尸体,那是再也不愿朝不保夕地生活下去的人用最没有价值的东西做出的无谓的抗争。
而孩子们——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本能地惧怕着武器和死亡,却在看不见它们的时候追跑在帐篷与帐篷间的小路上,不顾别人牺牲地笑着。
多么天真又可怕的家伙们。亚伦这样想着,微微笑着向跑过他身边的孩子们打招呼,然后在他们要糖的时候装作身上没有糖果的样子跑掉了。
嗯、就像刚才那个叫做贝雅的孩子,只是因为想念自己的小熊玩具就哭闹着要姐姐找回来,又因为姐姐一夜也没有回来而央求着他去带她回家。
并不是害怕没有玩具,而是不希望自己的所有物遗落在其他地方;也不是害怕姐姐死去、一条生命就此陨落,而是害怕独自一人、再也没有人陪伴自己。
所以她失去时的哭泣是真心实意的,无视危险的吵闹和要求也都是真的——前几天亚伦带回她父亲的遗体时,她甚至冲过来对亚伦拳打脚踢,崩溃一般的哭嚷当然也是真的。
她只是想要拥有自己渴望的一切而已,却忽略了得到所应该付出的代价。
五六岁本来还只是可以让人任性的年纪,可对于这里而言已经不是了。
真可怜啊。
如此罪孽——
他从兜里拿了颗糖,剥开糖纸后塞进嘴里,又把在阳光下反射出漂亮色泽的糖纸展开折好,放了回去。
待会儿把它装进小盒子里吧。
他愉快地决定着,撩开了帐篷的门帘。
帐篷里面,红色短发的青年正皱着眉捂着侧腹被包扎好的伤口,从床垫上坐起来,一双琥珀般的眼睛因为看到门口出现的人而变得有些茫然,大概是不太清楚自己的处境吧,那张脸上痛楚的表情被他妥善地收回,只是露出了友好又迷茫的神色。
“……啊。”亚伦一怔,这才想起被自己顺手带回来的这个家伙,因为没有多余的帐篷而被安置在了这里。
虽然有那么一点点排斥屋子里还有其他人啦……但是就让对方睡在外面也是不太可能的,而且说不定是个好人来着,如果不会凶人就更好了。
他无辜地眨眨眼睛,乖乖地走进来,蹲在床垫边上,摆出一个乖巧的微笑:“你醒啦?”
“唔、嗯,”青年也不自觉地回应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谢谢你,那个……”
“那个女孩已经死掉啦。”亚伦轻飘飘地陈述着事实,“你倒是没什么事,但是也要好好休息才行哦?”
“……这样啊。”男人一瞬间像是被尖锐的东西刺到了一般瑟缩了下,模样似乎比刚才扯动伤口时要更痛一些。他闭上眼睛颤抖地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眸光中流露出无能为力的挣扎。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彻底沉沦在自己的心事里,很快又抬起头,笑容变得苍白而乏力,“还是谢谢……啊。”
他的肚子传来一般人饥饿的时候都会发出的声音。
亚伦了然地点点头,毫不在意地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牛奶糖塞到他的嘴里,笑嘻嘻地安抚道:“再等一会儿就能吃饭了,先忍一忍吧?对啦,你叫我亚伦就好了。”
男人无言地点点头,把甜蜜的糖块用舌尖抵到一边,有些瘦削的脸上因此可爱地鼓起来一块儿。
“真是麻烦亚伦了,”他努力让自己口齿清晰地说着,“那么、我是卫宫士郎,还请多指教。”
“士郎!”亚伦无师自通地这样软绵绵喊着,附赠了一个笑。卫宫也被感染了似的笑起来,用温柔的目光无声地同意了这个称呼。
就初次见面来说有点太过熟稔了,不过最近也逐渐适应了这种叫法,毕竟身在国外,迟早要习惯的。
卫宫看着那个只看外表还足以称之为少年的、他的“救命恩人”一脸欢欣地跑到一边,从那个不算太大的旅行包里翻出一个小盒子,随后把兜里的糖纸认真地压进去盖好盖子,由衷地想着——
还只是个孩子而已啊。
*
分发罐头的时候卫宫本也想自己去领自己的那份,但受伤的腿确实让他有些力不从心。不过在跌下床垫的窘迫发生之前,亚伦已经压住他的肩让他躺好,飞快地跑出去领罐头了。
发食物和水的人态度还算友好,在听亚伦说多救回来了一个人后给了他双份的罐头。亚伦抱着它们又跑回帐篷,从包里拿出不锈钢的双层饭盒和酒精炉,把罐头倒进饭盒后开始加热。
“这些够吗?”他用勺子在饭盒里搅来搅去,使分量是平时两倍的罐头内容物能均匀受热——好在饭盒还是足够大的。他兴致勃勃地提前舀了一小勺塞进嘴里,眉眼舒展着,看起来居然有些幸福,“啊、鱼肉真好吃……”
“嗯,足够了。”卫宫回答着,为那幸福的神色而放松下来,“真是不好意思啊,还要麻烦亚伦……很喜欢吃鱼吗?”
