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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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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王修远嗓音低哑,在阴暗的楼道口看不清表情。
余砚在上一层楼梯拐角那里默默看着他们,顾齐原本在他旁边,此刻见到王修远跟着姚毓出来,已不由自主跳下去站到旁边了。
只见姚毓什么都没说,拿出自己有些破旧的手机,按亮屏幕后递给王修远。
“真的吗?!”看完后,楼道里传来惊喜的声音,随即,王修远又想到什么:“不过,你怎么会认得陈惠佳?”
“我、我跟她……”姚毓说了几个字后干脆闭嘴,低头从他手中抽回手机,手指按动键盘,打下一句话后才又伸到王修远面前。
上面写着,“没分科前我和她一个班。”
王修远的眼睛在黑暗中愈发明亮,他激动道:“太好了!只要能有人证实陈惠佳在跟我道别后,又见了其他人,我就可以洗清嫌疑了。”
“嗯!”姚毓被他的情绪感染,重重点头。
“可是你一个人去找班主任,真的没问题吗?”想到原本就不善言辞的姚毓,要在强势严肃的班主任面前流畅地说出实情,就感到困难艰阻,这种感觉不是由于不信任,而是担心。
没问题,我一定会如实说出来。姚毓毅然决然打下这句话给对方看。
“谢谢。”
姚毓对他摇摇头,便迈向班主任办公室。
“他要去跟班主任说什么?”王修远进教室后,余砚从楼梯下来问顾齐。
“姚毓说他那天回家的时候,看到陈惠佳和以前班上的另外两个男生在一起,时间恰好是陈惠佳跟王修远分别之后,这就代表王修远根本不是陈惠佳回家前接触过的最后一个熟悉男性,那两个男生嫌疑更大,我看就是他们做的!”
顾齐转述完姚毓写在手机上的话,便满脸愤慨地妄下结论。
余砚道:“那王修远就没事了。”
“姚毓一副看起来就不可靠的样子……”对于口吃严重的姚毓,顾齐显得忧心忡忡,“算了,我还是要去看看。”
说完不顾余砚的建议,就一溜烟跑了。
“跟上去。”计划在原地等他的余砚,听到身边突然出现的上司对自己下命令。
“哦。”余砚无奈,只好跟在后面去找班主任的办公室。
余砚被傅见驰牵着手穿墙而入,正巧看到班主任推开大办公室里面的一道门,和姚毓两人前后走进去,顾齐贴着姚毓也溜到了里面。
“我们也进去吧。”余砚对身边的人说道。
傅见驰支起结界,他们在长形结界中穿过排列紧密的办公桌,完全没有引起正在看书或聊天的那些老师的注意,进入最后一道墙,里面是比外面小一半的会议室,正中间摆着U字长桌。
班主任坐在中间可以扫视两边的位置,漫不经心地在用衣领擦拭自己的眼镜。姚毓坐在侧位则显得局促很多,他似乎很少经历这种和班主任单独谈话的场合,背挺得笔直,脑袋却垂着,像一根被折断的火柴棒。
他习惯性抬手去扶鼻梁上的眼镜框,才蓦然发现此时的自己并没有戴眼镜。
“你近视治好了吗?怎么没戴眼镜了,难怪我刚才都没认出你。”班主任眼尖地发现他这个举动,沉着声开口。
姚毓抬起头,看了一眼班主任便不自在地转移视线。
班主任满意地把擦得锃亮的眼镜戴上,双手交叠放在桌前,直接问道:“姚毓,你来找老师有什么事?”
“关、关于……王俢、远的!”说出这个名字后,姚毓把视线放到老师身上,努力接下去:“他说、说的,都、都是…..真的。”
“哦,你是说陈惠佳那件事?下午那个女孩的妈妈来学校闹,老师已经跟他们都谈过了,希望你不要被影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姚毓眨了眨眼,不明白话里的含义。他一心想为王修远作证,帮他洗脱嫌疑,此刻只有跟老师说出真相,就能让蒙冤的好友不必再因这件事卷入流言中。
“我那、那天,看到了……陈惠、惠佳跟、另外两、个男、男生,在、在一起!”
“什么?你是说那天放学你看到陈惠佳跟两个男生在一起,那为什么王修远说他是单独跟陈惠佳走路回家的?”
“不是!”姚毓摇摇头,“我、我是在、那之后、看到的,陈惠、佳跟他、他们……”
越想快点道出原委,越是说话磕磕绊绊,急的顾齐这个游魂都叹气连连。
“啧。”班主任不耐烦板起脸,语气嫌弃道:“听你说话我都急死了,说不清不要乱说!”
姚毓眼神更加坚定,似乎在强迫自己与老师对视,他急匆匆从口袋拿出早已写好的话,小心翼翼摊开放到班主任面前。
“还算这个笨蛋不太傻!”顾齐探身看上面的内容,清清楚楚记录了姚毓看到陈惠佳和两个男生的全部过程,时间地点等关键背景一个没落下,还解释了姚毓认识陈惠佳的原因。
班主任看完,将笔迹整洁的白纸往桌上一放,盯着姚毓道:“所以你是说陈惠佳自杀是被那两个男生害的?”
