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殇》金平

2、家 周

　　周国平曾经说过：“我知道世上有一些极骄傲也极荒凉的灵魂，他们永远无家可归，让我们不要去打扰他们。作为普通人，或迟或早，我们需要一个家。”王姗姗不是一个极骄傲极荒凉的灵魂，她渴望一个家，一个“温暖的港湾”，但是现实不许她有家，苦难的生活一次又一次磨没了她对幸福家庭的期望。
　　王姗姗是一个私生子。她的母亲二十年前去城里打工回来时就有了她，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母亲也从来不提，好话、坏话都没有。有人说，她母亲是被人□□的，本来是想要打掉她的，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打成，挺着大肚子就嫁给了她的继父。有人嘲笑她继父是“接盘侠”，娶了一个带着别人的种的女人；有人羡慕她继父，没钱没势竟然讨了这么漂亮的女人，还免费赠送一个小的。她的继父为有这样漂亮的女人得意，也为有这样不纯洁的女人愤怒，高兴的时候就给她买点首饰，不高兴的时候就对她母亲连打带骂，甚至打她骂她。她母亲从来不知道反抗，只会唯唯诺诺地照他说的做，实在是难受就哭两声，哭过之后日子还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她心里为母亲的软弱生气，但是自己不知不觉地也越来越妥协了。“一切为了这个家。”这是她母亲对她说的，她一直记在心里，但是她的妥协不是为了自己的家，而是为了母亲的家。她没有家。
　　回家的路她总是走得很慢，每次都在心里祈祷回家不会看到继父，但是大多数时候都不会灵验，因为继父好吃懒做，每天除了出去打牌就是在家里喝酒，喝完酒就耍酒疯。现在是中午，继父应该在打牌，家中应该就只有母亲一个人，对于母亲，她心里是疼惜的，疼惜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所以她和母亲的关系也是不咸不淡的。她非常希望母亲能够离开她继父，她小时候曾经很认真地计划过，但是当她讲给母亲听时，母亲却很生气地打了她一耳光，那时她第一次见到她母亲生气，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很生气，她的生气在与母亲打碎了她想要带她一起奔向美好生活的决心。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她不在憧憬有父母的家，对未来的期待也淡漠了很多。
　　这么多年，她始终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守在根本不爱她的男人身边，唯男人马首是瞻，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要让步。她母亲挺漂亮的，虽然没有花容月貌，但是算是中上等的样貌，而且皮肤很好，四十多岁了仍然光滑细腻，听说以前追求母亲的人也不少，要不是……她一定会嫁一个老实本分、还有点资产的老实人，幸福地过这一生。每每想到这些，她都不由地有些恨那个她生理学上的父亲，如果不是他，这一切的悲剧可能就不会有，她也不会这么难过。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找他，因为没有必要了，她不再是期待着父母亲的爱的小女孩了，而且找到不一定会比没找到更好。
　　“家”就在眼前了，熟悉又陌生，恍惚间她竟觉得有很久没有来过了。上大学时，她带上自己所有的东西、拉着行李箱就走了，走的时候心里很难过，她拼命忍住眼泪，对送她的母亲说了一句“再见”，然后一走就将近两年，这两年她往家里打电话都很少。记得那时，母亲得脸深深地埋藏在阴影里，她竟然都不记得母亲有没有哭，有没有不舍。眼泪又有滑落的趋势，她赶紧闭上了双眼，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压制住。
　　要怎么去敲门呢？该说些什么呢？她的心好乱，像一团被小猫玩弄过的线团，纠纠结结的，没有头绪。她又想哭了，心里难受的想：这个世界上有比她更悲哀的人吗？在自己家门口却怕里面的人不欢迎自己，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啊！
　　突然门自己打开了，一个陌生的人从里面走出来，王姗姗吃惊地躲到旁边柴火垛后面去了。“今天怎么这么没精神？弄得我的兴致都没了。”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没什么，就是心里发慌，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这是她母亲的声音。她的心狂跳起来，四肢瞬间变得冰凉，她好像知道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那个男人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儿就消失了，她却像被定在了那儿一样，挪不动脚步。一直到继父晃晃悠悠地回来，在靠在门上“咣！咣！咣！”地敲门，边敲边骂人，她才惊醒一般地往后躲，确保不会被继父发现。门很快就被打开了，继父却很生气地踹了两脚门，大骂：“我X你妈的，你是蜗牛吗？啊！”“我马上就来了呀。”又踹了两脚门：“我X你妈的！你说啥？”“没说啥。”又一阵叮叮咣咣的声音，门被关上了，连同一切的喧嚣和吵闹都被关上了。一阵冷风吹来，她打了一个哆嗦，心更凉了。
　　今天的打击太多，她有些缓不过来，但是她说什么也不想回“家”去。幸好还有一班到县城的客车，她可以先到县城住一晚旅店，明天再买车票去深圳。回望一眼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它好像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魔窟，让她心生恐惧，里面的人……她该拿他们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