“嗯!”亚伦眯起眼睛享受了一会儿罐头称不上鲜美的味道,这才拿起饭盒,向刚被拆下来的饭盒上层拨出去一小半,随后把手里的一多半递给卫宫,“伤员要多吃饭才行哦?”
说完,他想起什么似的眯了眯眼睛,拿过旅行包来翻了会儿,兴冲冲地从角落拿出一袋面包来。
“还没过期呢。”他打开袋子,把面包掰成两半,“这个就一人一半好啦。”
卫宫犹豫地接过面包来。那在和平的地区称不上是美味的东西,在此处却可以说是罕见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看到已经开始吃得两颊鼓鼓的亚伦时,还是放弃了刚才想说的东西。
“那么、亚伦也不要勉强自己,不够的话要告诉我啊。”他无奈地笑了笑,在亚伦点头之后才开始进食。
包扎好的伤口很痛,才醒来不久,似乎被落石砸到了的后脑也在疼着,绑着绷带的手指在捏住勺子的时候几乎无法弯曲,不过这些对于还活着这件事都不值一提。他还有事(理想)等着他达成,一定要尽快、尽快能够跑起来才可以。
他暗暗想着。
进餐的时间谁也没有说太多。天色在这期间慢慢暗了下去,起初还有人打着手电走来走去,再过了一会儿,手电光线的移动带来的光影变化静止了下来,帐篷外一片漆黑,从卫宫醒来起就一直仿佛很热闹的人声也消散了,只能偶尔听到旁边帐篷里的几声低语。
等到他们两个都吃完、亚伦也洗干净了饭盒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
此时此地,就在这小小的帐篷里,这几乎只能放下一张比较宽的单人床垫的狭小的方寸之间——是的,的确是这样。
只有一张床垫放在这里。
对,是无奈之举,这是亚伦的帐篷没有错。这里没有多余的空间让他挑剔了。说到底,在这种地方还没办法顺其自然的自己,果然还不够成熟吧。
卫宫打算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第一次见面就同床共枕对他来说真是新奇、不,是从未想过的体验,稍微有一点点别扭。可亚伦完全没有烦恼的样子,迅速脱掉了外衣钻进了被子里,正想顺手抱住卫宫的时候猛地想起躺在自己旁边的是个伤员。
被子,也只有一床啊。
“啊。”亚伦一脸大梦初醒,“对不起哦,我喜欢搂着什么睡觉……如果半夜压到你伤口了,你一定要把我推开哦?我睡觉很沉,不会醒的。”
“唔……嗯。”卫宫为难地笑了笑,等到对方闭上眼睛,安心地在枕头上蹭来蹭去、没过几分钟就沉沉地睡过去之后,看着那称为稚嫩也不为过的睡颜,在内心悄悄地叹了口气。
算了,还只是小孩子而已啊。
他驱散了在心里的最后一点别扭,也闭上眼睛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