姚毓没想到老师会这么问,微微皱眉,仔细想了想后摇头。“我——”
“那这个东西是谁让你写的?”班主任说着用手指扣了扣桌面。
“我、我自己。”
班主任锐利的双眼逼视着少年:“你确定写的这些都是真的?你那天确实亲眼看到了?”
姚毓毫不退缩,肯定地点头。
“还有其他人看到吗?”
姚毓犹豫了一下,摇头。
“真是奇怪了,全校这么多学生,怎么偏偏就被你一个人看到了?还正好跟王修远一个班,还那么巧的以前跟陈惠佳一个班。”
“我、是真的、看、看到了。”
“只有你一个人看到了,自然想怎么说都行,那好,就算你真的看了,有没有跟陈惠佳打过招呼?你们以前也是同学,你难道没问她放学不回家准备去哪里玩吗?”
陈惠佳也是曾经嘲笑过他的同学之一,姚毓别说跟她打招呼了,往往看到对方都是低头匆匆而过避之不及。此时他却恨透了自己的怯懦胆小,如果当时多嘴跟陈惠佳说一句话,也许结果就不一样了。
“我跟、她不是、很、很熟……”
姚毓想解释他跟陈惠佳的普通同学关系,却被老师打断:“你跟她不熟?那凭远远看一眼就能确定是她了吗?哦对了,你当时是不是也没戴眼镜,算是时间当时应该快天黑了,你一个近视眼真的不会看错?”
“没有!”姚毓不懂为什么自己班主任会如此咄咄逼人,他急得不知该先回答哪个问题好,慌乱之中依然不忘记来办公室的目的:“我是、真的、看见了!老师……相、相信我!”
“行了,你看你说话结结巴巴的,老师稍微问几个问题都回答不上来,你这样怎么去跟陈惠佳妈妈说,怎么跟警察解释?光是洋洋洒洒写一封信,别人就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吗?知道的肯定以为你是被王修远唆使写的,不知道的,还会说是我这个班主任包庇自己的学生故意捏造的!”
“不是,不、不是的,我……”
“你管好自己就行了,你是一个学生,如何提升成绩取得高分才是你更应该想的事。”班主任瞥一眼卯起劲想继续解释的姚毓,缓和道:“虽然你不能证明这些不是王修远做的,但也没有人能证明这些就跟他有关,警察也无可奈何,所以你放心,作为同班同学老师能理解你乐于施助的心情,作为班主任,我也不想失去一个王修远这样成绩优异的尖子生。”
姚毓突然感到一阵无力:“可是、大、大家都、误会、他了,他跟、跟这件、事……”
“我说这么多你到底听懂没有?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就算你说出去也没有人会相信,到时候大家还会觉得这是你跟王修远编的说辞。就别添乱了,要是真想帮他,就先好好把你的口吃矫正!”
一番毫不留情的话被班主任声色俱厉地说出来,无端误解和平白受辱让姚毓又急又气,不明白为何如此简单的事到了这里,就变得跟解数学试卷最后那道题一样困难重重。想到自己刚才屡屡被打断的话,他内心涌起一股冲动,双手握拳猛地站起身。
“姚毓,你想干什么?”班主任微微抬头,镜片在白炽灯下闪出冷酷的光芒,“过几天就要电话家访,你在学校里的表现,老师会一五一十的跟你家里人说,你们家的情况我知道,如果不想情况变得更糟,老师的话还是听进去最好。”
姚毓紧抿着唇,眼神渐渐松动,班主任见此,语带嘲弄道:“该说的也都说完了,你没事可以回教室了,对了,你说的这个事在没有确定真伪之前,不准在学校传播,否则到时候事情越闹越大,我这个班主任可就帮不了你和王修远两个人了。”
“怎么还不走?我可没那么多功夫跟你继续瞎耗!”班主任强硬地请姚毓出去,少年无奈,回想着刚才老师的那些话,只好退让,低着头走了出去。
“居然就这么走了!真是太让我失望了。”顾齐跑到刚才姚毓的位置坐下,发出忿忿不平的感慨。
随后便看到班主任拿起桌上写了一大半的白纸,看也没看一眼便撕成碎片,他拿出手机按了几下。
“刚才我们班有个学生来找我,说看到陈惠佳那天和你儿子在一起。”
“已经解决了,以后你先搞清楚再来跟我谈,这个事不能再让其他人知道。”
后面又简单嘱咐了几句,等打电话的人收起手机,顾齐才愣愣道:“原来,老师都知道……他是故意不让姚毓说出真相!”
