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梦》宿蝶

7、第 7 章

　　又是梦，好像过往的千百年是一场梦就做得了数的。
　　老道动作潇洒地在我眼前挥了挥，我意料之中地倒了下去，中途脑袋磕到床沿，痛得我在心里大骂他，我怀疑我不是睡了过去，而是痛晕了过去。
　　这次我进到的地方，与其说是梦境，不如说是过往的回忆。我终于知道之前的梦境问题出在哪里，是苏白。他给我动了手脚，润色了我的梦境。
　　原来，我从来不是什么惩恶扬善的小道姑，而是实实在在的，坏到骨子里都腐烂掉的恶道姑。我打着除魔卫道的名号行着血腥的屠戮之事，四处作恶，无论是人还是妖。我肆意妄为，心无善恶，只凭喜好做事。死在我手里的人太多了，比死更难受的也不少。这一刻，我知道了小道姑的我竟是这样的。
　　后来，因为恶事做了太多，我遭了天谴。天上派来惩治我的也是个穿道袍的小老头，说了一大段例行公事的台词后，罚我入轮回世世受苦，行世间万般善事不得回报感念，若行一件恶事，便遭天劫反噬，立即粉身碎骨而死，入十八层地狱受一番极刑再入轮回。
　　现在想来，这罚单开得确实挺狠的，但凡是个有点脾气的人，做尽好事没有回报就算了，连一丝感念也得不到，怎么也是要被激出点邪气，他这是生生把我往绝路上逼啊。而且，以我的恶名昭彰，天上那些正直的命薄写手，也不会给我什么好果子，一定是怎么惨怎么来。无怪我过往的千百年都死得很惨，即便每一世苏白都如约找到我，千方百计阻我生恶心，可是在生活和心灵的双重打击中浸泡多年的我已注定成不了修身养性的大圣之人。但好在也许时间久了，看得淡了，棱角真的会被磨平，到了后面这几世，我活得一世比一世长。
　　这当中苏白当然功不可没，他一次也没有食言，世世守着我，照顾我。无论我当时是什么样善良的或是狠毒的，他始终都在。那藓妖也是很执着，每一世都不放过我，最后都是苏白一次次地以命相搏。在梦里，我也看出了他一世不如一世的法力，在这一世确实所剩无几。想必此番罹难也不会太好过，我不愿去想。
　　苏白苏白，你为何要这样
　　这话其实我也是问过他的，在我命途最多舛的那一世，估计那段日子当差的命薄写手，心情不是很愉悦。让我投生成了人人厌恶的鬼胎，偏偏还没有任何自保的本事，虽然只活了五岁，也是受尽苦楚，在死前三个月被苏白找到，他是我人生中唯一的温暖。我当时懵懵懂懂的问他:“苏白，你为何要对我这样好”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我只陪了你几天，你就这这样记我的好，那要是我陪你一世呢？”
　　“那我定是生生世世也记着你的好!”
　　“那要是我生生世世都有难呢？”
　　“那我定生生世世保护你!”
　　苏白欣慰的拍拍我脏污的头，“所以啊，我是生生世世也要保护你的。”
　　“嗯，苏白你真好!”
　　当时年岁太小，不太明白苏白的心思，现在倒回去看终于懂了。他一个人寂寞了千年，我是小道姑的那一世，是他千年里唯一的陪伴，所以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对苏白来说，都是唯一的，最要紧的人。
　　我不由地想叹气，真傻呀!
　　可不是呢，苏白，你真傻。可对我来说，他却也是生生世世，唯一的，最着紧的人。
　　可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为他却……什么也没做。为了让我舒舒服服的过日子，他用术法修饰我的梦境，甘受反噬之祸。知晓的这些，每一件都让我心痛如绞。
　　苏白苏白苏白苏白……
　　我知道就是再喊上千百次，也再不会有人回答我，可是我停不下来。
　　苏白苏白苏白苏白……
　　我终于知道，为何第一次我叫他“苏兄”时，他做出那副表情。因是小道姑的那一世，我始终如此叫他。他记着我们的每一件小事，并且深深珍惜。我也终于明白，为何在还是陌生人时，他提出任何看起来无理而危险的要求时，我都说不出拒绝。千百年刻在灵魂里的信任和依赖，纵是没了记忆，失了骨肉，也是忘不了的。
　　原来千百年来的生生世世，纵是痛苦万分，绝望万分，都有一个人如此珍惜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