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窝世界》西屯烧鹅

2、第2章 于是恶作剧

　　“昨夜全世界大范围内出现密集失踪案件。根据大量目击者的描述总结，失踪者皆是在做晚七点三十分，在有他人目击的现场凭空消失……目前未能对失踪者特征做出总结。各国警方正在全力协同调查真相——”
　　俞启言关掉了新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经历了这样荒唐的事情之后还如此冷静，他依旧打了通宵的游戏，睡到中午才起，煮了泡面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好像昨天晚上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他的父亲根本不是新闻里播报的失踪者的一员，他根本没有差点被自己的父亲杀害，根本没有吵架，仿佛从一开始他回的就是一个空荡荡的家。
　　唯一还在提醒他的，就是茶几上那一排他父亲排好的空酒瓶。

　　昨晚在父亲消失之后，他和辛航一起把酒瓶碎片收拾好扔出了门。他特意选择了离自己家门口较远、位于西边后门旁的垃圾桶。
　　辛航本想留下来照顾他，被他委婉拒绝了。俞启言发现自己在被他下意识保护后，很难再对他摆出任何脸色。至于父亲消失的真相，他没有多花时间去研究，他只想像往常一样逃避现实，把自己埋到虚拟的世界里去。
　　但这条新闻给他原本平静的内心带来了一丝异样。
　　他终于想起查看手机，看到了五十七条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妈妈……由于上课所以习惯性开启的静音模式有时真的会带来很多麻烦。俞启言叹气，赶紧给妈妈回了电话。
　　“喂？妈，是我——”
　　“……言言？！是言言？！！！”母亲在确认自己安全之后立刻哭出了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的惊喜感甚至强烈地感染到了俞启言，害得他也鼻头一酸。
　　“抱歉我昨天一直开着静音……”
　　“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吓死妈妈了！”母亲哭了一会儿，但也很快平复了下来，“你不知道，我昨天和客户开会的时候，办公室突然有两个人消失了，我一看消息，发现好多地方同一时刻都有好多人不见了，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系你，但你电话怎么也打不通……我就连夜开车去S市到你们学校去了。可是到了你寝室一问，又说一天都没见到过你了……真是，我刚刚都快崩溃了……”
　　“没事妈，我没事，我和辛航一起回家了。”
　　“这样啊……你以后回家记得先跟妈妈说一声，妈妈也很久没见你了……”母亲又抽泣了一声，“那你爸呢？你见到你爸了吗？他应该在家吧。”
　　“嗯…… ”俞启言犹豫了一下，“爸消失了，和你那些客户一样。”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一阵，然后又传来了掩盖不住的哭泣声。
　　“妈，你别哭，你想想他的所作所为，也算是报应了。”
　　“你对你爸爸也有误解，他也没你想象的那么糟糕……”
　　俞启言想说如果昨天消失的不是他爸，死的可能就是他自己。但最后他还是把这句话吞了回去，既然母亲对父亲还是有所留恋，就先还是不要先让她的心情更加复杂好了。
　　“那，妈你要不要先回家？”既然办公室的人都消失了，跟客户的项目也未必能谈下去了吧。
　　“不，言言，你回学校吧。妈在这边等你。”然而母亲的回答出乎意料，“昨天半夜里我到你学校找你的时候问了一圈，没有人说有看到身边有任何人消失的。”
　　“什么？新闻里不是说全世界范围内都发生了一样的事情吗？”
　　“是的，我在网上搜了一圈消息，基本上国内外每个城市也都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但是S市你学校所在的Q区里并没有。”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怕这件事情只是一个大灾难的开端，之后还会有更多事情发生。地震之后也还会有接着的余波。”母亲的声音此时听起来格外冷静，“虽然现在还只是一个猜测，但总是应该谨慎为好。第一次的怪象没有在S市Q区发生，那么后续也可能不会波及到这里。”
　　“好的知道了，那……那我和辛航一家也说一声，我们一起过来。”
　　俞启言挂了电话。
　　他很是佩服自己母亲如此果决的行动力，也更是佩服她在慌乱之中依旧能够不断阵脚地找出一些细节做出推论。在俞启言的心目中，母亲一直都是他的榜样，唯一让他想不明白的，就是为什么母亲会嫁给父亲那样的人。
　　在俞启言的朋友圈动态中，清一色的都是与这条新闻相关的内容。不是猜测的真相，就是说身边的谁也失踪了，希望大家一起帮助寻找。他留了个心眼，注意了一下失踪者消失的地点，的确没有在S市Q区范围内的。
　　接下来就该联系辛航了，他站起身打算出门，看着门口的大旅行箱停住了脚步，最终还是决定电话联系他。
　　“喂，你看新闻……”
　　电话一接通，俞启言就像往常一样毫不客气地开口询问，但这是第一次他话只说了一半，就被辛航打断了——
　　“我爸妈消失了，他们也都消失了。”
　　俞启言心里一沉。可恶，他怎么没想到！新闻上播报的是大范围失踪，谁都有可能是其中的受害者。
　　“你确定吗？！怎么回事？”
　　“我昨晚回到家就没看到他们，给他们打的电话都没人接，我以为他们是出门去玩了，毕竟我没说我要回家，他们可能没有想过要告诉我。但我刚才看到了新闻，越想越不对。”从电话另一头传来的辛航的声音在颤抖，俞启言能明显感觉到，辛航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说了下去，“我昨晚回家的时候，爸的书房里有一本掉在地上的书，是他最近在看的。客厅里沙发上放着一只吹风机，我妈总是一边看电视一边吹头。但是她每次都一定会及时收起来的。每次都是我用她的吹风机然后随便摆在房间的哪里，一被她发现就会被说……”
　　“所以你是说——”
　　“他们肯定不是出门了。他们是真的消失了，凭空消失了！就和你爸一样！”
　　“辛航你先冷静，”俞启言推开箱子立刻出了门，“你别动，别干傻事，我现在就来你家！”

