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荒手札》樱七月

2、悟空篇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
　　——《悟空传》
　　一
　　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开始做一个梦。
　　他在破庙里睡觉，半夜被一种压抑的咳嗽声吵醒了，睁开眼，绵绵不绝的雨声争先恐后地进入耳中。
　　他习惯性地往那个光头和尚那边看，却发现那个自己恨之入骨却又奈何不得的凡人正凑在桌边借着烛台的光缝缝补补。
　　这几天这和尚一直念叨着给他做件衣服，他想自己以天为父以地为母，赤条条来去自在地很，要什么衣服。
　　没想到和尚真的在做。
　　那根香烛是和尚从角落里翻出来的，火不亮烟却很大，和尚被呛得一直咳嗽。
　　他突然觉得很烦躁，一种从未有过的戾气让他突然站了起来，从耳朵里掏出了那根棒子。
　　“悟空，你怎么了？”他听到和尚温和呆板的声音。
　　我怎么了？
　　他问自己，身体却不听使唤，他只是觉得烦躁，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金箍棒却已经挥向了身边的一切。
　　他毁了破庙，毁了旁边的树木，毁了一切一切，最后走向了拿着还没做好的衣服站着的和尚。
　　“悟空。“和尚在叫他。
　　悟空，悟空是谁？我不是悟空！
　　他举棒。
　　……
　　雨还在下，他站在雨里，抬头看着天。
　　该死，全都该死。
　　他高高地跃起，就在这时，他触碰到一样东西。
　　是衣服，和尚还没做完的衣服，穿在了他的身上。
　　他低头，看见地面上混着雨水流淌的血河。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悟空。”
　　他听见了和尚的声音。
　　悟空是谁？谁是悟空？
　　他终于挣扎着从梦里醒过来，一脸狼狈地抬头看向四周，却发现自己原来是在如来佛祖的论法大会上，而所有的佛尊使者此刻正望着他，神情不辨悲喜。
　　“斗战胜佛，一念成魔。”如来高高地坐在众佛面前，声音亦是不辨悲喜。
　　梦里的烦躁情绪突如其来地涌来，他极力压制着那股暴戾的气息，正要开口，却不想身旁传来一句“妖孽就是妖孽，到现在也难改本性”。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谁说的，他环顾四周，所有的菩萨佛祖皆是无悲无喜的麻木神情，他突然站了起来，一字一字道：“谁是妖孽，你们才是妖孽！你们全是妖孽！”
　　至此，斗战胜佛堕入魔道，被如来佛祖禁闭于菩提山中。
　　二
　　符绾见到如今在天界人人热议的斗战胜佛时，后者正悠闲地躺在树上啃香蕉。
　　符绾远远地站着，身旁的山神正愤怒地控诉着“妖猴的“恶行”，指指点点却又连稍微靠近凶手一点也不敢。
　　“我知道了。”符绾耐心地听他喷完口水，方微微一笑，“山神可以回去了，看守斗战胜佛的事交给符绾便可。”
　　山神巴不得这一句话，笑着说了句：“那就多谢仙子了，小神告退。”
　　消失的速度快得符绾都没来得及告诉他自己不是什么仙子，和眼前这只“妖猴”一样，只是个妖精。
　　“你是玉帝老儿那边的仙子？”一块香蕉皮稳稳地飞了过来，符绾竟没能躲开，肩上白衣被砸出了一片污渍。
　　孙悟空自然乐得捧腹大笑，在树上滚来滚去只差没掉下来了。
　　符绾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他笑完，然后淡淡道：“我不是什么仙子，我是猫妖。“
　　孙悟空怔了一下，脸上神采飞扬的神情敛了：“没意思，你们全都一样没意思。”
　　“你有没有意思，与我何干？”符绾莞尔一笑，潇洒地扔下一句后转身离去。
　　斗战胜佛在树上呆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无视了，想来自己从石头里蹦出来后就一直是被瞩目的，从没受过这样的轻蔑，闹得只想拔出金箍棒来把那只猫妖一棍敲死，却发现符绾早不见了踪影。
　　第二天符绾再出现时，孙悟空依旧躺在树上啃香蕉。
　　“你还敢来？”斗战胜佛打招呼的方式一如既往。
　　符绾这回倒是躲开了，只不过还没等她站定，那边又飞来了第二块香蕉皮。
　　这次符绾躲不开了，香蕉片擦着裙边而过，到底留下了一点污渍。
　　“你怎么又不躲了？”孙悟空坐起来，盘着腿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符绾弯腰拂了拂裙摆，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意义，那点污渍还在。
　　孙悟空发现那种烦躁的感觉又来了，他微微眯起眼睛，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你怎么又不躲了。”
