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不言》二哈去吃药

2、道士的心愿 歪门邪道，

　　轻风拂柳的声音伴随着阵阵鸟鸣，日头似乎窥破了行人午后的悠闲，懒懒地洒下丝丝阳光，斜斜地照进开着的窗子，只在屋子中央倒映出点点光斑。

　　是春日最为肥美的菜花鲈，整鱼剖腹，去除脏腑，鱼身上斜切几刀，是为更好入味。只取葱白，生姜去皮，红椒除籽，切成粗细大致相等的丝儿，均匀铺在鱼身上，最好在鱼腹中也塞上一些。一匙精盐，一匙米酒，一匙香油，一匙鸡油，搅匀作为酱料。滚水蒸鱼至半熟，倒掉盘中的水，淋上酱料，再回锅蒸至筷子可轻易穿过鱼身。起锅，最好再淋上一勺热油，一道清蒸鲈鱼完工。

　　随鲈鱼一道上来的还有白饭一碗，黄酒一盏。鱼的鲜，酒的醇，米饭的满足感，让人在沉沉欲睡的午后却又提起了干劲。日光不偏不倚地照射在鱼身上，只见浓浓的汤汁泛着点点油星，葱的白，姜的黄，椒的红将肥美的鱼身衬得更加诱人。
　　“想吃！”一个坚定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
　　迫不及待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先从鱼头还是鱼肚子开动，一个更加坚定且无比刺耳的声音传入耳朵：
　　“翠璧！”
　　“唉，谁在叫我，不管，不管，先等我饱餐一顿再说。”许翠璧绝对不能让到嘴边的鱼游走。
　　“翠璧！！！”这个声音却更加地响亮且急躁起来，嗯，可以肯定声音的主人现在有多么的火冒三丈。
　　“这声音怎么这么像我娘？诶，这桌子么还能跑？”手里拿着筷子，许翠璧却始终够不着桌子上的鱼，奇了怪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许翠璧急得睁开了眼。咦，睁开眼？对，晌午过后许翠璧又打了个盹，这会儿太阳都偏西了。
　　“你起不起？你再不起，日落之后连晚市都要关闭了，明天的菜还买不买了？！”许翠璧疑惑地一歪头，却看到老板娘站在床边连鼻子都气歪了。

　　其实聚福斋的位置比周围几家菜馆的位置还要好上一大截，出门往西走，不远处就是城内最大的一处集市。桐江除了盛产木料和花卉，也是离皇城最近的交通要冲。南来北往的人流和货物，抑或是周边国家前来出使和进贡的大臣，往往都会经过此地。由此，桐江的集市不似其他城市那样有着严格的开放时限以及规章制度，玲琅满目的货物和相当低廉的价格，不仅能满足城内居民的日常生活需求，更吸引了许多附近城市的人。

　　这是下午，有的小贩已经陆陆续续开始收摊，但是丝毫没有败坏行人们想要淘货和闲逛的兴致。

　　去平常订货的蔬菜摊订好店里缺的菜，交待老板明日四更送到聚福斋；又到熟悉的屠户那里割了五斤猪五花肉，拣了两根炖高汤用的牛棒子骨；最后还没忘了犒劳自己，在刚从水田里打鱼回来的大爷手中的鱼娄里边选了一条巴掌一般宽窄的红尾巴鲤鱼。晚上就吃糖醋鲤鱼吧，许翠璧心想。

　　可是刚打算收工的许翠璧，却被前面打挤的一群人吸引了。

　　只见那群路人围着一个道士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走近一看，那道士模样的男子披散着一头短发，从沾着灰尘的衣衫和磨损严重的鞋子上可以看出他定是最近赶了不少的路。而这男子的穿着又十分奇怪：一件完全不合身的青白二色道袍似乎随时都有被男子壮硕的腰背和手臂撑爆的危险，背上又背了一看起来分量十足的大剑，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否方才杀掉了一个道士，又穿上了他的衣服。

　　男子身前摊开一块四尺见方的粗布，上面摆了些稀奇古怪不可名状的东西和好些个瓶瓶罐罐，嘴上也没闲着：“看一看瞧一瞧咯，仙药仙丹，各路宝贝，错过可就没有咯！”这架势是在摆摊卖药？这五大三粗像猎户一样的汉子，莫非真是个正经道士？道士摆摊卖药有什么好看的？这些人为什么要围在这里？

　　许翠璧心里有一千多个问题。

　　人群之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大师，您的绝技，今天不表演了么？”

　　男子不紧不慢地抬头答道：“刚看人太少，觉着没意思，现在人数倒是多起来了。今天想表演点新鲜的，但不知是否有人捧我的场？”

　　“捧场，捧场！我们都是专程来看大师表演绝技的！”一位须发花白的胖男人笑得满面油光：“还愣着干嘛？都鼓掌呀！”许翠璧认得，这是打铁的丁伯。

　　霎时间清脆的掌声伴着喝彩声响彻整个集市，又引来了不少人围观。许翠璧个字不大，竟被人群推推攘攘地挤到了最前边。

　　那道士模样的男子开始了忙活：先是拨开拥堵在身前的人们，留出一块空地好让自己尽情施展，再席地盘腿而坐，双目微闭，双手在胸前连着掐了几个决。只见男子背上的大剑似乎微微颤动。男子忽然停止手上的决印，双手掌心朝天放与膝上，同时口中念咒。此时似乎有一股骇人的力量将男子背上的大剑拔起，重剑出鞘，寒光凛冽，却剑刃朝下直冲冲地当空向那男子劈来，不禁惹得周围的看客心中一惊。