　　在此之前，俞启言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安慰辛航的那个人。
　　当他拿备用钥匙打开辛航家的门，看到辛航这个平时最注重自己形象的家伙竟然顶这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瘫软着坐在沙发旁的地板上，用泛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吹风机发呆的样子，俞启言忍不住上前抱住了他。
　　“没事的，没事的。”他这样安慰道，即使他知道这是最无力的话语。
　　辛航沉默着把头埋在俞启言的肩窝，一句话也没有说。俞启言抬起手，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脑袋——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温柔的安慰方式了，因为这就是小的时候，辛航总是用来安慰丢了东西的自己的方式。
　　辛航很努力地控制着自己，可是当他意识到俞启言在做什么的那一刻，他的身体还是不住地抽动了起来。
　　我们已经多久没有过肢体上的接触了呢？俞启言想，似乎是从大学开始的。自从察觉到了“辛航喜欢自己”，刻意的疏离就开始了。渐渐地，疏离变成了置之不理，变成了避而不见，最后变成了表现出来的厌恶。一但出口便是恶言相向，一旦受到关心便刻意反击……哪怕这明明不是他的本意。
　　那么最初的疏离，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俞启言问自己，但他想不出答案。

　　无声的安慰持续了很久，久到早就陌生的发梢触感似乎要融为俞启言手掌的一部分。
　　辛航终于抬起头的那一刻，俞启言没有去看他的脸。他们太熟悉彼此，太熟悉对方不想要被看的模样。
　　“谢谢你。”
　　“应该的。”
　　辛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是完全没料到这个回应一样。
　　“你今天说话真的好听了很多。”
　　“……你今天也真的很烦。”
　　“哈哈哈哈哈这样才像平时的你嘛！”辛航站起身来，背对着俞启言用纸巾擦了把脸。
　　虽然还是顶着红肿的鼻头和一双眼睛，但他的脸上又挂上了自己标志性的笑脸，仿佛看开了一切，又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摧垮他。
　　“真的，谢谢你。”
　　“废话就不要说这么多遍了吧。”
　　“嗯好，那不说了。”辛航拿起了沙发上的吹风机，把它放回了柜子里，“我想过了，我要去找他们。不管这是怎么回事，人总不可能凭空消失吧，这不符合物质守恒。是什么时空错乱也好，感知错误也好，不管怎么样，我都一定要找到合理的解释，然后把他们找回来。”
　　“好。”
　　“你愿意帮我吗？”
　　“好。”
　　“一言为定。”辛航伸出小指，弯成一个钩。
　　“怎么又是这一套，你三岁吗？”
　　嘴上这么说着，俞启言还是伸出了手指。
　　然而就在拉钩即将完成的这一刻，一个声音，不，更准确来说是一个仿佛融合了世界上所有人声的声音突然在俞启言脑中响起——