　　“我躲了，躲不开。”符绾微笑起来。
　　“那你第一次为什么要躲？”孙悟空从树上跳了下来，他这样毫无掩饰地站在她面前，符绾才发现他其实跟她见过的猴子没什么差别，尤其是在那身战袍被他自己剥了之后。
　　符绾莫名地想叹气，但她忍住了，她注视着他戾气翻腾的眼睛，回答他：“因为我躲得开。”
　　跟那个和尚真像。
　　孙悟空仰天大笑起来。
　　符绾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
　　斗战胜佛听到有人在问他，声音温和呆板。
　　“闭嘴！”他朝符绾所在的方向怒吼，“你笑什么？你笑什么？！”
　　然而那个小姑娘没有笑，她甚至没有在看他。
　　她的目光里空无一物。
　　跟那些神佛使者一样。
　　孙悟空慢慢靠着树干坐下，那股暴戾的气息消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不知名的情绪，一点点地侵吞着他的身体。
　　“大圣，你在绝望。”符绾在此时开口。
　　孙悟空抬眼，看着她跪坐下来，那点污渍在她白色的裙上很显眼，可她看也没看一眼：“那是绝望。”
　　绝望。
　　孙悟空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符绾依旧跪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十来丈的距离，各自静默。
　　三
　　符绾每天来看他一次，有时候他跟她说话，有时候不说。
　　他问她问题的时候她会回答，不问的时候她便沉默。
　　有时候他也会自言自语，像是说给她听又不像，这种时候符绾就安静地听着。
　　至于说了什么，他自己根本不记得，在他看来符绾也多半没听进去。
　　“你每天都在编的这玩意儿是什么？”有一次两个人安静地呆了半日，符绾起身离开时，孙悟空突然问了句。
　　符绾犹豫了下，重新跪坐下来：“花环，放在坟墓上的。”
　　“坟墓？”孙悟空皱着眉想了想，“凡人的东西？”
　　“是。”符绾点头，补充道，“我每天编的不是同一个，从你这离开后会继续编完这个，明天再重新编。”
　　孙悟空觉得自己似乎提起了点兴致，并非对花环这个话题感兴趣，而是对一向寡言的她特意解释这点感到好奇。
　　“小姑娘，我记得你说你是妖。”
　　“是，当初你划生死薄的时候也划掉了我的名字。”符绾从旁边的花束里抽出一□□是她每天捧来的。
　　孙悟空对她的来历不感兴趣，注视着她编花环的动作，但没一会儿他就腻了，便继续问：“那你做什么凡人的东西？”
　　“我喜欢一个凡人。”符绾依旧垂着眼帘，慢条斯理地编着快完成的花环，“后来他死了，这个是放在他坟上的。”
　　回答的是一声嗤笑。
　　待符绾抬起头时，孙悟空已经捂着肚子笑得在地上打滚了。
　　符绾看了他一会儿，重新低下头，继续花环的收尾工作。
　　“你怎么不问我笑什么？”孙悟空走近她，蹲下来问。
　　他的尾巴轻轻扫着她手里的花环，下一瞬那花环就会碎成粉末也说不定。
　　“大圣是在笑我喜欢人类。”符绾在心里默默叹口气，轻声回答，“笑我和他们一样没意思。”
　　“不。”孙悟空直视她的眼睛，神情无悲无喜，“我笑你无能。”
　　符绾的身体一僵，待她反应过来时，身上的禁锢却又已被解了。
　　但孙悟空已经远远地站在树下，手上拿着她编好的花环：“死都死了，编这劳什子又要什么用。”
　　话音刚落，那花环便在他手里化为飞烟，随风散了。
　　符绾没有阻止，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
　　“你看，你多没用。”孙悟空拍着手，嘻嘻地笑，“救不了人也就罢了，连自己都救不了。”
　　“大圣。”符绾却好像一点都没生气，“你已经成佛了。”
　　孙悟空怔了下，迟疑着问：“何意？”
　　“你方才的神情，和那些佛尊使者是一样的。”
　　他又看到了满目的血，混合着雨水的血，在他脚下流淌成河。
　　他听到有人在说：“悟空，苍生何辜。”
　　他抱住头蹲了下去，但那个声音却一直在响，不停地唤他：“悟空，悟空……”
　　谁是悟空？悟空是谁？
　　苍生又是什么？
　　他救不了苍生，他也救不了自己。
　　他已经成佛。
　　四
　　孙悟空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山洞的石床上，那只猫妖就坐在对面，膝上还摆着一个已经编好的花环。
　　“你把我弄进来的？”孙悟空不信。
　　符绾摇了摇头：“我连靠近你也不敢，是你自己走进来的，然后躺下的。”
　　“是吗？我不记得了。”孙悟空摇头，看了眼洞外，天已经黑了，“你怎么不回去？”
　　“我怕你把自己打死了。”符绾说到这，看了眼新编的花环，似乎心有余悸，将花环戴上，“你毁了半座菩提山。”
　　“我不记得了。”孙悟空依旧摇头。
