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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知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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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似墨,残月如钩。
春风亭内,白衫少年衣袂轻扬,如绸青丝不耐素带束缚,缠绕着清风飞舞,似白玉雕成的面容此时正敛眸聚精于指中的琴弦,轻拢慢捻,转轴拨弦,身影绰绰,琴音自漫。声似清泉,淙淙而灵动;音若天籁,绵长而亘远。此音此景此人,浑然一体了。
曲毕,周辛缓缓起身,扬眸道:“小弟献丑了。”澄莹皎洁的月华潺潺流泻,反射于白衫而熠熠生辉,然而却不及那澄澈瞳眸的璀璨光芒。
半晌,傅怀临方回过神来,自嘲一笑。俯瞰往昔,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识过,逐鹿霸主,异能贤士,绝世美姬,也不曾有一人让他如此失了心神。如二哥所说,倘若辛弟当真心怀不轨……那他傅怀临只怕是在劫难逃了!
“若为兄没猜错的话,此曲应是名为《豆蔻》吧。”
“傅兄果真是知音人,这曲《豆蔻》的琴谱不知所踪,至今已失传甚久,小弟费劲千辛才寻得些许凤角鳞毛,只怕此生是无缘领略‘豆蔻’之绝妙了。”想起日前为寻此曲所费的艰辛,不想竟还是找不到完曲。
“辛弟深谙音律,琴技出神入化,转拨之间无半点犹疑,一气呵成。”
“傅兄抬举了,《豆蔻》,名为豆蔻,曲调却是如孩提时期,一派欢欣无忧,纯真得不含半丝瑕疵,美好得令人向往无限。琴艺再好,却怎么也无法尽悉其情其境。”
“世间知晓此曲深意之人可谓少之又少。辛弟的孩童时代,难道不曾有美好的回忆吗?”
“呵,我呀,既是家中独子又自小体弱,娘亲怎肯由我耍玩,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抚琴弄梅。”周辛浅笑的嘴角略带苦涩。此时的周辛与那傲然自信的模样俨然判若两人。
傅怀临不喜见他这般,神采自若,眉目飞扬才是辛弟。
“辛弟,让为兄来小试此曲。”
傅怀临轻触琴弦,略试音调,便俯首弹拨,弦丝相扣,一丝一弦,如行云流水,尽述豆蔻之意,欢欣,无愁,纯真,皆自琴中显现。
“此曲《豆蔻》乃先师所著,那年,我不过十来岁,未渋尘世,爹将我交托与师父磨练,本以为今后的日子必定苦不堪言,不想师父说武学造诣,凭天赋机缘,不得强求,遂任由我与小师妹成日四下耍玩 。师父在我俩尽情嬉闹之时,心生欢喜,便作了此曲。然底稿经小师妹无心遗失,从此不知所踪,师父亦无心复写,故此这世间怕是找不到完曲了。”年少时曾一度称霸武林的师父在师母死后便归隐山林,不问世事,老来性格更是古怪乖张,只对他和小师妹甚为疼爱,最后仍是由于长年对师母的愧疚郁郁而终。
“没想到……相信那些年必定令傅兄此生难忘了。”
“……一出生便已定了地位,有了使命,从小就接受严格的家族训练。这辈子注定是劳碌命了。那些年,是我一生中最无忧的日子。”
“无忧?这世上人人都在追求无忧,只可惜人的贪念太多,心思太杂,永远都无法得到未渋尘世时那真正的无忧。”周辛轻撩琴弦,悠然道。
“辛弟看似置身世外,原来却已洞悉红尘。”傅怀临目露已不止一次的嘉许之色。
“你我都不过是天地之蜉蝣,沧海之一粟,这世间真正淡然出尘的又能有几人?”
“倒不是这红尘让人留恋,只是一入江湖便注定此生不由己了……”
闻言,周辛莞尔,只是不知其深意。
“浅色,何以傻站着不过来,有什么事吗?”傅怀临忽望向前方,笑道。
周辛诧异着回首,只见一名如水仙般清雅的黄衣少女手捧着长袍,垂首小跑至亭内。
“帮主,夜深了,浅色怕您着凉,所以拿了外袍来,又怕,搅了您与周公子的兴致,所以,所以……”少女依旧低垂了脸,讲到最后,娇羞着垂得更低了。
“哈哈,傻丫头,我若不喊你,你岂不是要站到天亮了?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跟初来的时候那般怕生,把袍子给我吧。”
“是……”
傅怀临温柔地接过长袍却是将它披在了周辛身上。
“明知自个儿身子弱,怎么还穿得这样单薄。”傅怀临仔细地系上颈带后,仰头眼见晨光熹微,遂道:“都这时辰了,辛弟,你赶紧回屋小眠一会儿吧。”
“嗯?哦,那小弟先告退了。”失神了,在他为他整理衣襟那会儿他竟失神了。可是这种被关爱的感觉,他有多久不曾感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