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2、第二百三十六章,泷川出云介 。 ...

  •   在京城和难波之间南北向的道路上,有三人骑马而行。两匹马在前,距离相近,马背上两个男人,身着武士出行的制服。
      第三匹马在后,马的缰绳被前面的人牵着,马背上的女人双手缚在身前,搭在鞍桥上。她上半身挺直,身体随着马的步伐轻微摇晃,稳稳的。她仰着头,面无表情,嘴唇轻轻地抿着,目光定定地望着前面的人,似乎满不在意,又似乎时刻在注意。
      “我不喜欢她的眼神。”
      汤原相模牵着后方马匹的缰绳,回头看着那女人,对身边人说到,“我就是……她那双眼睛让我不舒服。你知道我们有时逮犯人带回去,他们看我们就是这样,傲气式儿。”
      “……她不是犯人。”池本长门也向身后扫了一眼,也觉得那双眼睛看得自己心里发毛,但他嘴上还在替人辩解,“队长只是让我们把她送回府邸。”
      “对,绑着送回去。”
      汤原相模重新看向路的前方,前方只有路,向远处延伸。他说下一句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你觉得她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不知道。”
      池本长门回答,还在向后瞥。王红叶一如既往的沉默,抬着头看前面,双手在马鞍上轻轻地敲击,跟随着马蹄的节奏,似乎没在听,又似乎一直在听。
      “我告诉你,长门。就算她现在不是犯人,很快也就会是了。”汤原相模声音低低地说,“看她下次还能不能是现在这般模样吧。”
      “这话从何说起?”
      “知道出云为什么会在这吗?勘兵卫前脚让他在家老实待着,他后脚就跑出来了。”汤原相模面朝前方,说着,“知道他刚才和勘兵卫都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你知道?”
      池本长门试探着询问,内心有些不安。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我们走之前勘兵卫吩咐我,回去之后面见将军,说:出云正在和我们同行,回来后有要事汇报。”
      “什么事?”
      “我不知道。”汤原相模在马背上摇晃着,望着前方,嘴角微微扬起,“但你觉得会是什么好事吗?出云有麻烦了,不小的麻烦,需要向将军汇报的要事麻烦。”
      “……”
      池本长门没回答。
      “很明显他就是因为这个麻烦才选择跑出来,还带着老婆。”汤原相模伸手朝背后指了指,“我觉得他是想跑,遇上了我们纯属意外。他看跑不掉了就只好把情况如实告诉勘兵卫,所以勘兵卫才会让我回去传话,并且把人质带回去。”
      “……我不觉得是这样。”
      “啊,我觉得,你不觉得,都是我们自己在想嘛,想想也不犯法。”汤原相模微笑着,“我知道你和出云关系不错,你进来是他带着的,你对他有感情,觉得他是个好人很正常。”
      “……”
      池本长门又不说话了。
      “但是长门呐,他这段时间行事确实不寻常。经常单独行动,自己乱跑,不知道在外面认识些什么人。那天晚上那帮明国人来这,就是先单独找他再找我们的,是不是?现在信丢了,他也违反命令跑了,现在勘兵卫又要我回去报告将军。你觉得这中间是有什么缘故呢?”
      “……也许没什么事。”
      池本长门默默地低下头,说话的声音很轻很小,很不自信。
      “我不知道,反正也只是我在瞎猜。如果真的没事那当然皆大欢喜。”汤原相模转身,笑着又看向身后。
      王红叶坐在马背上,双手依然点击着马鞍,依然保持那仰头看人的端正姿态,表情依然不见喜怒,眼神依然不见深浅。
      那匹马的缰绳被他牵在手中,马随着他前进。被绑缚的人也随着他前进。
      “啧。”
      看着那双傲慢的眼睛,汤原相模还是感觉很不舒服。

      废村,战斗还在继续。
      男人骑坐在洋谷兵部上方,抽出捅在对方身体中的刀,正要再次捅下去的时候,大沼勘兵卫从后方赶上。
      挥刀,在其背部留下深深的伤口。
      “哼——”
      他闷哼一声,朝前倒去,顺势翻滚,躲开大沼勘兵卫接下来的攻击。腰间的两支箭杆随着动作摇晃,箭头挤压伤口,地面上留下一滩滩血迹。
      大沼勘兵卫挥刀追赶,男人转身抵挡。两柄刀相碰,他因为长时战斗负伤,此时已是气力不支,踉跄着后退。
      倒在地上的洋谷兵部则已经死了。
      滨口三河站在场外,从箭袋中又抽出一支箭,弯弓,观察着近距离战斗的两人,等待时机。
      泷川出云介只是看着。
      对,就是这样,就只是这么看着,看着这一场场战斗,看着同伴在自己身边一个接一个倒下,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看着,这就是你现在正在做的事,你一直在做的事。你不该做点什么吗?你应该做点什么。因为他们会死在这里都是因为你,因为你那个蠢到家的计划。还记得当初和伊东晴仁商量这事的时候你什么态度吗?你当时有想过会死人吗?你当时并不关心吧,但你现在开始关心了,因为现在是你认识的人在一个个死掉。
      高江洲美浓介、广泽对马、海老名弹正、洋谷兵部。
      你猜怎么着?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何而死,如果他们知道,如果勘兵卫选择当时就将你的小秘密告知于众,你猜他们现在会不会活着?现在还会不会有战斗?如果你从最开始就那样做呢?
      泷川出云介在心中问自己。他看着场中的局势,双手握拳攥紧,一只脚迈向前方,身体前倾,仿佛随时准备冲出去。他双眼随着那一个个身影移动。他紧张地呼吸着,微微张着口喘息,仿佛随时准备喊叫。
      但是他始终还是站在原地看着。
      男人在奋力抵抗,但是眼见得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他的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大沼勘兵卫的攻击迅猛而无情,一步又一步地逼近,压迫,要将最后的负隅顽抗击溃。
      他希望对方就此倒下吗?希望战斗就此结束吗?那个男人又是为什么在战斗呢?
      这一切究竟是否值得?
      问题,许多问题。
      他询问自己,却得不到答案。其实答案本可以很简单。其实你本可以做得更好,是不是?重点是本可以,实际是你没做,什么也没做,就只是看着,所以才会有现在这样无解的局面。
      又有一个人要死去了,因为你。
      别碍事。
      “吔啊!”