　　“大圣，你为何入魔？”符绾问，如果孙悟空没记错，这应该是她第一次主动问他问题。
　　“我怎么知道？”然而这样的问题却只让他更加烦躁，“什么叫入魔？他们说我是魔我便是了。”
　　若是以往，听到孙悟空这样不耐的语气符绾便不会再开口，尤其是在他发狂之后，然而这次，她却继续问道：“魔就是佛的对立面。大圣，你既已成佛，又为何堕入魔道？”
　　堕入魔道？
　　孙悟空想笑，想仰天大笑，然而他却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只能静静地坐在石床上，看着符绾神情认真地等他回答。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喊了‘师父’。”没有等到他的回答，符绾微微皱了下眉，试探着开口，“大圣，你还记得吗？”
　　师父？
　　“那个和尚。”孙悟空难免觉得厌烦，“你怎么还不走？”
　　符绾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低头拂了拂裙上沾上的花瓣。
　　孙悟空看着她的动作，突然出声：“站住。”
　　符绾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等他开口。
　　“我总共向你扔过三次香蕉皮，第一次你没躲过，第二次躲过了，第三次仍旧没躲过。为什么你第一次不伸手拂拭，第三次却这样做了？”
　　符绾低下头想了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么我的答案也是这个。”孙悟空眯起眼睛，翘起腿躺了下去，“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什么堕入魔道吗？这就是我的回答，我不知道。”
　　眼角余光瞥到符绾笑了笑，孙悟空立刻坐起来，然而对方已经恢复了淡漠的神情，只是点了点头。
　　“没意思。”孙悟空觉得没趣，复又躺了下去。
　　第二日还没见到孙悟空，符绾便被慕染拦在了山下。
　　“山神告诉我斗战胜佛昨天把半座山都毁了。”一向气定神闲的酒仙此刻却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你可有受伤？他这不是第一次发狂吧？这禁闭究竟有没有用？”
　　“你问这么多问题，要我先回答哪个。”符绾有些好笑，反问道，“何况看守他的是我，怎么你倒弄得这样狼狈？”
　　“还不是你昨天那样晚才将花环给我……”慕染一顿，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唯独昨日那样晚才让仙鹤把花环带来，原来是出了事情。”
　　“我没有事。”符绾摇了摇头，“大圣偶尔会这样，但他自己不记得。第一次我没来得及防备，但也伤得不重，现下早已好了，昨日是我不该激他。”
　　“真的没事了吗？”慕染有些怀疑。
　　符绾一挑眉，弯起唇角：“我骗你做什么，你有那么多疗伤的仙酒，我要真受了伤，怎么也得趁机讹几壶过来。”
　　慕染听她这样说，又见她气色尚好，便不再疑虑，只感叹道：“传闻说这位斗战胜佛法力高深，除了如来佛祖外无一是他对手，我一直以为这话有些夸大了，现在倒真有些信了。”
　　符绾微微一笑：“这传闻是否属实我不知道，只是……”
　　“只是什么？”
　　符绾抬起头，望向山顶的天空中那隐约浮现的佛文，低声道：“慕染，我若说这菩提山的封印根本关不住他，你可相信？”
　　慕染一怔，随即疑惑道：“我自然信你。可是，若是若此，他为何不逃出去。当初他大闹天宫，后来又被如来压在五指山下多年，跟着唐玄奘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取西经，为的不就是自由吗？”
　　“哦？你觉得他是要自由？”符绾笑。
　　“不然是什么。”慕染耸了耸肩，“总不会真像传闻里说的是为了仙位或封佛吧。”
　　符绾不置可否，脸上的笑却慢慢敛了。
　　慕染端详着她的神情，有些难以置信道：“该不会真是吧。”
　　“我哪里知道。”符绾摇了摇头，眼神却有些复杂。
　　五
　　“仙子你可算来了，此处便交由您了，小神告退。”符绾刚到洞口，便碰上了衣服上满是被香蕉皮砸过的污渍的山神，可惜她还是没来得及解释自己不是仙子对方便又不见了。
　　符绾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孙悟空的声音已经传出来了：“给我摘点香蕉进来。”
　　符绾差点翻了个白眼，但想想自己和里面那个下命令的人法术差距，只得照办。
　　“我刚刚问了山神个问题。”孙悟空懒洋洋地坐在石墩上，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玩着自己的金箍棒边说，“我问他如来怎么会派一只猫妖来看守我。”
