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色》九色令郎

4、缘起 寒冬。

　　寒冬。
　　尉迟斯年在上书房批阅奏章，屋内升了十八只银炭火炉，尉迟斯年却浑身冰冷，不似常人体温，反倒像那毫无脉搏的尸体。
　　紧闭的窗户突然大开，屋外的雪雨混杂着风吹了进来，若仔细闻，还能闻到一阵檀木香，似要铺天盖地而来，却又仿佛不见踪迹，尉迟斯年紧了紧身上的狐皮大貂，单手握拳捂唇咳嗽不停，说不出话来，只皱着眉头盯着窗外。
　　片刻后，只见一白衣少年从窗外跃了进来，眉眼如画，面色苍白，唇却红的妖冶，头上发髻只用了一只玉簪束发，却能将皇城所有男儿都比下去。
　　白衣少年吊儿郎当的走到了尉迟斯年面前，唇角缓缓勾起，双手撑桌与尉迟斯年对视：“几日不见，你离死又近了一步，真是可喜可贺。”
　　尉迟斯年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缓缓开口：“她回来了。”
　　白衣少年略微挑眉，径直坐到了桌上，背对着尉迟斯年：“你是在怀疑我的能力吗？我当然知道她回来了，毕竟是我亲手接她回来的，回到这阴暗的人间，来取你性命。”
　　尉迟斯年突然笑了，自尔乐走后，这还是他第一次笑得如此开怀。
　　白衣少年转过头疑惑的盯着尉迟斯年，实在是不理解为什么有人死到临头还能如此高兴？
　　尉迟斯年笑累了，便停下了，望着窗外，似乎又看到了那年寒冬，也是这样的大雪天气，他第一次见到尔乐的场景，“你比介意的话，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想知道的，或许这个故事能告诉你。”
　　启政元年，后诞女，帝大喜，封其为安乐长公主，赐名尔乐，大赦天下。
　　有一个本应在秋后问斩的小男孩，就这样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救了下来，彼时他才三岁。
　　小男孩被救后免其死罪，流放边疆，自打他懂事起，就带着手铐脚铐，起初他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却被所有人说有罪，后来渐渐长大他才明白，自己父亲是叛军之首，新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灭其九族。
　　小男孩的父母亲早已被玩乐致死，无论男女，只要稍有姿色，就会被随行的官兵肆意玩乐，乳母为了保护小男孩，从小就用尘土胡乱抹在小男孩脸上，加上小男孩营养不良，身子自然比其他人弱些，常常咳嗽，官兵也并未注意到他，而乳母日日委屈逢迎，不分昼夜被肆意玩弄，只为了给小男孩多拿两个馒头，小男孩怕黑，经常晚上看不到乳母就哭，此时招来的便是同行犯人的一顿毒打，后来，小男孩就不哭了，晚上害怕就整日整日的不睡觉等乳母回来，两个人都一身伤的相互依偎。
　　可是随着时日增长，小男孩越发清秀的面目与纤长的身姿渐渐遮不住了，终于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官兵无意撞见了被大雨淋去表面尘土的小男孩的真实面目，十几个人一拥而上，那是小男孩第一次认识到，原来活着比死更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最后一个人终于停下了恶心的喘息，小男孩声音早已经嘶哑，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符，手脚都似破碎了一样，在肮脏的地上摆成了一个诡异的姿势，额头上的血早已干涸，顺流而下的痕迹仿佛丑陋的疤痕，遍布小男孩身体的每个角落。
　　乳母拖着衣不蔽体的身子寻过来的时候泣不成声，抱着小男孩不停地唤着他的名字，小男孩却仿佛失了魂的木偶，了无生气。
　　噩梦日复一日的重复着。
　　直到遇到了她。
　　天下人都知道，齐帝子嗣虽多，却最宠长公主尔乐，比之皇子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就是这份荣耀给尔乐带来了灾难。
　　启政十一年，长公主外出狩猎，被西凉人掠走，帝大怒，亲自率兵营救，文武百官劝而不止，皆人心惶惶。
　　西凉边界，齐帝成功救下长公主，回朝途中，长公主遇到了小男孩。
　　彼时，夜深人静，那些官兵早已脱下白日里对着皇上公主的虚伪面具，肆无忌惮的在小男孩身上发泄着□□，若不是被起夜的长公主发现，小男孩的这一生都是噩梦。
　　长公主大怒，赐死了那批官兵，并无罪释放了所有人，一时间感恩戴德的话语不绝于耳，唯有小男孩，不哭不动不闹不喜，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长公主将自己的披肩解了下来，盖到小男孩身上，转过头去，有些结巴：“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宫？”小男孩木然的看向身前的女孩，如玉般的肌肤上闪现着可疑的红晕，“好”小男孩的嗓子似被刀割过，粗哑难听，可长公主却很高兴，转过头来，朝小男孩笑了，小男孩的新帝突然有一个声音告诉他：看吧，你的救赎来了。
　　尉迟斯年说到这里，突然顿了声，白衣少年听得正津津有味，突然没了声响，不禁皱眉，侧过头看向那座位上的帝王，不满开口：“然后呢？”
　　尉迟斯年又咳嗽几声，虚弱的开口：“然后，就是你知道的了，小男孩和长公主相爱，再后来，小男孩亲手将长公主逼上了死路。”说到这里，尉迟斯年似不想再回忆一般，捂住了心口。
　　白衣少年薄唇紧抿，眯了眯眼，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抬起手，用灵力护住了尉迟斯年的心脉，“你，已经时日不多了，那件事，要尽快。”
　　锦绣宫。
　　明明是寒冬腊月，红衣却依旧觉得热，体内似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却又找不到出口，无端让人急躁。
　　红衣自塌上起身，随意披了件衣服，走到了梳妆台前，缓缓坐下。
　　玉手轻抬，葱根般的手指从最下一层的首饰盒里拿出了一根银针，她已经等不了了，昨夜父皇母后幼弟又来了她梦里，尉迟斯年一日不死，他们便无法投胎。
　　眼中精光乍现，唤来绿妩，“你替本宫去告诉皇上，就说本宫今晚有话想与他说。”
　　绿妩得令，一炷香之后回来复命“娘娘，皇上说今夜定准时前来。”
　　有些事，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