      那个男人突然大喊一声。甩动手臂,挥动手中的刀。
      大沼勘兵卫下意识地躲闪。
      然而刀的目标并不是指向他眼前的对手。
      他甩手,将刀脱手丢向身边。
      刀划空而过,隐隐振响。刀尖朝前,刀身笔直如一杆标枪,如一支箭,这把刀也正如箭一般向着目标奔去。
      “当心!”
      泷川出云介在一旁看得很清楚,他终于喊叫起来。
      那柄刀飞向滨口三河。
      滨口三河站在那里,还维持着弯弓搭箭的姿势,还没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攻击。
      飞出的刀,结实的一块铁,锐利的尖端。
      “呃!”
      那柄刀扎入滨口三河的腹部,后者叫喊一声,朝后仰去,捏着箭尾的手松开,一支箭朝上飞向空中。
      “三河!”
      出云介终于跑了起来,跑向被击中的人,看见刀穿过其腹部从后腰穿出,看见鲜血喷溅。滨口三河摇晃着朝后倒下。
      他及时将其扶住。
      那柄箭高高地从彼处的两人头顶飞过,越过道路,扎在路边的荒土中。
      “哼!”
      出云介听见彼处男人的声音,冷冷的,得意的声音。他觉得那男人在笑,觉得那是心满意足的微笑,他觉得他知道男人突然这样做的动机,那是自知难逃一死时恶毒的反扑,无论如何都要再取一人性命,再造一场杀业。
      出云介听见彼处刀划过皮肉的声音,同样是冷冷的。他觉得那是勘兵卫的攻击。他听见拔刀出鞘的鸣响,他觉得那是男人抽出了腰间的另一柄刀继续抵抗。他听见更多的刀剑碰撞声,听见更多的皮肉绽裂、血液挥洒和脚步移动,他觉得他知道战斗还在继续。
      但是他当时不管,他当时没有抬头。泷川出云介只是看着倒在怀中的滨口三河,只是想着赶紧抢救。
      “呼——呼——”
      滨口三河身体瘫软,无力地朝下坠。他大口喘息着,伴随着每一次呼吸口中都涌一下血。受伤的人,圆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插在身上的刀,本能地伸手想要将刀从体内取出。
      “别动!不能拔!”出云介将他的手打开,小心地将他放倒在地,侧卧着,看着他的血沿着刀向外流淌,染得衣服血红血红,染得地上一滩红血,红得触目惊心,“我先替你堵住伤口止血,固定——”
      泷川出云介捋起袖子,双手使劲地拢着对方的衣服往刀扎入的地方塞,手忙脚乱地解开对方的腰带用作固定的扎带进行捆缚,他感觉自己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他猛然回忆起上次这样急救是在平户,当时他也是在努力地想把唐青鸾差点被砍成两截的身体拼到一起。这个倒在地上的年轻人看起来不比唐青鸾大几岁。
      滨口三河也要死吗?因为自己?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白白地死去?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可以再死了!不可以再是因为自己!
      出云介咬着牙,用腰带绕过滨口三河的身体,紧紧地将那些衣服扎到一起,用力,紧紧地扎到一起。
      但是血还在扩散。
      滨口三河也要死了!不不不不不!
      他低着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出云介感到惊慌,感到内疚,感到罪恶,感到徒劳无力。
      远处,刀剑声依旧清清楚楚,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他急剧跳动的心脏。
      啪——
      一只沾满了血的手搭上他的手臂,止住他的动作。
      “——”
      泷川出云介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滨口三河那张因为疼痛扭曲的面庞。
      他忙碌的双手停滞了。
      滨口三河望着他,死死咬着牙。
      血手继续向上伸,颤抖着,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得更近。
      “……”
      望着对方的脸,出云介感到恐惧。
      “……你……”滨口三河开口说到,嘴里全是血,声音细微,含混不清,“你就这么看着……什么都不做……”
      “……”
      泷川出云介看着他。

      即便及时抽出另一柄刀,以庄无生现在的状态,也难以再抵挡大沼勘兵卫的攻击。他的身上增添了更多的伤口,他的脚步更加混乱,动作更加笨拙,感官更加迟钝。他撑不下去了,他自己也知道。
      至少能杀了那个放冷箭的下流胚,死而无憾。
      庄无生朝后退,他努力地扭动脸上肌肉,笑了起来。
      对面,大沼勘兵卫,面色一如既往的阴沉,仿佛全然不受外界其余事态影响一般,继续沉着地迈步上前,挥刀。
      庄无生抬刀去挡,挡不住,他被震得后退。
      大沼勘兵卫再次跟上来,又一刀从他身前划过,又砍出一道伤口,又有更多的血洒落地面。
      庄无生不住地后退,手臂摆动碰到腰间的两杆箭,搅动内脏,让他更疼。
      “呃哼——”
      他咬着牙闷哼一声,索性甩手攥住箭杆拢住,奋力一扯,将箭连带着皮肉扯出来。
      更多的血洒落。
      大沼勘兵卫上前进攻。
      庄无生抬刀,将攻击打开,他的手被震得发麻,几乎握不住刀了。他甩起另一只手,将两杆箭掷向对方。
      勘兵卫轻松地将箭拨开,继续上前,再一刀。
      他再次挡下。
      只是这一次,手臂再也没有力气举刀了,手中的刀重得他再也抬不起胳膊了。庄无生浑身血迹斑斑,伤痕累累,他没有力气再战了。
      他盯着对面,对面冷漠地盯着他。
      他知道下一击就是最后一击,下一击就要自己毙命在此,对面也知道。
      “哼。”
      他轻哼一声。
      大沼勘兵卫走上前,双手举刀——
      就这样了,就到此为止了,还不错,很好,虽然没能全部杀光但杀了这么多已经很好了。
      庄无生站在原地,看着利刃落下。
      他脑中闪烁出许多画面,太多了太快了,他自己也分不清那都是些什么。
      死前的回忆。
      他准备好了——
      “待って!”
      突如其来的一声喊叫,庄无生听不懂。
      他眼看着对面人脚步回收,利刃偏折,刀尖从他的眼前划过,没碰到他。
      哼。
      他沉默不语,看着。
      大沼勘兵卫也看着他,刀落在身边,眼神看起来很不爽。
      我还以为你是领导呢要不要砍不是你自己说了算吗?