　　山神竟然知道我是妖。
　　符绾一怔，随即笑笑。
　　见她似乎没什么反应，孙悟空也不理会，自顾自道：“原来你也是犯了事儿被罚到这来的。那魔尊叫什么来着，伽念，名字不知所谓也就罢了，干的事也莫名其妙的，说是要找个死了的人，结果要找的又根本不是她……”
　　那边孙悟空滔滔不绝地说着，这边符绾却没什么反应。
　　“小姑娘，你说你有个喜欢的人死了，你为什么不去找他的转世呢？”孙悟空突然话锋一转，“像伽念一样。你不老不死，找到他的转世更不是什么难事，为什么要守着那方坟墓？”
　　符绾低头，轻轻抚摸着手上的红绳，半晌才道：“死了就是死了，找到转世又如何，终究不是他。”
　　“你倒是个听话的。”孙悟空看了她半晌，终究转移了话题，“这天上地下怕是找不到一个肯来看守我的，看你法力也不差，竟然就这么来了。”
　　“那要怎么来，像大圣当年一样先闹一顿？”符绾莞尔一笑，“我可没有大圣那样的法力。”
　　“小姑娘，你如果是我，做出的选择也不会和我有什么差别。”孙悟空剥了根香蕉，“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也就是表面安分，不然当年也不会违抗玉帝不愿意当神仙，也没伽念这事了。”
　　“不安分，难道和你一样，变成如今这样？”符绾不置可否。
　　“这话说的倒规矩，要不是我，还真以为你和那帮神佛一样。”孙悟空冷笑，“小猫妖，你得记住，就算你斗得过诸神，也斗不过天。你本事再高，那群人也不会容许你毁了这天地间的准则。”
　　“准则？这准则是天定的，还是地立的？”符绾却嘲讽地笑道，“生我者天地，我为什么要听从所谓的神佛定下的规则？”
　　见孙悟空脸色古怪，符绾继续笑道:“你当年便是这么想的，对吗？”
　　“你不怕我杀了你？”孙悟空依旧面无表情，那根金箍棒却已经握在了手里。
　　符绾却不为所动：“大圣杀过的妖仙神佛无数，却从未听过有谁是因为说了真话而死的。”
　　“哈哈哈哈……”孙悟空终于大笑起来，笑过后眉目却依旧一片冷色，“真话？你怎么知道你说的便是真话，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你又怎知我当年是如何想的。”
　　符绾一顿，静默半晌，她轻声道：“那么大圣，你可否告诉我，你究竟要什么？”
　　孙悟空垂眸不语。
　　符绾一步步走近他：“昔日你私闯地府，要的是花果山所有生灵与天地同寿；后来你大闹天庭，所求不过‘齐天大圣’一封号；再后来你惊动如来，被压在五指山下数百年，为的是等待唐玄奘路过此地还你自由；之后你跟随他跋山涉水前往西天，却是为了取得真经普度众生，修成佛使。那么现在，你所为为何？”
　　孙悟空依旧不言。
　　符绾深吸口气，慢慢握紧拳，一字一字道：“你是要毁了这三界众生，还是要灭了这天地？”
　　那一刹仿佛时空静止，不闻风声鸟语，周遭唯有死一般的寂静。
　　符绾在昔日的齐天大圣身上看到了来势汹汹似要湮没世间一切的戾气。
　　远远有钟声响起，是西天诸佛的论法大会。
　　孙悟空慢慢站起来，他望着她，轻声道：“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哪里会知道自己要什么。”
　　六
　　孙悟空逃出菩提山是在几天之后。
　　符绾跪在如来面前请罪之时，天界已出动了无数仙佛使者追捕这位斗战胜佛。
　　这是符绾第一次见到如来佛祖，与在金銮殿上面见玉帝时全然不同，眼前这位天地至尊，神情无悲无喜，却像是一眼便看穿了自己心中所想。
　　“你不必自艾，斗战胜佛早已入魔，今日之为，也不过早晚之事。”果然，还未等她开口，如来便开口。
　　符绾环顾四周，众佛皆是悲喜不辨的神情，她突然便想起第一次见到孙悟空时他的那句话。
　　“没意思，你们全都一样没意思。”
　　还真是如此，比起金銮殿那群神仙，这些菩萨佛使实在是更没意思。
　　“退下吧。”也不知道如来是否听到她的心声，却只是漠然开口。
　　然而鬼使神差般地，符绾抬起头，直视着高坐于众佛之上的如来：“佛祖，可否为小妖解除疑惑？”
　　殿上依旧一片寂静，如来似是早已料到她会开口，点头道：“说来。”
　　“斗战胜佛如何成佛？”
　　“一念成佛。”
　　“如何成魔？”
　　“一念成魔。”
　　“为何成佛，又为何成魔？”
　　周遭终于有了些骚动，端坐的佛者们各自相望，唯有观音轻轻摇头。
　　如来佛祖悲悯苍生的神情依旧毫无波澜，只道：“我不知。”
　　“多谢如来。”符绾俯下身，听到观音一声叹息。
　　“阿绾你怎么样？佛祖有没有怪罪你？”才离开西天之界，符绾便被听闻消息赶来的慕染和渺给围了起来。
　　“又是一堆问题。”符绾叹了口气，拨开渺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佛祖没有降罪，倒是玉帝这边怎么样，要召我去问责吗？”
　　“放心好了，玉帝担心斗战胜佛记恨昔日恩怨回来报仇，没功夫找你问罪。”慕染安慰道。
