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说》糖醋果子

6、惊鸿

　　无风，无月，街上几乎是寂静的，除了经过的醉汉口中所说的脏话，他们所到之处，常常会伴随几声狗吠。
　　这寂静并没有保持多久。
　　街上突然热闹起来，无数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从何处来的。
　　这里的“人”，每人都有一个故事，或是等的一辈子的承诺，或是槽糠之妻的下堂。
　　他们游荡着，寻找着自己的归宿。
　　他们大多青面獠牙，偶尔混杂着几个好看的。
　　有缺胳膊的，也有少腿的。更有甚者，全身上下没一块肉。
　　“我曾经，不长这样……”
　　那是一个老太婆，一身红衣，半驼着腰，脸上的褶子层层叠叠。皮肤蜡黄，却偏偏涂着腮红，头发稀稀疏疏，牙齿掉了一大半，声音嘶哑，好像很久没有被打开的门一样。
　　他们原本都不长这样——那些“行人”没有理她。
　　老太婆自顾自道：“我啊，在等一个人……”
　　她原本是一株含羞草。
　　而他，则是一个云游四方的道士。
　　她不知为何会来到他手中。
　　她原本要枯了，是他把她救活的。
　　含羞草最初并没有灵识，只是跟在道士身边久了，竟懵懵懂懂地知道一些什么。
　　含羞草化成了人形，一袭红衣，倾城倾国。
　　含羞草什么都不懂，含羞草化成人形的第一眼见到的就是道士。
　　那道士约摸二十，一身灰衣，却掩盖不住他的俊美。道士并没有除掉含羞草，反而给她起名为“惊鸿”。
　　惊鸿得知，道士道号赤诚。
　　赤诚教惊鸿说话，叫惊鸿写字，教惊鸿一切他能教的，仿佛惊鸿不是妖，而是一个拥有赤子之心的小女孩。
　　小女孩终究是要长大的。
　　理所当然的，在情窦初开的年纪，惊鸿爱上了赤诚。
　　惊鸿觉得，她可以和赤诚在一起，然后悬壶济世——话本里不都是这样写得么？
　　话本终究是话本，当惊鸿跟赤诚说出心意时，换来的只是一句“人妖殊途”。
　　惊鸿依旧喜欢着赤诚，她说——
　　“没关系呀，殊途就殊途，我们只要过程，不要结果！”
　　那年，她笑道。
　　赤诚望着惊鸿的笑脸，恍惚了一下，终是拒绝。
　　惊鸿依旧爱着赤诚。
　　他们没有过程，也没有结果。
　　开战了——
　　人魔妖三族开战了。
　　不知道原因，只是单纯地打起来了。
　　景怀国历688年，人魔妖开战。
　　景怀国历700年，妖魔两族联盟。
　　景怀国历705年，人族战败。
　　赤诚带着惊鸿四处逃亡，一路北迁。逃到北亦。
　　终，妖魔联盟吞并大半景怀，灭大半人族。
　　北亦很快被攻，一夜之间，满城冤魂。
　　惊鸿、赤诚两人值得由北亦逃到北安。
　　北安灭城。
　　让北安灭城的，并非妖魔，而是瘟疫。
　　瘟疫来得很巧，几乎是一夜之间，北安的一半人没了。
　　几天后，赤诚也染上了瘟疫。
　　他的脸上长出了疹子。这些疹子三天内布满了赤诚全身。
　　已是看不出原本模样。
　　赤诚渐渐开始看不见。
　　随后是失聪。
　　接着，手脚动不了了。
　　在失声前，他在惊鸿耳边道——
　　“惊鸿，惊鸿……等我死了，会在奈何桥边……等你。到时候……我们……再见最后一面……然后，再喝孟婆汤……”
　　“孟婆汤……是一定要喝的……要忘记这辈子……如果有缘……我们来世再在一起……”
　　“若是无缘……便……相忘江湖。”
　　惊鸿觉得想哭，却又忍住。
　　她使劲点头——明知道他看不到。
　　她使劲回答着“好”——明知道他听不见。
　　“然后……”
　　“答应我……”
　　“好好活着。”
　　后来——后来——
　　赤诚死了。
　　再后来，惊鸿看遍了山川。
　　她看了无数遍。
　　她想象着——赤诚曾经也来过这里。
　　她想象着——她走过他到的地方。
　　妖也是会死的。
　　身为含羞草妖的惊鸿，寿命是三百年。
　　她变老了，变丑了，却依旧一身红衣。
　　她最终死了。
　　她变成了鬼。
　　老太婆回首，恍惚间，她望见了当年的赤诚。
　　很快，她发现自己没有看错。
　　那真的是赤诚。
　　只不过这时的赤诚，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他也在人群中寻找着。
　　赤诚——赤诚——
　　你还认得我么？
　　那人抬头，望见了老太婆。
　　相视一笑。
　　突然间，两人都变了样。
　　少女红衣，倾城倾国。
　　青年灰衣，俊美无双。
　　却见只是弹指，他俩剧是烟消云散。
　　来来往往的鬼没有回头。
　　这样的事情，已经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