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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多管闲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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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燕九跪在院中,旁边一位老妇人哭得凄惨,架住她的两个中年妇人也无声抹泪。朱燕九身后跪着两个少年,虽然跪得笔直,但晨初看得清楚,那两人身体分明颤抖不已。
从廊下传来声音:“你还不滚?”
朱燕九抬头,眼睛往上瞟了瞟,随即看着廊下道:“父亲大人息怒!燕九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大人宽恕。但事关两个侄儿,还望父亲大人明察,以免冤枉了他们。”
廊下声音重重哼了一声,道:“哪个是你的父亲?这里又有谁是你的侄子?”
晨初看到师父的脸又白了几分,叩首道:“燕九知错!”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晨初觉得师父直起身时向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朱……大人先请息怒!”朱燕九斟酌地道,“晚辈无礼,只是不忍两位小公子蒙冤。”
“慕青、慕天,你们自己说!”是那个朱大人的声音。
师父身后的两名少年应声打个激灵,左边那个跪上前半步,垂首道:“禀祖父,狩猎时,孙儿与慕天一直跟在马师父后面,没有走岔道,更没有见过陶梦麟。”
“哼!”朱大人端着架子冷哼道,“你没有见过他,他为何说是被你们射伤的?”
朱慕青摇头:“孙儿不知。”
朱燕九道:“大人,事情并未查明,您就先饶过两位小公子吧?”
朱大人冷笑道:“你一介江湖莽夫,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滚!”
朱燕九沉默片刻,恭敬地俯身叩首,道:“是。燕九冒昧了,这就离开,请大人恕罪!”
老妇人的哭声更大,她上前抓住朱燕九,泣不成声。
朱燕九眼眶通红,轻轻扶住老妇人,低声道:“孩儿不孝,请母亲……多多保重!”
晨初耳力惊人,听到师父声音中的哽咽,心里像是被锤子敲了一下,痛得发闷。
老妇人不敢挽留,背过身去摆摆手。朱燕九再次跪地,冲老妇人磕了头,这才转身离开。
晨初静静呆在屋顶,听到朱大人气呼呼喝道:“哭什么丧?是儿子死了还是孙子死了?如果不是你纵容,他能落到如此田地?”
老妇人只是哭泣,并不辩驳。
身穿赭红衣衫的中年妇人看看跪着的少年,慢慢开口道:“父亲息怒!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先查清陶公子的事情吧?”
朱大人冷哼一声,扔了手里的家法棍子,指着两名少年骂道:“你们俩就给我跪在这里,好好想想错在哪里!”
朱慕青、朱慕天逃过一劫,连连应是。
晨初叹了口气,晃晃脑袋,也不管两兄弟在下面跪得辛苦,转身离开。
朱燕九见到晨初时十分无奈:“好端端的,你跑去那里作甚?”
看着师父的笑容,晨初有点难过,她蹲下去要卷起朱燕九的裤脚。
朱燕九后退一步:“晨初!”
晨初噘着嘴:“师父跪了多久?膝上还没上药呢!”
朱燕九无奈地摇摇头:“无妨!”
晨初陪着师父在桌旁坐下,桌上是洪小伟带回来的饭菜,晨初笑道:“师父快吃,状元楼的菜好吃极了!”
朱燕九点点头,默默吃起来,晨初在旁边叽叽喳喳,诉说着他们在状元楼吃饭的事情,还说起了王谆和尉迟晨松:“那个尉迟老二以为自己是谁,还敢说我!呸!”
朱燕九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夹起一块豆腐,慢慢道:“京城水深,能忍则忍。明日我们便启程回去。”
晨初惊讶地道:“可是,朱家那两个……”
朱燕九淡淡道:“事情并不复杂,不需要我们插手。”
晨初撇撇嘴:“那个狗屁朱……那位朱大人,对师父真不客气!”
她悄悄打量朱燕九,试图用紧抿的唇掩饰眸中的好奇。
朱燕九摸摸晨初的头,道:“那是我父亲,你要称一声师祖。”
晨初两眼一亮,不住点头。
朱燕九道:“知道你好奇,不过也没有什么不可说的。我在家中排行第九,今日你看到的是我的母亲和两位嫂嫂。那两个侄儿我并没有见过。我只是想偷偷探望一下母亲,没想到两个侄儿被人诬陷,父亲恼羞成怒要动家法,我见母亲哭得伤心,便……”
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朱燕九叹口气道:“父亲只在礼部任侍郎,并非高位,想来那位陶公子是弄错了人,解释清楚就好了。”
晨初问道:“师父为什么不在京城?”
朱燕九笑容苦涩:“我,早已从家谱中除名。”
逐出家门、逐出师门这等事,江湖中也是经常发生的,晨初并不觉得惊讶。
“为什么?”晨初问。
朱燕九寥寥两语打发了她:“年少轻狂,祸及家门,父亲能留我一命,已是开恩。”
晨初不再问,她看出师父心里难受,也就乖巧起来。
好不容易进一趟京城,夜景怎能不逛?晚上简单吃过一餐饭,洪小伟就起哄说要去见见世面,非要晨初一起去。
晨初翻着白眼:“一个破京城而已,有什么好逛的?”