      庄无生看着从对面中年男人身后走近的另一个人,那个废话连篇的和唐青鸾认识的。
      又搞什么?
      大沼勘兵卫略微侧过头看向后方,同时也在注意观察他。
      “勘兵衛、三河ひどく傷ついている……”那个人伸手指向远处躺在地上的下流胚,开口说了更多庄无生听不懂的话,“……彼の世話をしてくれますか?”
      “私はここで忙しいです。”大沼勘兵卫冷冷地回到,“あなたはなぜしない?”
      “……彼と話をしたい。”
      来人犹豫着,低声说到。
      “話すことがない。”
      “……お願いします。”
      来人的声音更低了。
      庄无生借着这个机会喘息着,试图恢复体力,虽然感觉很没必要。
      “……”
      中年男人盯着庄无生,一言不发。
      年轻男人则目光躲闪。
      庄无生握着手中的刀,沉默地看着这两道望着自己的目光,他觉得自己似乎明白那两人刚刚在说什么。
      哼。
      “……あなた次第です。”中年男人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开口,说着,转身离开。
      庄无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没有行动。
      年轻男人站在他面前,低着头。
      中年男人走到躺在那的下流胚身边,继续进行施救。
      年轻男人依然站在他面前。
      他也依然没有行动。
      你又想说什么?
      年轻的男人朝他走近两步,抬起头看着他。
      他等待,喘息着,感觉呼吸渐渐平稳。
      “我……”年轻男人用汉语对他说,抬起双手,向他示意手中没有武器,那两柄一长一短的刀别在腰间,“……我们能谈谈吗?”
      “……”
      庄无生保持沉默。
      “我是说……我想和你谈谈,虽然现在已经搞成这样了,但是……”对方扫了一眼四周,继续说到,“但是我还是想谈,我觉得这一切都没必要,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再——”
      ——他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庄无生行动了。
      突然迈步上前。
      靠近。
      挥起手中的刀撩向对方。
      铛——
      金属声响。
      男人迅速地后退,抽出腰间的长刀,挡下他的攻击。
      好快的速度。
      这个人的武功比自己想象的要好。
      自己也比自己想象的状态更差。
      庄无生停下脚步,知道自己失去了偷袭的唯一机会,不会再有机会再杀一个了。
      对面,远处,中年男人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低头继续做手头的事。
      仿佛漠不关心,仿佛预料之中。
      “为……为什么?”
      对面的人神情错愕,手中刀举起挡在身前维持防御姿态,“这……没必要这样……你没必要继续再打了,我——”
      “——只想谈谈?”
      庄无生打断他的话,阴沉地望着他,咬着牙,攥着刀,恶狠狠地吐字,“没必要。”
      “为什么!”
      叫喊。
      “少废话!”
      庄无生举起手中刀,故作凶狠地伸手向对面挑衅,实则他知道自己已是外强中干,“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我们来打,打到死,就这样!”
      “为什么这简直——”
      “打啊!”
      他再次打断。
      “不要!”
      对面的男人也急躁起来,高声喊到,“我不想跟你打,你听不懂吗?我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有人死了!你看你自己都已经这样了还打什么呢?道理你不懂吗,听着啊!”
      你不要再打是什么意思?你根本没打过啊,你一直在边上看着呢。
      “打啊!”
      庄无生迈步上前,神情疯狂地,蛮不讲理地挥刀砍向对面,“杀啊!”
      对面人后退数步,用刀格开他的攻击。
      只是格挡,没有回击。
      “不要!”
      庄无生没有继续追赶,停下来喘气。
      “杀!”
      他嘴里依然喊到,“杀啊,混账东西……你手里拿的是废铁吗?杀啊!”
      “不!”
      男人猛地挥动手臂,将刀远远地丢到一边,“我不要再打了!”
      那柄刀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对方空着双手,看着他。
      “……”
      庄无生停在原地,也看着对方。
      “我不要杀了你,不要你死,你不明白吗?我就是不要。现在已经死了很多人了,我不要再有人死了,这根本毫无意义。你听不懂吗?还是说你不想听?”
      “……”
      他不回答。
      “那好吧,来啊!你一定要杀人是不是,那你把我杀了吧!”
      男人神情激动地说着,挥着空空的双手,“然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没人能再拦你了,都死了这么多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我不会打,最多再死我一个!”
      “……”
      庄无生看着他,眉头皱起。对面,远处,那个中年人现在头也不抬了。
      庄无生看着眼前的人。
      似曾相识的场景,以及似曾相识的话语。
      “来啊,动手啊!”男人继续喊到,“杀啊!你不是要杀吗?来啊!”
      “……”
      庄无生沉默了一会,然后再次开口,“……你认识唐青鸾?”
      “我——”
      男人愣了愣,双手垂下,头也低下,语气恢复平静,“……我们曾经是朋友。”
      “对,看得出来。”庄无生面色阴沉地说,“说的话都大差不差,真能走到一块去啊……纯纯的傻子。”
      “……”
      对面沉默。
      “一个就够我受的了,现在又来一个。”
      庄无生叹了口气,抬起手臂,将刀慢慢地移到体侧,将刀慢慢地收入刀鞘中。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过希望。
      “行啊,你想这样那就这样。”
      庄无生慢慢朝后退,退到距离对面越五步的位置停下。深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方才这短暂的休息令他稍稍恢复些许体力,这样或许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
      男人看着他。
      “你想这么玩那就陪你这么玩。”
      庄无生侧身而立,站定弓步,深吸一口气,呼气,吐纳。抬起双臂分前后手,后手握拳,前手抬掌,摆出格斗的架势。
      “……”
      男人无奈地看着他,张口想说些什么,然而欲言又止。
      “别谈了,没得谈。”
      庄无生轻轻摇头,平静地说到,“打吧。”
      男人叹息一声。
      后移半步,弯腰低身,双手举至肩高,五指微曲,站定后,双眼看着他,做好准备。
      ……这姿势是什么来着?
      柔术?
      以前见过吗?
      记不清了。
      哦,见过,刚来这的时候,跟着踢馆时看过,不过当时没在意,没仔细看,唉。早知如此当时就该……唉。算了算了,当时该注意的多着呢。现在都快死了,再提还有什么用?
      随机应变吧。

      为什么自己要摆出架势?为什么要应和着这个人继续战斗,即便只是徒手格斗?不是不想打,不想杀,不想再有人死了吗?