　　“而且也不能怪阿绾啊，那斗战胜佛既然连如来佛祖设下的封印都能破，你又怎么拦得住他。”渺嘟囔着。
　　“究竟发生了何事。”见符绾始终沉默，慕染忍不住问，“阿绾？”
　　符绾摇了摇头，垂眸望着云层之下的人间。
　　半晌，二人听到她低声道：“这一回，怕是没人能阻得了他了。”
　　慕染按捺不住去找符绾已是在半个月之后。
　　天界一日，人间一年。
　　这半个月来三界如遭浩劫，昔日的斗战胜佛重入魔道，犯下无数杀戒，无论是妖魔鬼怪还是神仙佛使，甚至连没有法力的凡人也不放过，
　　“这传闻也太离谱了。”符绾无奈道，“若说他戮尽那些为抓捕他的神仙佛使也罢了，凡人又没得罪他，他杀他们做什么。”
　　“传闻虽有夸大，却也基本属实。”慕染却正色道，“阿绾，这些天你是刻意不理会外界纷乱的是吗？”
　　符绾不答：“我去给温容上香。”
　　“他要灭了三界！”慕染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怒声道，“阿绾，你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哦，你为什么觉得我知道？”符绾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慕染一顿。
　　“退一步说，即便我知道我，又为什么要说出来？我本来就不在意三界存亡，这一点你很清楚不是吗？”符绾轻声道，“况且，我的命可以说是孙悟空给的，即便他杀了我又如何，不过是把命还给他罢了。”
　　“可我不愿意你死。”慕染突然提高了音量，他抬眸，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字道，“阿绾，我不愿意你死。”
　　符绾的眼里无波无澜，半晌，她垂下眼帘，像是轻叹了口气：“罢了，听你念叨久了苍生何辜，我自己都有些不忍心起来。”
　　“……我以为我可以帮他找到他想要的答案，没想到最后把自己也绕了进去。也不知道我这样做是对他变成如今这样助长了一臂之力，还是多拖延了些时日。”符绾把这些日子以来跟孙悟空的对话悉数讲给他听，最后摇头苦笑，“纠结这些也没什么意义，终究也没改变结果。”
　　“能怎么办？”慕染皱紧了眉，随后像是想到什么，“奇怪的是，三界遭此劫难，如来佛祖却没有干预的意思。玉帝已经派太上老君前去请了多次，却连观音也不肯相见。”
　　“因为谁都阻拦不了孙悟空了。”符绾低声道。
　　慕染一怔：“不可能，当初他大闹天界，就是如来佛祖将他压在五指山下的。”
　　“因为那时候他是齐天大圣，他有情有欲，也有所求。而现在他不是齐天大圣，更不是斗战胜佛，也许连孙悟空也不是。”符绾轻轻握住手上刚编好的花环，“生他者天地，这世间能够再降住他的，除了天地，唯有他自己。”
　　是的，那日在诸佛面前，如来以密语告知她的，便是后面这一句。
　　符绾不知道为什么如来佛祖要告诉她这句话，但她却知道，这一次，谁也挡不了他了。
　　七
　　“我们找不到菩提师祖的。”符绾犹豫了好久，还是出声提醒。
　　“我知道。”慕染点头。
　　符绾哧地笑出声，见慕染转头瞪她，忙正色道：“你知道还带着我到处找什么？”
　　“我们找不到，他自然也找不到。”慕染轻声道。
　　符绾怔了下，旋即了然：“你其实是想找孙悟空？”
　　“没错。”慕染点了点头。
　　“那你又为何觉得孙悟空在找菩提师祖？”脚下的仙云晃了晃，符绾忙施了些法力，蹙眉道，“换我来吧，你持续用法力过久了。”
　　慕染笑笑：“你说你问孙悟空记不记得他的师父，他说是那个和尚。”
　　“唐玄奘。”符绾见他脸色有些不好，便将他推到身后休息。
　　“也就是如今的旃檀功德佛。”慕染也不推脱，坐下后道。
　　符绾摇头：“那不是他师父。”
　　“没错，就像你觉得温容……” 慕染声音顿了顿，转而道，“对于孙悟空来说，唐玄奘已经死了，旃檀功德佛并不是他师父。”
　　符绾没再开口，半晌，她低声道：“可他大概是恨唐玄奘的。”
　　“是吗？”慕染却微微笑了起来，“你说他把斗战胜佛的战袍脱了。”
　　“他穿着唐玄奘做的衣服。”符绾忙道，同时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慕染被她这一眼瞪得有些莫名其妙，想明白后忍不住笑道：“我不是那意思……罢了。我是说，他既然恨这个师父，就不会还穿着这衣服。”
　　符绾想了想，还是摇头：“你这是什么道理？也许他只是不在意，又或许他懒得再去找身衣服……”
　　慕染也不反驳，静静地听她说，直到符绾自己渐渐明白过来：“无论是哪种可能，他没有像刚诞生时赤条条来去，便说明他至少承认了唐玄奘这个师父。”
　　“他对唐玄奘是恨也好，是其他感情也罢，这三界若还有人能给他想要的答案，怕是只剩下唐玄奘了。”慕染道。
　　“可唐玄奘已经死了，所以你才觉得他会去找菩提祖师？”
　　“我不知道。”慕染苦笑道，“我只是在赌。”