洪小伟偷眼看看朱燕九,悄悄凑近晨初,道:“老实交代,朱师父回来后,你去哪了?”
晨初挑眉,洪小伟切了一声,道:“你少吓我!我都看见了,受伤了吧?”
晨初下意识看了一眼朱燕九,勾住洪小伟脖子带到一边,咬牙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洪小伟正了脸色:“晨初,你别打马虎眼。我们第一次进京,没有熟人,你跑出去跟人打架,还带了伤回来,这是小事吗?要不是怕你挨罚,我早就告诉朱师父了。”
晨初没好气地道:“你别管!”
洪小伟待要再说,被晨初一个爆栗扣在脑袋上,气得他恨恨揉着脑袋,又不由自主地跟上往外走的晨初。
京城果真是繁华之地,晨初在无锡城从没见过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没见过那么漂亮的衣服,也没见过那么热闹的集市。她与洪小伟吃吃喝喝,快到亥时才转回客栈。
洪小伟念叨着让她好好治伤,她不耐烦地将洪小伟一脚踢出去,乐呵呵回了房。
房中燃着灯,朱燕九坐在桌前等她。晨初没当回事,唤了声“师父”,将手中大大小小的物什放下,跑到桌前喝水时才发现朱燕九脸色铁青,似乎在生气,生很大的气。
看来打架的事暴露了!
晨初小心地喝光杯中水,乖巧地跪下,仰头道:“师父别生气,气大伤身!”
朱燕九一拍桌子,晨初应是一抖,拍拍心口夸张地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师父——”
朱燕九并没有理会她拉着长腔的撒娇,沉声道:“你下午去陶家了?”
晨初点头。
“又去了西街‘不归楼’?”朱燕九的怒气几乎藏不住。
“不归楼”名字虽雅,却是不折不扣的青楼妓馆。
晨初有点心虚,再次点头。
“还跟人打了一架?”朱燕九只觉得头疼欲裂。
晨初还是点头,补充道:“陶家那个蠢猪,听了王家四少的话,以为是朱家兄弟为了个窈窈姑娘暗算他。其实,根本就是王家那个王八蛋做的。我去问他,没打两下他就承认了。”
朱燕九用力呼着气,怒道:“你这么本事,又怎么受伤了?”
晨初轻轻抚上左臂,脸上现出羞愧之色,赧然道:“师父,真不是我打不过。是王家老四偷袭!三个打一个我都没输,就是……一不小心,不小心啊,让那个矮冬瓜划了一刀。”
“哼!”朱燕九掩住满脸的心疼,斥道,“就你有本事!万一刀上有毒怎么办?万一他们还有高手怎么办?这么大的人了,做事顾前不顾后!”
晨初敏锐地察觉到师父态度的变化,嘿嘿一笑:“我知道错了,师父,下次我带上洪小伟。万一出事了,让他给您报信,您好去救我!”
“什么?还有下次?”朱燕九怒气又升上来,一拍桌子站起来。
晨初立刻抿紧了嘴巴,心里暗叫糟糕,脑瓜子转来转去,转出来一个问题:“师父,您是怎么知道的?”
朱燕九慢慢走到窗前条案边,拿起了晨初的佩剑,拔剑出鞘,搁下剑,掂着剑鞘走过来,声音似乎有点阴森森:“怎么知道的?不如你猜猜?”
晨初吓得立刻蹦起来,警惕地看着朱燕九,道:“师父,有什么好猜的?肯定是谁去找朱家了,朱家的人肯定就想到您了呀!”
朱燕九认真地点点头,道:“猜得不错!为师得好好奖励你一番才是!”
晨初慢慢往后挪,赔着笑脸无比真诚地道:“不用不用,师父,您这样,我害怕呀!”
“是吗?”朱燕九猛地拿剑鞘拍了桌子,桌上茶壶茶杯叮当乱响,他手指晨初,怒道,“你害怕的时候太少,才让你如此无法无天!”
晨初不敢动了,慢慢跪了下去。
平时再怎么跟师父撒娇,那也是师父。朱燕九从来没有打过她,她也从没见过朱燕九这幅样子。
心里有淡淡的委屈慢慢升起来,晨初低头咬唇,不再说话。
剑鞘如电击打在晨初身上,每一下都比左臂的伤口疼。晨初紧咬牙关忍耐着,强忍着眼眶的酸楚,不让泪水滚下来。
朱燕九真的生气了。今天的事情并不大,可是却让他一阵阵后怕。晨初的胆子太大,万一……
他无法接受任何的万一。
师父的震怒、担心、怜惜,全都变成一下一下的狠打,落在晨初的背上。
二十多下后,晨初实在忍耐不住了,啜泣声越来越大,最终呜咽着在每一下责打的缝隙哭诉道:“我……我是去……帮朱家的……为什么……打……打我?”
责打停了停,随即又咬上晨初的脊背,直到晨初跪不住俯撑在地,朱燕九才停下了手里的剑鞘。
他一字一句对晨初道:“你我,不过是江湖中的蝼蚁!这京城里面,随便一个官老爷都能将你碾死!想多管闲事,就算你有这个本事,也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钱!”
朱燕九扔了剑鞘,强忍着去扶晨初的冲动,冷冷道:“跪上两个时辰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