　　而自半空中坠下的大剑却在将要刺入男子头顶时分方向一转，慢悠悠地向前飞出，降落，最终停在男子身前，横着悬浮在半空中。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声声惊叹。

　　男子缓缓睁开双目，停止念咒，而那把寒气森森的剑却依然悬浮在离男子面门不远处的半空之中。男子幽幽而道：“你们现在所看到的，是道家的御剑术。懂得上乘御剑术的道人，不仅可以让剑凭空移动从而达到远程攻击目标的效果，甚至还能以剑载人，御剑飞行。”说着，男子又让这把看起来百斤上下的大剑凌空旋转，轻盈飞舞了几圈。
　　“哇……”“真是奇了！”……赞叹声此起彼伏。

　　男子嘴角一咧，右手迅速掐了几个决，大剑停止舞动，乖乖地飞回剑鞘。“这都只是些皮毛。”男子自广袖中取出一个花布小包，打开来，将里边的东西倒入掌心。

　　只见男子章中多出了两个泥捏彩绘的男娃女娃。“我能让它们活过来，还能让这女娃唱歌，你们信吗？”

　　围观的人们面面相觑，有的说信，有的说不信，但更多的是在默默摇头。

　　男子倒是十分地淡定，将刚才的那把重剑从背上卸下来，横放在地，一边口中念咒，一边将放着泥塑娃娃的手靠近地上的剑。

　　那两个躺在男子手心的泥塑娃娃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一般，两声清脆的“啪嗒”声后，笔直地站立在横放着的大剑上。

　　围观群众脸上的表情，有愕然，有不解，但却都没吱声。

　　只有许翠璧大声地喊道：“大叔，剑为铁铸，您这两个泥娃娃里面，是否装有磁石或着磁粉？”

　　一些人开始轻声哂笑起来。

　　这男子扫了许翠璧一眼，眼光中有一丝奇异的东西，顿了顿，却微笑不语。

　　我倒要看看你这被戳破的戏法还要怎么变。许翠璧心想。

　　男子抬手掐决，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人群中的笑声越来越响，甚至有人用挑衅的目光注视着男子：“大师，篓子已捅穿，还有做戏的必要吗？”“散了吧，散了吧，我还真当此人是个得道高人，看来也是个混饭吃的骗子！”

　　男子含笑道：“都是江湖中人，生活不易，不过混口饭吃而已，各位大哥何必让我下不来台呢？”

　　话音未落，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男子双手并未接触大剑及剑上泥人，而男泥塑娃娃自行在剑上跳动，女泥塑娃娃紧紧跟随，一前一后，嬉笑有声。

　　围观的人们，包括许翠璧在内，霎时间目瞪口呆。

　　剑上两个小人儿动作并未停止，泥塑男娃跳到大剑中间后不再移动，只原地跳动，渐渐击打出鼓点，泥塑女娃随鼓点旋转，好似翩翩舞动。这只是两个造型十分简单的泥塑娃娃，既无手脚又无脖颈，连五官和衣裳的彩绘也是十分蹩脚，而此时在围观群众的眼中，泥塑男娃分明是位眉目如画的少年乐师，泥塑女娃俨然一位顾盼生辉的华服歌姬。

　　忽然，鼓点的节奏由强烈变为舒缓，歌姬停止旋转，垂首而立，婉转哀切的女声从小巧的红唇中悠悠而出：

　　思过往
　　柳花不解故人殇
　　却识怨鸟归巢唱
　　断肠！断肠！

　　睐春光
　　但见朝晖变残阳
　　不识朱颜太悲凉
　　韶光？韶光？

　　斯良人兮天一方
　　唤美人兮不得往
　　江水流人人相望
　　落花恋蝶蝶念香
　　彷徨。彷徨。
　　……

　　鼓点骤停，歌舞渐隐，一曲唱罢，涕泪满襟。当围观者们慢慢回过神来，才发觉哪有什么乐师和歌姬，不过只是一把重剑，两个泥人而已。

　　这是否就是爹爹曾经讲过的幻术呢？好好的道士为何会用这等妖术？许翠璧心想。

　　那男子收起泥塑娃娃，捡起横放在地的大剑，又拾掇起摊子上的瓶瓶罐罐来。

　　“大师，您这是要收摊走了？”有围观者问道。
　　“走了，走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在此摆摊。”男子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
　　旁人愕然：“可您……今天才是第二天在此设摊吧？”
　　“是啊，”男子把所有东西用麻布捆了个包裹扛在肩上：“可是见到了想见的人，我的心愿已了。”

　　好一个奇怪的道士，许翠璧暗暗心想。思索了一会，看天色暗了下去，瞧着周遭卖吃食的店铺炊烟袅袅，才意识到已到了饭点。该回去炸鱼了，许翠璧推开身边的人，向着聚福斋的方向匆匆离开。

　　同时，那男子也穿过密不透风的人群，头也不回地离开集市。

　　“老胡，看见了？”一个婉转哀切的女声竟从男子背上的包袱中传来。
　　“看见了，一模一样。”男子刻意压低的声音貌似有些沙哑。
　　“那么，是她吗？”女声追问道。
　　男子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是她看我的眼神，说话的方式，都让我想起欣儿。”
　　“老胡，一个人对亲人的感觉会出错吗？”女声变得更加悲伤。
　　“也许会吧，至少这一次，我希望我是错的。”

　　落日西沉，路上人迹罕至。一把重剑，一个包袱，竟衬着男子熊罴一般健硕的身子有些单薄。日晖拉长男子的影子，而男子眼角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一个婉转哀切的女声悠悠而唱：

　　几世修来儿孙福？
　　礼佛千次得瑞祥？
　　人间本来多苦难，
　　劝君莫悲伤，
　　劝君莫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