      因为这个人就是想打,想战斗,也想死。泷川出云介在心中想着,对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根本没想过存活也没想过逃跑,甚至连信件什么的估计都没想到过。从最开始就要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拖入漩涡中,自己也不例外。你不会真的以为可以简简单单地被一刀砍死一了百了吧?曾经自己犯的错,现在这就是自己要受的罪。对方想这么玩那就只能陪着这么玩。
      最后会怎样?会有人死吗?不用武器看似是个安全的选择,但拳头也能打死人。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随机应变吧,只是不要再有无意义的死亡了。
      对面,那个男人冲了上来,发起攻击。
      泷川出云介无法再想更多的事情,只能专注于应敌。
      对面一记直拳打来,速度很快。
      出云介压低身形躲闪,同时抬右手抓住对方伸出的手腕。
      扭身靠近,左手伸出拽住对面人的衣领。
      在男人有所反应之前,他弯腰用后背顶住对面身体,以此为支点,双手向上发力。
      用力比想象中的要轻松。
      对面人确实已是强弩之末,难再防备。他将男人从上方甩过,令其摔倒在地。
      男人沉重的身躯砸在地上,掀起一阵沙尘,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动,背摔倒地,仰面朝天,模样狼狈。身上沾着的血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模糊的鲜红痕迹。
      他向后退,拉开距离。
      倒地的男人侧身翻滚站起,动作看起来已是十分不便了,站起来之后身形摇晃,眼神木讷。
      出云介重新摆定架势。
      对面人站起来,也抬起拳头又一次朝他打来。
      还是和刚才一样毫无威慑的攻击。太慢了,太简单了。现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完全是靠意志在支撑。如果自己是勘兵卫,此时很轻易就能取其性命。
      泷川出云介抬手挡下攻击。
      对面再出一拳。
      他再次挡下。
      两次进步格挡,距离拉近,足够近了。他再一次拽住对面的衣领,这次将对方朝后推去,同时伸腿绊住其脚后跟。
      男人再次摔倒在地。
      泷川出云介后退,围绕着他游走,调整呼吸,双手回收至身前,恢复架势。
      男人又爬了起来,这一次抬腿踢向他。
      他手臂下砸击中其小腿,破解攻击。
      又抬脚,从侧面扫攻击他的腰部。
      出云介手臂外支,将攻击挡下。
      近身,他伸出双手抓住对面人的衣服,脚步移动,腰肢扭转,将男人从身边甩过去。
      男人侧身着地,在地上滚动。
      更多的模糊血迹。
      他自己的身上,手上也沾了更多的血。
      男人第三次爬了起来。
      别,别再站起来了。我打算就这么做,就这么和你打。我不会杀了你的,不会让你受伤,我要就这样战斗,一次又一次地让你摔倒,挫败,直到你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为止,然后这一切就可以结束了,不会有人死。我们或许可以谈或许不谈怎样都好,总之再站起来,别再打了。
      男人站在那,看着他防御的姿态,这一次没有直接上前攻击。
      放弃吧。
      男人看着他,喘着气,慢步走动,他也跟着退,始终与其保持距离。
      对面人似乎在思考什么。
      对面的眼睛盯着他,眼神中没有放弃的意思。
      男人脚步停下,弯腰,双腿分马步站定,双手摊开,身形如山一般不动不摇。
      这是相扑的姿势,出云介能够认出,对面决定要用摔投技互相较量吗?
      接下来战斗还要继续。
      男人迈步,朝他冲了上来,靠近,速度比之前更快更猛,撞向他。
      泷川出云介后撤半步固定身形,抬手抵住对面的冲撞。他双手环抱住对面人的腰,转身,试图像先前一样用投技摔倒对方。
      但是这一次,男人向旁侧落脚踩住地面,撑住身体,双手反抱住他,抓住他的腰带,身形向后仰去,双手向上提拽。
      寄切。
      泷川出云介感觉自己双脚离地,被提起来了。
      迅速且有力的动作。对面人负伤至此怎么还能有力气?还能继续和自己战斗?这样要打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男人向旁侧旋转身体,令两人上下位置转换,压着泷川出云介向下倒去。
      大逆手。
      出云介后背重重地砸在地上,胸腹也被对方的体重压住,他呼吸一滞,一时喘不过气。
      男人重新站起。
      泷川出云介也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衣服上沾了血,他闻到浓浓的血腥味。
      怎么还能有力气?
      他想着,只见对面的男人再次冲过来,出云介抬手欲挡。
      然而对面直接推手伸前,一巴掌扇到他脸上。
      突出。
      太快了,他向后踉跄数步,男人已在这时冲上前来,俯身抱住他,用冲撞的力气将他推倒。
      押倒。
      “哼!”挑衅一般的低吼。
      怎么还能有力气?你要一直这样打下去吗?逼着我和你玩这个?你想这样玩那我也只能陪你这样玩。我们现在可不是在竞技相扑也不是在展示柔术。倒地并不意味着落败。
      出云介在身体下落的时候迅速做出反应,手臂后移用手肘撑住地面,接着身形歪斜的时机双脚在地上扫动,钳住站在眼前的人的左腿。
      扭身,发力,柔术的地面关节技。一只脚扣住脚腕,一只脚扣住膝窝,双□□剪。男人得胜之时没有防备,腿部弯折单膝跪下。
      出云介在地上翻滚着,抬脚紧接着踢上对面人的脸颊。
      他将男人踢倒,他从地上重新爬起来。
      男人也再次站起。
      “——哼。”
      对面不甘的声音。
      还要继续打吗?
      对面,男人的眼神已经给出他答案,当然是继续。
      又一次冲撞。
      出云介双手按住冲过来的男人,抓住其衣领,伸腿绊住对面的脚,将其往旁边摔去。
      内挂——这一招在相扑和柔术中都有。
      男人身形歪斜,及时抬腿调整姿势,弓步蹲马稳定身形,肩膀抵住出云介的身体,一手下移抓住出云介的腿,试图将他掀起来。
      撞木反?
