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岸》滋兰九畹

3、平湖【三】 门被打开，

　　门被打开，阳光透过这间昏暗的屋子。客厅里的灯还没有开，不同于百米以外充斥着无欲的世界，安静得诡异。屋子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后有阳光透过，洒在地上，闪烁着斑斑点点细碎的日影。
　　推开门，内里别有洞天，精致的小庭院里，却种着廉价的夏兰，安安静静地铺满了整个院子，周围稍高的回廊上错落地摆着些盆景，样式并不繁杂，只是榆树和山茶。
　　左侧的房门紧闭，廊下，摆着一双棉拖，而另一双明显不是一个鞋码的帆布鞋。却放在台阶下，若不细看那已经磨损的鞋底，乍看便是一双簇新的鞋，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但就是这样一双干净得过分的鞋，主人还是如同丢垃圾一般将它抛弃在地上。
　　男人摇摇头，看了看那双帆布鞋，无奈地笑笑，将自己刚擦了鞋油的“肮脏”皮鞋放到了另一边，自顾自的趿拉起拖鞋，轻轻叩响了门。
　　“陆子？”男人低沉厚重的嗓音透过门板传入，里面安静得很，似乎根本没有人，但男人也只是笑笑，兀自推开门走了进去。
　　阳光顺着隔窗的空隙而下，在绢制的屏风上留下了逐渐拉长逐渐暗淡的光影，屏风下的阴影里，头发微长的男人坐在软垫上，正翻着书，发丝拢在脑后，随意地扎起，额前的碎发掩映下，是一双冰冷而温柔的眼，似烈日照耀着的坚冰，闪烁着融水一般的温和，与消亡的从容。他的轮廓并不深刻，如他的人一般，温润流畅，白皙的肤色，令他带上了脆弱的美，一身茶色的棉麻外套，内里是一件雪白的衬衫，领扣一丝不苟地扣紧在线条优雅的脖颈上，干净而和煦。
　　然而，他的手却被一双洁白的手套覆盖着，正不安地搓着手指，眼睛仍盯着手中的书本，似乎对贸然闯入的人并不介意，但显然，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男人的眼中。
　　“想让我出去？”男人漆黑的瞳仁深深地望着他，清楚地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他的注视下，紧缩又放大。神经质一般闪烁着，他强迫自己不去看被那人占据的空间，但仍旧忍不住地向那处瞟。雪白的手套中，手指不自然地弯曲着，可以想象，被遮盖的指节已经泛了白。
　　他在排斥他，排斥一切进入他领地的人，像一只小兽一般无措。
　　男人直直地盯着他的动作，收起了方才戏谑的笑容，在他身边坐下，不出意外地发现那人向门口挪动的小动作。他条件反射地扣住了企图逃离的人纤细苍白的手腕，肌肤与肌肤间毫无遮拦的接触令那人白了脸，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血液在血管中温和地流动，骤然缩紧的瞳孔，死死地扣在与外界接触的裸露皮肤上，身体不自觉地僵硬着，眼中薄雾渐渐凝成了水珠，顺着脸颊滑下。男人愣了愣神，心中涌起生疼的愧疚，手中的力道放松了些。
　　被禁锢的人趁着他的懈怠，猛得抽出了被抓出红痕的手，向里面的浴室狂奔而去。
　　门被撞开，又“碰”地摔上，伴着落锁的声音，男人听到了狂躁的水流打在瓷砖雨玻璃门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压抑着浅浅的喘息和哭泣。
　　“陆子！”他轻轻地拍响了门，却得不到回应。水流声仍在继续，似没有生命的叹息，他心下一惊，将口袋中的钥匙扣拉直，伸进了门中……
　　门开了，他看见浴室的一角，蜷缩着小小的一团，花洒上落下的水流，打在他身上，侵蚀着他本就脆弱的灵魂，伤痕累累的手紧紧攥在他握过的手腕上，已经泛白，还是不停地揉搓着。
　　“商陆子！”男人怒喝，将那人从浴室中拖倒在湿滑的瓷砖上，动作粗鲁，但手却刻意抓在他被布料覆盖的手臂上，“你在做什么？”男人提起他的一只手腕，修长的手指上，此刻却是伤痕遍布，在水中渗出一丝丝殷红的血，宛如扭曲的毒蛇。这双手的主人正低着头，湿透的头发贴在清瘦的脸上，衣衫尽湿，不住地往下淌着水。
　　“我去换衣服，”商陆子挣脱了那人的手，向外走去，“凌队长，如果没事，你先去忙吧。”
　　这男人正是凌游，柳榭市局刑警队队长，此时，却怒视着那个浑身湿透的男人，眼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心疼。
　　商陆子踉跄着，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一旁的衣帽间，他取出消毒柜中的手套，细细地戴上，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了下来，绷直了的脊背酸痛得很。依旧是干净的白衬衫和亚麻色风衣。他脱力般靠在柜门上，却不敢坐在地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件落了灰的制服，藏青色的面料，银色的肩章在昏黄色灯光的笼罩下，冰冷而刺骨；浅蓝色的衬衫袖口上，是黑褐色的污渍，不规则的形状，似一朵盛开的花，覆盖着原本纯净的蓝色，商陆子盯着那里，似要将自己沉浸在那片黑色里，闪烁着微光的瞳孔中，盈满了悲伤，痛苦与愧疚。那样扭曲的情绪在他明净的脸上一点点扩大，化作两行泪，缓缓滑落。
　　泪水轻柔而温和，就似那日的晚风，自湖面缓缓而来，缱绻温和，一如情人的呢喃浅语……
　　回忆并不太长，刚刚是泪水离开脸颊的世界，却足够刻骨。
　　那是一场噩梦，却是他日日在重温的过去。他似乎天生缺少些什么，不愿选择遗忘，他甚至觉得：
　　如果还能感到痛苦，他也许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