　　“My dear creations/致我亲爱的人类/Zu meinen Lieblingsspielen/A mis avatares/お人形さんたち/Chers amis…”

　　明明听上去是混杂了多种语言的一段噪音，俞启言却清晰地在其中捕捉到了他能听懂的中文。他想问辛航是否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一个字还没问出口，答案就在对上对方眼神的那一刻不言而喻——这是一段直接传达到所有人脑内的语音！

　　“在这封信的开头，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上帝。
　　“是的不用怀疑，我就是一手创造、操控、保护着这个世界和你们的上帝，唯一的真神，唯一的真理，你们一切信仰的源头！
　　“你们在这个世界上所看到的一切，所掌握的一切规律，所探究到的一切奥秘，全部都是基于我创造的规则和秩序进行和衍生着的。
　　“怎么样，是不是美妙极了？
　　“不过呢，再美妙的东西都会让神厌烦的！
　　“守序的世界？无聊！自然法则？无聊！缓慢进化？无聊！
　　“我要戏剧性的发展！刺激的东西！你们是怎么说的……对，新鲜感！想要让上帝一直注视着你们，你们就必须有所改变！我等太久了，也注视无聊的东西太久了，上帝我，终于忍不住要给你们的世界做出一点改变了！
　　“嘻嘻嘻嘻所以呢，我做了一个小小的恶作剧。你们应该都注意到了吧——
　　“昨晚看着身边的人凭空消失，是不是觉得很可怕呢？不过不用担心，这还只是个开始！”

　　听到这里，辛航瞪大了眼睛。

　　“听到这里是不是一头雾水了？那我用你们可以理解的方式来解释一下，就用游戏来比喻好了。
　　“你们的世界是我的一个系统，我为你们制定了系统规则，而你们也只是系统世界里的一堆数据。
　　“消失了的人数是世界人口的十分之一，他们是回不来的。我删除了他们的数据，清空了回收站和缓存，所以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他们存在的痕迹了。哦当然，非要说的话，他们还存在在你们的记忆里呢，不是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是删除数据是不是有点无聊？
　　“下一步呢，我也想好要怎么玩了，这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有趣的，尽请期待吧！

　　爱你们的
　　上帝”

　　拉钩还没开始，他们的约定就此结束了。辛航说要找的答案，以谁都没有想到的方式，立刻摆到了他面前。他这次甚至没有想着要去遮掩自己扭曲的表情，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阿言，我——”
　　然而话只说了半句，辛航的身体突然猛烈地抽搐起来，他试图移动僵硬的双腿来稳住自己，却还是一个踉跄，直直倒在了地上。不断抖动的后脑在地面上磕出一连串的响声，这声音几乎让人怀疑他的大脑是否下一刻就要被捣毁。
　　“辛航？！辛航你不要吓我？！”
　　俞启言即刻上前去，将他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身上。他抽搐的身体就像一块钢质的硬板，每一下颤抖都让俞启言感到自己似乎在肚子上放了一个搅拌机，不停地撕扯碰撞自己的皮肉。同时，辛航抽搐的频率也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正常人可以达到的程度，他的五官、整个身形都因此变得模糊不清，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颜色，比抽象油画里的人形更难以捕捉。俞启言根本无法判断在自己好友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能凭借本能保护着他最脆弱的部分。
　　然而就在此时，俞启言眼前一黑——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抽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