      出云介当然不能让自己就这样被掀起,他伸出手臂箍住男人的脖子,双手互相牵制,腰腹发力后顶,反而将其勒颈制住。
      “——”
      男人倒吸一口气,脖子受制,无法移动,出云介拖着男人向后移步,让对方重心不稳仰倒下来,更进一步紧固住脖颈。
      他能感受到呼在脸上的热气,血腥味很难闻。
      男人因为窒息,开始挣扎,眼睛上抬恶狠狠地望向他,咬着牙,面色涨红,双眼带着血丝。
      出云介也咬着牙低头望着对方
      就这样吧。我就这样勒着你不放,直到你昏过去为止,我现在说什么也不能放。只要放了我们就还要继续打,我要让你就这样昏过去,让战斗结束。你不会死的!
      他更加用力地收紧箍锁。
      男人更加剧烈地挣扎。
      就这样就这样没人会死的我会控制好但绝不会放手就这样——
      ——一阵剧痛突然从下身传来。
      “呜——”
      出云介的胳膊松开了。
      被箍在身前的男人手肘朝后猛击,击中他双腿之间,猛烈的疼痛袭上大脑,这不是他能够承受得了的。
      出云介朝后退去,咬紧牙关,神色痛苦。
      “吔啊!”
      重新获得自由的男人大喊一声,转身,双脚弹跳,朝他扑过去。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拽倒在地。
      不好,不能被骑坐,那样无法挣脱。
      出云介勉强恢复一丝理智,立刻抬右腿,抵住对方。
      男人一手按着他,另一手握拳砸到他的脸上。
      他感到眩晕。
      又一拳打下来。
      他嘴角冒血,嘴里浓浓的血腥味。
      又一拳。
      不——
      又是一拳。
      “啊啊啊啊啊!”
      男人大喊着,对着他连续击打。
      不,不不不不,不要再打了!你现在这个状态怎么还能打呢?
      出云介看着眼前模糊的,疯狂的面孔。
      你怎么还能这么有精神呢?不行,不能这样,你别逼我这么做……
      拳打。
      出云介伸手攀住男人按着他的手臂肩膀。
      男人不管不顾地继续打。
      别打了!
      他在心里喊叫。
      不要再打了!
      他喊叫,他愤怒,他感到一阵火在自己的心中窜。
      你不能再打了!
      那是早已存在,一直在心中暗暗燃烧的火。
      我叫你不要再打了!
      那火已经暗暗地烧了很久很久了,只是一直不为他所注意,但其实一直都在烧。
      面见伊东晴仁的时候。
      认识文龙的时候。
      和威斯克斯做交易的时候。
      向唐青鸾隐瞒的时候。
      和王红叶结婚的时候。
      收到信的时候。
      对大沼勘兵卫坦白的时候。
      高江洲美浓介、广泽对马、海老名弹正、洋谷兵部,自己只是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什么都不做的时候。
      憎恨、懊悔、内疚、罪恶,火一直在烧,一直在烧灼他自己的内心。
      你别再打了!
      你别逼我这么做。
      挥拳的间隙,出云介抬眼上望,对面模糊的面孔,对面眼中闪烁着火光。
      你……你就想这样是不是?
      他咬牙,感觉嘴里充满了酸味。
      你就想这样,你从最开始就想这样了,你这混账东西!我到现在都不认识你,我们所有人都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们中任何一个。但是你呢?你从见到我们这群人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主意了,你要和我们打,和我们战斗,你要把我们每个人都杀了,还有你自己!你从一开始就已经动了杀心!你自己不想活了也不想让我们活着!我再说一遍我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但是我现在知道了,确实,你说的对,没得谈,没必要。因为你从一开始就不想谈不想讲道理,从一开始就不关心什么信件什么误会什么阴谋!你就只想杀人见血!所以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进去的,那你别怪我!
      泷川出云介在对方刚刚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抬起右腿抵住对方,如此避免被对方跨骑腰间。
      现在,他的右手攀着对方肩膀。
      “喝啊!”
      出云介大喊一声。
      对面,抬起的拳头正要落下。
      他左手抓住对面的肩膀,用力顶胯,身体弯曲,令两人之间出现空隙。他抬起弯在对方腰间的右腿,脚后跟绕上眼前人的左肩,左手接着移动握住对面按着自己的左腕。
      动作迅速,令对方愣神。
      男人的身形歪斜,他右脚抵着其肩膀,用力将其上半身压下来,他的身体在地上向一旁滑动着,就此挣脱束缚。
      反而,手脚发力,将其压制在地面。
      形式瞬间转换。
      男人的左手被他握住上抬,左肩被他踩住,匍匐倒地。出云介右腿移动支撑身体,以自身胯部为支点,抵住那只左臂。
      现在,只要手再向上抬,脚再用力压,他就能折断这只左手。
      “吔呀——”
      男人伏在地上挣扎,喊叫着,恨恨地瞪着他。
      出云介死死咬着牙。
      我不会再给你机会继续打,继续杀了!
      他猛地发力,抬手落脚,身体绷直,不再犹豫。
      咔——
      清脆地一声响。
      他折断了男人的手臂,令其脱臼,以怪异的姿态扭曲着。
      “啊!”
      男人因为疼痛大叫一声。
      泷川出云介一脚将对方踢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向后退。
      眩晕。
      疼痛。
      血腥味。
      身上全是血。
      两人方才战斗的地面,已经被血涂抹得乱七八糟,如同一片泥泞的血沼。
      那个男人倒在血沼之间,抱着脱臼的左手在地上滚动。
      “——呃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刺耳。
      出云介喘息着,后退,站定。他感觉心里被火烧得干干的,嗓子在冒烟。他好难受,他感觉自己现在心中抑制不住地有杀意在翻涌。
      不,不,没必要,没必要再战斗,没必要杀!没有……
      男人付在地上,死死地盯着他,咬着牙,目光如身负重伤垂死挣扎的野兽。
      别,别站起来,别再打了。他想。他压抑着心中的火,再打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更加令自己后悔的错误事情。
      但是,对面,血沼之中,男人再次,慢慢地,扶着脱臼的左臂,再次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
      浑身负伤。
      血流不止。
      手臂脱臼。
      但是那个男人还是站在自己面前。
      “……”
      出云介喘息着,看着对方。心中感到绝望。
      他知道自己再也做不了什么了,再也阻止不了什么了。接下来,一如既往的,他还是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别无选择。

      左手断了。
      不,只是脱臼而已。
      庄无生一边望着对面的人,一边抬起自己的右手摸着自己的左肘,确定松脱的状态之后,握住左腕。
      牙齿咬得紧紧的。
      用力一扭。
      骨骼传来闷闷的响动声,他能感觉到骨头和骨头之间的摩擦,很疼,疼得钻心,疼得他眼前闪动白光。
      但是手臂接好了。
      庄无生运动双手,还是感觉左手每动一下就隐隐约约的疼,但至少现在能动能抬。最重要的是能继续打。
      他看着对面男人无语的表情,他笑了笑。
      你可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咱们心里门清儿,都说过了,今天要打到死为止,就这一种结局,没别的路可走,我们还得继续打。接下来会怎样呢?你打得挺不错的,你应该能站到最后。我呢?我没打算活着,也没可能活着,我现在已经伤成这样了,血都快流干净了。
      但我现在却感觉比刚才要好,感觉身上没那么疼,接个骨头也没那么疼。你感觉累吗?要把一个人活活打死对你来说应该是很累的。我现在却不觉得累,我脑子里清清楚楚的,看东西明明白白,腰也不痛了腿也不酸了,我觉得再打个三五天都不成问题。
      这恐怕就是回光返照。
      也就是说,我知道自己其实打不了多久,站不了多久了。但现在的问题不是我,而是你,你还能撑多久?你的耐心还剩下多少?你还能忍到什么时候?