　　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哪里会知道自己要什么。
　　符绾闭了闭眼，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但她更清楚那点只会更令人绝望。良久，她轻叹口气：“他大概也在赌。”
　　符绾和慕染没有找到菩提祖师，也没有找到孙悟空。
　　三天后，孙悟空出现在符绾面前，在她把花环放到温容坟上的时候。
　　“这就是他的坟？”他躺在树上，手上还拿着根咬了一大半的香蕉，就像符绾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符绾按下心内的惊讶，点了点头。
　　孙悟空一口吞了剩下的香蕉，从树上跳下来，倒是没有把香蕉皮再往她身上扔，而是抛来抛去地接着玩：“看到我你不害怕？”
　　“害怕。”
　　“也不惊讶？”
　　“惊讶。”
　　“你还是这么没意思。”孙悟空撇了撇嘴，顺手把香蕉皮扔了过来，符绾还是没能躲开。
　　但孙悟空却没有像当初一样捧腹大笑，他看了她片刻，靠着树干坐了下来：“你可以再说说我现在怎么样？绝望吗？”
　　符绾摇了摇头，慢慢跪坐下来：“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孙悟空笑了笑，“你们都这样回答我。”说到这他抬眸看向她，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对了，你猜我把这些人啊仙啊魔啊都怎么了？”
　　符绾不答，孙悟空依旧穿着唐玄奘给他做的那件衣服，那上面的血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已经凝成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污渍。
　　孙悟空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他的眼睛里有什么急遽而过，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拂了拂胸口那片血污。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意义，那片血污还在。
　　“我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他轻声道，“我也不在意。”
　　“你跟我一样。”他望着她，目光多少有些悲悯，“你跟他们一样，也跟我一样。”
　　“大圣，你找到他了吗？”符绾问。
　　孙悟空没有回答，而是闭上眼睛，两人依旧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各自静默。
　　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做一个梦。”孙悟空再次开口时，温容坟前那炷香已经快燃尽了。
　　“我梦到那个和尚在给我缝衣服，外面在下雨，他被蜡烛的烟呛得咳嗽，一直咳嗽。”
　　“我觉得很烦躁，却不知道这股烦躁从何而来，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却已经挥起了金箍棒，然后毁了一切。”
　　“那个和尚一直在叫我，他可能是想让我停下来。但他越叫我，我心里那股戾气却越重。”
　　“后来我杀了他，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件没做完的衣服。”
　　“他叫我悟空，他说苍生何辜。”
　　说到这里，孙悟空终于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符绾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笑，悲怆得像是凄厉的哭声，震得天地也在剧烈地晃动。
　　良久，他终于停了笑，然后颤抖着问她：“我又何辜？”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大地再次剧烈地颤动起来，惨烈至极的哭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符绾甚至还听到了渺从仙界不断传过来的告急讯号。
　　符绾伸手，在温容坟前布下一个结界。
　　但她知道这只是徒劳，三界即将毁于一刻，没有人可以阻止这一切。
　　所以她只是倚靠着温容的墓碑坐下，静静地听着来自三界的最绝望的声音。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然后飞身站到最高的树上，似乎在凝视苍生毁灭的场面。