“王修远……唉,可惜了。”班主任对于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只留下一声叹惋。
“混蛋!”顾齐站起身,抓起放在桌上的绿植往对方那里摔。
“砰——”尖利破碎声划破会议室中的平静,看到盆栽无人触碰,自己升起又迅速降落,班主任被这一怪象吓得连连后退,惊得不敢出声。
“破学校!把我害死!垃圾老师,竟然还受贿去陷害学生!这种烂高中赶紧倒闭!”顾齐像发了狂一样,不停地去砸桌上的每一物,去踢到那些摆放整理的椅子。
“顾齐,快住手!”结界消失,余砚冲出来抓住被怒火冲去理智的他。
傅见驰用灵力使班主任昏迷,将窃梦珠送入他脑中,这之后,一切想让他忘记的事便会全部擦除记忆。
外面的老师听到动静走进来,推开门的那一刻,傅见驰已经拉着余砚和顾齐离开。
“你今天就离开这里了。”
顾齐迅速变得透明的身体,都能依稀映出身后景物,这样淡得模糊轮廓的模样,却使他心底的落寞愈发明晰起来。
“我知道。”他抬头往旁边的教学楼看了一眼。
余砚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小小方窗里的白色灯光延伸到浓郁的夜色中,“你还是想跟王修远道别吗?”
“不是,他今天一天都没来,可能真的已经办转校了。”顾齐低头,准备远离这幢曾经让他感到倍感庄严肃穆的建筑,“我想帮王修远,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也没有时间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你的命结束了,注定无法改变其他人的运势。”就算要改变,他和傅先生也会阻止,就像昨天阻止顾齐肆意妄为一样。
“明白了。”顾齐不再争执什么,仿佛认命地接受下一世的旅程。
他们并肩往同一个方向走,此时,都听到了从教学楼上传来熟悉的声音,正专注地在放学后的空教室大声朗读。
“有时候、一时孟浪,往往反而、可以做出一些……为我们的、深谋、密、密虑所做不成功的事……无论我们、怎样辛苦、图谋,我们的结果……”
“却早已有一种冥冥中的力量把它布置好了。”顾齐流畅的说出最后一句,“这是语文课《哈姆雷特》节选中的台词。”
“是么。”余砚没听过,也没看过这篇文章。
而此时这一种声音,又让他回想到了坐在荷花池沿边的涟漪清风,宛如小碎石沉池时被温柔水意包裹的坦然和通融,这一闪而过的决绝艳色,在水面留下一圈圈波纹,使人陶然沉醉。
余砚想,也许有一天,这零碎水波终将汇聚为潺潺小溪,连绵不断,发出明快,清澈的真实之声。
“那就是阴阳车?长得跟我们的公交车一模一样。”顾齐惊奇地看着一辆无人驾驶的小型公交车,从远处黑暗的地方驶来,缓缓停在自己面前。
“上车吧。”见对方露出不安的表情,余砚继续道:“我会跟你一起,还有傅先生。”
“嗯。”
车门自动打开,顾齐踏步上车,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余砚坐在他旁边,傅见驰一如既往在他们后面一排落座。
阴阳车继续启动,从篮球场旁边的的道路向前行驶,开往更幽深的未知地。窗外两旁的风景,从灯光通透的大楼,变成高大荫蔽的树木,顾齐心知自己即将离开这个熟悉的地方,不禁将脸贴近玻璃窗,回望着留有遗憾、不甘、失意的校园。
很快,囚困于他的四周环境改变了,变成了一片浓稠的黑,就像在过隧道一样,忍受片刻后,才渐渐出现其他风景。
那是一片广袤无垠、铺满白玉的荒原,此时,正下着羽毛般大小的雪片,轻盈地从天空中飞舞而落。地面的光照亮车内,为顾齐驱走黑暗后的内心,留下一派祥和。
“没想到还可以看到雪景,这里是哪里?冥界?”顾齐转过头问余砚,发现对方脸上表露着比自己更为欣喜的沉醉之色。
“冥界还没有到,这是去往冥界的路上,我也不知道是哪里。总之,雪很漂亮。”只有在这个时候,那张总是故作老成的脸,才会有和稚嫩长相相符的满足和兴奋。
“那还有多久会到?”
“大概二十分钟。”
他们一路欣赏着最原始纯粹的雪景,当感到大饱眼福后,眼前的景物才焕然改变,成了漆黑的两排树,枯枝寡叶透着像洞一样的缝隙,却怎么样都看不到缝隙后的世界。
“到了。”余砚话音刚落,车门便自动开启。
“你不跟我一起去么?”
余砚站在座位旁边给他让路,道:“我不能再送你了,接下来要去奈何桥,傅先生会陪你过去的。”
“好吧。”顾齐闷闷不乐地看了一眼径自下车的傅见驰。
“顾齐,再见。”
“再见。”
顾齐在下车之前回头望着余砚,眼神中带着几分犹豫,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他还是开了口,微笑对这个陪了他一段时日的死神说道:“谢谢你。”
随后,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关闭的车门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