      咱们拭目以待。
      庄无生深吸一口气,心神镇定。他直立在血沼中,双脚分定,双手抬起,左手置于前,右手收在腰间,双手五指并拢成掌。
      他不打算再打擒拿了,他现在想重新尝试拳脚击打。
      “……”
      对面的男人神情苦涩,轻轻摇头,亲身说到,“……琉球手,是吗?”
      太对了。
      庄无生脑中闪过一些回忆。他将这些想法搁置,现在再想其他已经没有意义,自己已经是要死的人了,已经没别的路可走了。
      “我真的不想再继续了。”
      可是现在我们只能继续了,只有这条路才能走。庄无生在心里想着,没有回答,不想多浪费力气回答,不需要回答只用眼神也能令对面理解。
      “到此为止吧。”
      不,庄无生摇摇头。没有什么到此为止,只有继续。
      “何必呢?”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了。庄无生不再理会。
      “……”
      对面人望着他,犹豫着。在犹豫什么,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应战?是继续打下去更好,还是不打更好?你这个人啊,你跟唐青鸾一个毛病,你们都想得太多,都想做得更好。
      但是现在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
      “……”
      对面的男人再次摆出架势,依然是弯腰弓背,双手举至与肩同高,十指张开。还要用柔术,“我会尽力而为。”
      尽力去干嘛呢?
      所以,就这样了,我有预感这就是最后一战了,我感觉自己打完这一场就真的力竭了。所以,最后的战斗,我也会战斗到最后。用最后的力气,最后的心神,结束这一切。
      不用再多废话。
      庄无生跑动着,脚步轻盈,冲上前去。
      右手出击,对面伸手想要抓住他的手臂。然而这一击只是虚晃一招,庄无生抬起左手劈下,将对面伸出的手打开。
      然后右手再次攻击,标指斜向上戳去,目标是对方的眼睛。
      对面的男人后仰,躲过这一击。
      庄无生上前一步,继续进攻,左手握拳打向对面腹部。
      对面人双手交叉向下,这次抓住了他的手臂。
      庄无生在对面抓牢之前扫手,将抓取甩开,趁势转身发力,右手再向前推掌。
      男人未能及时回防。他的掌根击中对方面门。
      对面抬手去抓他的右手,抓住。
      我不会再给你机会施展柔术。
      庄无生此时侧身而立,左脚向右垫半步,右脚带动整个身体向前,撞击。
      迅速。
      贯彻。
      精准。
      他记得这些词汇,虽然不愿想起这段回忆但战斗的感觉永远都记在心中,融于形中。他感觉自己现在的发招很有劲,干脆利落,感觉力气能够从腿传到腰,从腰传到肩,从肩传到手,一路连接顺畅,没有阻碍也没有压抑。
      这种时候喊上一声会更好。
      “刹啊!”
      庄无生喊叫一声,感觉全身力气随之迸发出来。他撞上对面的男人,将其推开。
      男人踉跄着朝后退,复赶上来回击,双手成爪划空而至。
      庄无生将对方动作看得很清楚。
      他朝后退,躲过对面的爪,避免被抓,避免再被拖入擒拿的束缚。
      一抓不中,又是一抓。
      他再次躲过。
      男人转身,伸手抓他的衣服,同时一脚向前朝他的脚扫去。
      “嗬——”
      庄无生看在眼中,抬手挡住对面的手,转身侧踢,后发先至,在对面扫中自己之前踢将男人的脚踢开。
      “哈!”
      他再进一步,左手握拳从腰间冲出去,打中男人的腰侧。
      目光敏锐。
      判断准确。
      出击果断。
      他记得这些词汇,他记在心中也如此而行。他现在看得很清楚,脑子也很清楚。这不是负隅顽抗也不是垂死挣扎,他在彻彻底底地,冷静沉着地将自己最后的力气发挥出来。
      对面的男人又一次后退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狼狈。
      谁知道呢?也许我打完这场还能再打一场。庄无生瞥向不远处蹲在那里的中年人。
      先顾好眼前。
      打,不要保留也不要浪费,不要害怕也不要鲁莽,认真地打,不要考虑太多顾忌太多,该如何打就如何打,打到最后至死方休。
      对面的男人咬着牙,目光扫向他,他从那双眼中看见隐忍的不忿。
      你以为呢?你在忍什么呢?想得太多,自相矛盾,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得不到,就这毛病。我就不想那么多。
      “刹!”
      庄无生紧跟着再次上前靠近,喊叫着,发力,抬脚踢向对面。
      男人未能及时躲闪,被击中面部,后退。
      “吔啊!”