　　“阿绾！”把她从昏昏沉沉的梦境里拉出来的是慕染急迫的声音。
　　符绾睁开眼，看到慕染披头散发的模样，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这是怎么了？”
　　“你还笑，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慕染又急又气，“孙悟空在你身上下了梦咒你知道吗？还是你真想在跟温容一起的梦里与三界共同灭亡。”
　　“原来是这样。”符绾摸了摸额头，苦笑道，“我说我明明从来没梦到过他的。”
　　“你可以阻止他的，对不对？你知道他要的答案，所以他才给你下梦咒。”慕染大概真的急了，飞快地道。
　　“你先放开我。”符绾轻轻推了推他。
　　慕染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抱着她，忙松开手臂：“对不起，我……”
　　“我不知道。”符绾轻声打断他，随后有些歉意地摇头，“抱歉，慕染，我也阻止不了。”
　　慕染眼里的光瞬间便黯了下去，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在她旁边坐下：“不，该说抱歉的是我，我救不了你。”
　　“阿绾，你说三界众生都灭了之后，出现的第一个生灵会是什么？”放下了所有的希望后，慕染的语气反而轻快起来。
　　符绾没有回答，慕染便继续道：“要是又蹦出来个孙悟空，那这天地倒是彻底亡了。”
　　“他不会。”符绾突然道。
　　慕染一怔：“什么？”
　　符绾怔怔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悲戚慢慢蔓延开，她说：“原来是这样。”
　　慕染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符绾冲出了结界，他只看到她的身影晃了晃，便消失在四起的烟尘之中。
　　“孙悟空！”
　　孙悟空一直站在树上，他布下了结界，除了他脚下的这棵树外，天地万物都在崩塌，直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那一刻仿佛时空静止，周围的惨烈也就此止步。
　　而那只被他无心创造出来的猫妖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我找到了菩提祖师。”他在树干上坐下，语气听上去甚至有几分轻松，还伸手拍了怕身旁的位置，“我问他我的名字。”
　　符绾在他身边坐下。
　　“他说我叫孙悟空，那是他取的名字。”说到这里，孙悟空垂着眼帘想了会儿，突然微笑起来，“其实我知道，梦里师父就喊我悟空，我知道。”
　　“可那又如何？我是悟空，我不是悟空，又有什么关系。喊我这个名字的人已经死了，给我取这个名字的人也死了，我还是不知道我要什么。”
　　“你杀了他？”符绾问。
　　孙悟空摇了摇头：“他早就死了，我找到的是他留下的一个分身。”他突然转过头，看她的眼神无端地多了几分温柔，“你跟我一样，也不一样。”
　　符绾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话，孙悟空已经回过头，继续道：“我求他告诉我，告诉我究竟所求为何。他却说，生我者天地，我该去问天地。”
　　“天地。”孙悟空像是说到了什么很可笑的事情，捧着肚子笑得滚来滚去。
　　符绾没有开口，更没有笑，她发现自己再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了那种情绪。
　　那是绝望。
　　“我在这天地间来来去去这千万年，它可曾给我我答案？”良久，孙悟空终于抹了抹笑出来的泪，声音却渐渐冷了下去，“既然天为父地为母，那我又何必有这心有这意？既然我有这心有这意，又为何不给我一条出路？”
　　“天下苍生与我何干？世间万物与我何干？便是我这条命，又与我何干？”
　　每一个字都像是惊雷，一下下劈在耳边。
　　符绾握紧拳头，闭了闭眼，却抑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所以，你要杀了自己。”
　　九
　　“我就觉得你会知道。所以才给你下了梦咒，你不是想见温容吗？”孙悟空弯起唇角，笑得颇为狡黠，“可惜那个小神仙偏要来捣乱。”
　　“那只是梦，不是真的。”符绾摇了摇头。
　　“你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孙悟空瞬间没了精神，一眼瞥见她似是又要开口，忙补充道，“不过你别乱猜，我可不是不忍心苍生毁灭，我师父那套他在的时候我姑且听着，可他已经死了。何况我都杀了这么多了，也不在意再多多少。”
　　“你这样是怎么成佛的？”
　　“一念成佛。”孙悟空眨了眨眼。