      他又追上路走到尽头。
      他右手握拳,击向对面,那张脸。
      如果是——也许这就是最后的意识了——如果是郑坤,最后一下可能会算准距离点到为止落在三寸前的位置。但我现在可不会,对我来说打中才算。
      庄无生的拳头实实在在地击中男人的面门。
      男人仰面朝天,倒下。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击中眼眶、眉心、鼻梁,令骨骼断裂,皮肉破开,两道血如泉一般从男人的鼻子里喷涌而出,溅落在庄无生的脚边。
      到此为止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执着,这么固执地求死呢?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现在消耗的是最后的力气吗?难道不知道这只是身体在死前的反应,将所剩无几的全部力量和精神都毫无保留地发挥到极致才达到的效果吗?你为什么就不能选择另一道路?不能接受落败但是存活的结局?你取得了这一场胜利,战胜了又一个对手,然后呢?你为什么不能想想接下来会怎样?为什么不能选择活下去?你为什么意识不到现在的今天的战斗全都毫无意义,全都只是因为我的错误,我的袖手旁观?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至少救下你的命?让我能够……能……
      泷川出云介最后的思绪。
      他仰面躺在鲜血泥泞的地上,脸上糊满了血,周身全是血,喘息着,喘不上气,每喘一下断裂的肋骨就要疼一次。他费劲地手肘撑着地面试图将自己撑起来,努力地忍耐疼痛侵扰,努力地集中思绪克制眩晕,努力地试图保持清醒。
      但是他做不到。
      他眼看着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笔直地站着,平稳地呼吸,冷峻的神情,双眼闪烁着光,燃烧着火,那是最后的光辉最后的火苗。这个人就要死了,很快就要死了,他……
      他无能为力,他失败了,他输了。
      他现在只能看着。
      看着。
      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
      看着。
      看着不远处,原先一直蹲在那里照顾伤员的大沼勘兵卫慢慢站起,望向这里。勘兵卫的眼神看起来很失望。
      看着……就这么看着,自始至终也只能这么看着。
      直到现在,自己的双眼正慢慢合上。
      不!
      出云介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腮边,一阵新来的尖锐疼痛让他意志清醒几分。
      眼睛重新睁开。
      我不会就这样放弃!我不允许我自己这样!我不承认!我不承认事情非得如此,我不接受自己的说辞,不接受自己受了这点轻伤就躺倒不干,给自己找理由说什么无力改变只能看着。我要是这样想那我也就只能做到这也就是什么都做不到。我说过我会尽力而为,那我就会尽力!尽我全部的力,比我自以为的要更多的力!
      我不会让你死!
      所以——
      所以——
      ——所以我要杀了你!我必须这样想,只有这样想才算尽力,全力!只有这样才能够让你停止战斗!
      去,对面伸手在前仓皇地阻拦。庄无生甩动左手将对面手臂打开,然后左手复而打中对面下巴。
      他感觉手肘有些疼痛,有些牵制,临时的接骨终究只是草草了事。
      但要打眼前这个人已经足够了。
      “吔啊!”
      他再出右手,手刀劈上男人的锁骨。
      “刹!”
      庄无生不顾疼痛的阻拦,不顾受伤的牵扯,伴随着大声的喊叫,发力,左拳结结实实地击中对面人的胸膛。
      ——
      他仿佛听到对面肋骨断裂的声音,感觉拳头击中的部位干脆地塌陷下去。
      “呃——”
      对面的男人面容扭曲,喊了一声,朝后倒去,后退,再后退,身形已乱了,动作已不稳了,防御已经溃散,心智已经乱。
      “吔啊啊啊啊啊!”
      庄无生大喊着,追击,他感觉自己仅存的血在此时翻涌,仅存的力气凝聚在一处,仅存的意志集中在眼前。
      也许这就是最后一击,也许这一击过后他就会倒下,也许这一击打出去之前他就已经倒下。
      无论如何,他都会打出去。
      战斗直到最后。
      泷川出云介感觉一股火在心中烧,熊熊燃烧,再次变得旺盛,比以往更加旺盛。燃烧的火,仿佛将他的疼痛,他的眩晕瞬间烧得一干二净。
      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
      战斗的杀意。
      我要杀了你,你这不讲理的混蛋。
      泷川出云介咬着牙,嘴里发干发咸,他睁开肿胀的眼睛,握紧拳头,手臂用力支撑起身体,向一侧歪斜,稳定住。
      就此,摇摇晃晃地跪在地上,然后双脚用力,手按着地面,将自己撑起来。
      男人默默看着他。
      你就看着吧,好好看着……
      ……在哪听过这句?
      泷川出云介集中注意力,重新站立起身,双手垂落腰间,双眼盯着对面,神色阴沉,可怖,双眼燃着火,充斥决心。
      “……我们继续啊。”
      他开口说到,声音含混,嗓子里混了很多血,“我还能再打……我们继续……我……你不就想这样吗?还没结束呢。”
      男人没有答话。
      男人转头,看向一旁。
      “打啊,我要……我要杀了……”
      泷川出云介咕囔着,注意到对面人的眼神,转头向旁望去。
      方才已经站起的大沼勘兵卫,现在正朝这里走过来,慢慢地,但确实是在朝这靠近,一只手握住腰间的刀。
      “……勘兵卫,别过来!”他嘶哑地用日语叫喊到,内心一团火在烧,“别过来,我还没有结束呢!我要跟他继续打!你别插手!”
      大沼勘兵卫依然在向这里靠近,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别过来!他是我的,我要杀了他!”
      出云介焦急地再次喊到,“我会杀了他的,你听到了吗?我一定会杀——”
      ——锃
      兵器出鞘摩擦鞘口的声音,突然从耳边响起。
      泷川出云介的话语停顿。
      他的目光放空。
      他慢慢地扭头望向身边。
      站在对面的男人,此时手中握着一柄直刃的刀。
      “……”
      他愣愣地看着对方,看着对方的武器,看着对方悬在腰间的空鞘。
      是哦,拳斗开始之前,自己是把刀扔掉了,但这个人没有。这个人当时只是把刀重新收回鞘中而已。
      那么,为什么现在拔刀呢?为什么呢?
      “……等……”
      出云介一边抬手,一边眼睛又瞟向靠近的大沼勘兵卫,“等等,我——”
      ——
      他的话没说完。
      对面的男人已经挥刀,寒光弧线从他面前一闪而过,他就看见血从自己身上喷洒出来。
      “我……”
      泷川出云介感觉一阵寒冷,一阵虚脱,一阵锐利的疼痛,他听见自己的嗓音发颤。
      火灭了。
      他的双腿瞬间失去力气,他跪倒在血沼中,此时的血沼比先前更红了,现在红红的流淌在地上的是他自己的血。
      “我……”
      他无力地喃喃说到,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的男人,他不明白。
      为什么?
      “抱歉啦,兄弟,我真没空陪你闹了。”男人阴阴地笑着,手中提着刀,刀上还带着他的血,“咱们就这么着吧,还有下一场要赶。能杀一个是一个。”
      “……”
      他还想再说什么,但却说不出话,他跪在地上,然后身体朝旁侧歪斜,倒落。
      他双眼睁着,望着。
      男人手提着刀从他身边走开,迎向慢慢靠近的大沼勘兵卫。
      眼前所见又开始变得黯淡,又变得模糊。
      不……不能……不……
      这次,泷川出云介的双眼彻底合上。

      在京城和难波之间南北向的道路上,汤原相模骑着马走在前面。正当他在心里想关于出云介到底干了什么好事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响。
      “嗯?”
      汤原相模勒住缰绳,令马停住步伐,和池本长门一起回头望去。在他背后,他手握着缰绳牵着的那第三匹马,马背上现在空荡荡。而原本坐在马上的女人,现在倒在道路上。
      那女人侧躺在那里,绑在一起的双手伸向前方,与头发一起遮住了面庞。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模样如同死了一般。
      “搞什么呢?喂!”汤原相模皱起眉头,对着女人喊了一声,但对方没有回应。
      晕倒了?被太阳晒晕了?没吃午饭饿晕了?马背上颠晕了?想出云介的事情想晕了?
      看起来更像是在耍花招。
      “喂,长门。”
      他正这样想着的时候,池本长门已经翻身下马朝女人走了过去。汤原相模不满地啧了一声,“小心点。”
      即便对方现在没有武器,双手被捆起来。但正如泉谷仓在他们走之前所说:这位可不是什么夫人女士。
      他还记得那双傲慢的眼睛。
      池本长门背对着他一边走一边抬了一下手,示意知道了。
      汤原相模骑在马上,留在原地,他手伸向腰间的刀,以防万一。
      他看着池本长门走近那个女人,开口询问。
      女人没有回应。
      池本长门弯下腰,伸手碰了碰女人。
      女人还是没有回应。
      池本长门蹲在女人身边,将其扶起来查看情况。
      女人在这时睁开眼睛,伸出捆在一起的双手,迅速地抓住池本长门的衣领。
      “啧!”汤原相模在马背上抽出刀。
      女人在池本长门反应过来之前,双手用力回扯,低头一记头槌撞上去。
      然后她将暂时无法恢复神智的人推开,从地上站起。
      她望向汤原相模。
      眼神带着敌意,凶狠,阴沉,傲慢。
      汤原相模勒动缰绳调转马匹。
      他拒绝承认看到对面那双眼睛时他心里感到发慌。慌什么?对面只是一个手无寸铁,手被绑起来无法战斗的人而已,只是依靠奇袭打了长门一个措手不及,但是他完全可以应付。
      女人朝他跑过来,双手垂在身前。
      跑过来?不是逃跑?
      汤原相模咬着牙,一手捏着缰绳,一手举起手中的刀。他正要开口,警告,让女人立刻停下,否则——
      否则怎样?
      “啊啊啊啊啊!”
      在他有机会说话之前,女人已经跑到他面前,突然举起绑缚的双手,举过头顶高高地伸向空中,在头顶挥动着,同时大声喊叫,如同野兽嘶吼。
      汤原相模被吓到了。
      但也仅此而已。
      疯了?这有什么用?光靠这可吓不倒我。不过你现在也只能这样做,你还指望——
      在他有机会想明白之前,汤原相模感觉座位突然抬高,自己被掀了起来。
      “咴——”
      他骑乘的马被女人的喊叫和动作吓到。
      马惊恐地嘶鸣着,本能地抬起上身挥动前蹄。
      汤原相模的手死死拽住缰绳,控制自己。
      然而缰绳的勒动令马更加惊恐。
      女人闪身躲过落下的马蹄。
      受惊的马开始奔跑,带着背上的汤原相模一起,沿着大道狂奔。
      他抓着缰绳,踩着马镫,双腿紧紧夹着马肚。
      颠簸。
      汤原相模感觉身体腾空,而后失去平衡,他从旁侧跌落下来,摔倒在地,他感到一阵眩晕,手撑着身体试图爬起来。
      刀已经被甩到了一边。
      那女人已经朝这里跑过来了。
      他眼看着那件红衣,那束红头巾,红红的像火像血一样。他眼看着女人的双眼,那双眼睛也是血红血红的发着红光。
      在他有机会重新爬起来之前,红衣的女人来到他面前,抬脚踢向他的脸。
      汤原相模眼前一黑,在地上翻滚几圈,昏了过去。

      无主的马继续向远处奔去。
      王红叶站在昏倒的男人面前,俯视着他,眼神傲慢。
      她弯腰,从地上拾起男人掉落的刀,反手握着让刀刃贴住捆缚双手的绳索,双手用力扭动。
      绳索被割断了,一根根落在地上。
      王红叶站在原地,活动手腕,眼睛看向立在身前的另一匹马。她走过去,抬手在马背后拍了一下,让那匹马也同样朝远处跑开。
      “王……王小姐,您这是做什么?”身后,池本长门的声音。
      王红叶挺喜欢这个称呼的。
      她转身,望着站起的年轻人,脸上浮现轻轻的,得意的,傲慢的微笑。
      “我不会和你们一起回城,池本大人。”
      她说,“我不是跟着出云来这里的。我在这有我自己的事要做,有我自己要见的人,所以我要去做我的事,见我的人了。”
      “但是——”池本长门看着王红叶一步步走近,“但是队长让我们——”
      “您想阻拦我吗?”
      王红叶握着手中的刀,打断他的话。
      “……”
      池本长门空手而立,愣愣地看着她,刀在腰间,手却始终垂着。
      “我想您不会吧。”
      她把刀随意地丢到脚边,继续走,微笑。
      “……”
      她走近池本长门,从他身旁经过,走到现场唯一剩下的那匹马前面。
      “王小姐!”
      池本长门转身看向她,又对她喊到。
      “别追我,池本大人。”
      王红叶抓住马鞍,翻身上马,抓住缰绳,坐在马上看向通往南方的道路,伸手朝身后指去,指向昏倒的男人,“这个人还活着,您可不能把他独自丢在这。照顾好你的同伴。”
      “可是——可——”
      “再见。”
      她说完,拽着缰绳,脚轻轻碰一碰马腹,让座下马转向南方跑去。
      池本长门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2章 第二百三十六章,泷川出云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