　　符绾便没问下一个问题。
　　“我只是不想再做那个梦了。”孙悟空慢慢敛了笑容，轻声道。
　　为什么？
　　符绾在心里问，却没有开口。
　　“时间快到了，如来老儿得感谢俺老孙啊，这么多年他可算做了回梦了。”孙悟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一卷便勾住了上头的树干，然后头朝下地荡起了秋千，“小白猫，你说我当初干嘛要从石头里蹦出来，就当块石头多好啊。”
　　“我叫符绾。”符绾纠正他。
　　“我管你叫什么。”孙悟空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你没意思还真没意思。对了，念在你跟我同病相怜的份上，你有啥心愿没有，趁着我还没死赶紧说。”
　　谁跟你同病相怜，我可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符绾暗暗道，却还是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我不知道。”
　　除了温容活过来外，她不知道自己还想要什么，而温容已经不可能活过来。
　　孙悟空落回树干上，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随即又嫌弃得看了眼自己的手：“你怎么就不能变回猫再让我碰。”
　　“抱歉。”符绾面无表情。
　　“你跟他们一样。”孙悟空叹了口气，然后又叹了口气，“也跟我一样。”
　　他低下头，默默摩挲着自己手上的猴毛，视线落在衣服上大片的血渍上，便抬了抬手，却又立刻放了下来。
　　符绾听到他说：“再见，小白猫。”
　　尾声
　　天地的这场浩劫以三界的一场共同的噩梦告终，醒来后苍生无损，甚至没多少人记得梦里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情。
　　除了慕染。
　　大概是因为他打破了孙悟空在符绾身上下的梦咒，影响了孙悟空享受游戏的乐趣，所以为了惩罚，他遭到了法术的反噬，在梦里。
　　符绾不知道孙悟空是如何做到的。
　　那只猴子的法力究竟有多高？
　　不幸的是慕染受伤后照顾他的事便落到了她的头上，以将功抵过的理由。
　　仙界似乎人人都记得那场末日之梦，却都不知道最后这场梦是怎么结束的，更不敢对他人说起。
　　连玉帝也只记得孙悟空在符绾的看守下逃离了菩提山，造下了无数杀戮便失踪了，随后他便做了这个梦，醒来后没多久如来佛祖便派观音菩萨前来，告知他入魔的斗战胜佛已被除去的消息。
　　于是众人都道是如来佛祖铲除了妖猴。
　　符绾不知道如来究竟知道多少，她甚至还有些怀疑孙悟空说如来也和他们一样在梦里是真是假。
　　在她看来那位高坐在众佛面前，无所不知的天地至尊实在不像会做梦的。
　　但后来想想，他也不知道孙悟空究竟要什么，那也说不上是无所不知。
　　反而唯一知道真相的，除了她自己，便是慕染。
　　“他为什么一定要弄清楚自己要什么呢？”慕染在听她讲完大致的事情后，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符绾不答。
　　“阿绾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吗？”
　　符绾仍旧没回答他。
　　所幸慕染早就习惯了她冷淡的性子，便开始嚷嚷：“我要吃冰糖葫芦，都到人间来养伤了怎么还不给我买点好吃的。”
　　符绾利索地封了他的穴位，然后冲着他干瞪眼的模样嫣然一笑，转身出去买冰糖葫芦。
　　街角有几个小孩正在看小贩捏糖人，捏的是齐天大圣，符绾一眼瞥见那只穿着花纹袄的猴子，不由便停住了脚步。
　　“孙悟空现在在哪？”
　　“成佛了吧？”
　　“才不是，我娘说孙悟空早死了。”
　　“撒谎！孙悟空是斗战胜佛，他怎么会死？”
　　“就是死了。”
　　“他是齐天大圣你知道吗？他的命和天一样长，就算天上的神仙都死了他也不会死！”
　　“我娘说孙悟空后来变成妖魔了，他还会吃人。”
　　“大圣才不会吃人！”
　　几个孩子越吵越大声，最后被捏糖人的小贩喝了几声赶跑了。
　　“这群小孩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小贩嘟囔着，把那根糖人插到货摊的最前面，“也不怕大圣怪罪。”
　　话音刚落，他便听到一个清冷的女声：“孙悟空死了。”
　　“谁说的？！”他恼怒地抬头，却发现面前空无一人。
　　小贩一愣，摸了摸脑袋，转头问一旁包子铺的老板：“王叔，刚刚有人说话吗？”
　　“说啥？”王叔不明所以地问。
　　“说孙悟空死了。”
　　“呸！”王叔唾了他一口，“瞎说啥，大圣怎么会死？！”
　　齐天大圣怎么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