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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十二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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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在一道军令传来时戛然而止——他终于聊以自慰地长吁一口气:走就走了,走了挺好。
可他还是想念。
安禄山叛变了!
高仙芝奉命从长安出发,临行前夜倾盆大雨,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闪耀的雷电,心中无限悲叹,这一去山高水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荣归故里。
他正要转身,忽然不远处一道白得几乎发光的身影冒雨奔来,高仙芝心跳如擂,他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个人,他浑身湿透了,在雨里如此狼狈,高仙芝却仿佛看见当年那个纵马向他奔来的青年,白裘如绸,天青雪厚。
“你……”高仙芝颤抖着将他接到怀里,他努力地想看清许醉的脸,眼却被泪装满了,他一遍又一遍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又小又可怜,如此久长的思念和欣喜将二人吞没,大雨如瀑,他们却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许醉累得两眼发昏,他倔强地直起身,捧着高仙芝的脸问:
“我们俩算什么?”
高仙芝僵住了,他张了张口,但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许醉还在苦苦追问:
“我俩算什么?”
高仙芝心痛不已,仍是狠下心说:
“你我二人……情同手足……他日,他日若相见,我有好酒,与君共饮之。”
许醉一怔,滑跪在地上,失神地重复着四个字:
“情同手足……情同手足……好一个情同手足……高仙芝,来世我定要你加倍偿还。”
许醉挣扎着起身,趔趄着后退几步,那眼神如同刀子一般割着高仙芝的心,不敢看。
许醉伸手摸上高仙芝的脖子,他摸到一块青金石吊坠,泄愤似的狠狠一扯,那青金石到了他手里,高仙芝脖子后头被拉出了一条血痕,痛虽痛,但不如心痛。
握着那块青金石,许醉终于别过眼,一步步踏进雨里。
此去一别,此生不复相见。
******
骤雨未歇,滴滴答答淋了长安两三日,许醉坐在沿街的一家小酒馆里,望着长街出神,他低头抿了一口酒,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他一抬头便看见鉴真收了伞,向店家讨一口水喝。
鉴真感觉到一道直勾勾的视线,偏头看过去,竟是许醉,他高兴地坐到他身边,问道:
“贫僧道是谁,竟是小施主你,真是缘啊!”
许醉收回视线,苦涩地笑了:
“有缘无用,有缘八成无分。”
“施主为何事担忧?”
“我被人抛弃了。”
鉴真忖度半晌,捻了几颗念珠,安慰道:
“凡尘俗世本诸多苦难,施主何不看开?情爱都是烟尘,悲喜全为虚妄。”
许醉噗嗤笑了,他伸出指头对着鉴真无奈地点了几下,而后又说:
“我看不开,倒是你比较有趣,我往后跟着你学佛如何?”
鉴真一听,连忙说:
“施主可是真心向佛?若非如此,还请您三思,过几日我便要往东瀛去,贫僧以为,施主与其赴佛门,倒不如跟着贫僧一同往东走走,若这次能顺利渡海,此后余生便不回来了。”
“东瀛?”
“扶桑是也。”
“你让我跟你去东瀛?”
“世道渐乱,并不适宜再用佛法讲学,贫僧只想传扬佛法,施主权当游玩,曾听遣唐使所言,东瀛风土绮丽,倒是个好去处。”
许醉猛地灌了一口酒:
“去便去,反正大唐于我而言无他留恋。”
“施主想好了?”
“想好了!”
……
封常清拿着军报一路走进主帅营帐,高仙芝见他来了,劈头盖脸只问一句话:
“他如何了?”
“听说,好像要跟那个鉴真大师去东瀛。”
“鉴真?可是那个渡海五次都没渡成的鉴真?”
“或许是他。”
高仙芝埋下头,喃喃道:
“也好,做什么都好。”
封常清吞了一口唾沫,道:
“将军,属下觉得边令诚不对劲。”
高仙芝回过神来,眉头紧锁:
“他昨夜快马加急向朝廷上报,我就觉得有问题,仔细想想,我有什么把柄捏在他手里?”
封常清叹了口气说:
“属下觉得不该这样怀疑他,但事情太巧了,昨日刚下令将陕州库存清理干净,夜里他便派人……”
“本将军此举不容诟病,难道要将储备留下给安禄山叛军?”
“将士们都明白您的苦心,可就怕边令诚在其中乱作文章,他随与我们交好,可毕竟是皇上的亲信,京中还留着一个哥舒翰,皇上莫非想……。”
“我早就料到了,我和哥舒翰二人中注定要死一个,但战事不容迟疑,立刻退守潼关,他爱怎么说怎么说,我问心无愧!”
……
海岸。
许醉从来没有见过海,如今他站在海岸,看那群人忙碌地摆弄大船,看得无聊了,便随地坐下。
鉴真走过来,对他说:
“船要开了,小施主快些上去吧。”
许醉仰起头问:
“来的路上我听了好多传言,他们都说他擅自退军、贪污官库,我不信。”
“贫僧听闻高仙芝大将军历来尽忠职守,对此传言也是不信的。”
“可是我有预感,他这次逃不过了。”
“逃不过什么?”
“他在边境浴血奋战数年,刀刺进肚子、箭钉在背心都没死,可如今却将要死在自己人手里,你说可不可笑?”
“小施主……”
“我不小了,鉴真,我已经快三十了。”
“那么,施主……”
“我不跟你走了。”许醉平静地看着他说。
“你,想好了?”
……
“我想和他埋在同一片土地里。”
******
高仙芝被边令诚诬陷致死,他无恨无嗔,只是觉得讽刺,这一生为国何其悲苦,这一生鲜血淋淋,这一生披肝沥胆……
他恍恍惚惚地走到奈何桥畔,忘川水清清冷冷,看着便令人生寒,彼岸黄泉路旁盛开着妖冶红艳的曼珠沙华。
孟婆端着汤,催促他快些喝下,高仙芝摇摇头,说不喝了。
孟婆变了脸色,阴森地哄喝他。
高仙芝突然怒了,一把将盛着汤的碗打碎在地,喝道:
“我说不喝!你听不见么!”
鬼怕恶人,孟婆也怕,更何况高仙芝这一生戎马,杀孽太重,孟婆就乖乖躲在一旁,任由他去了。
高仙芝踏上桥,恍恍惚惚看见前方有一个熟悉的影子,一身白裘,那人转过身来,胸口却插着一把匕首,高仙芝心痛得无法呼吸,他慢慢向前走去,前方那人却没再等他,一闪身踏入轮回。
“等等我……”高仙芝悲戚地向他呼喊,却听见曼珠沙华丛中有一个鬼差在说:
“可惜了,你杀孽太重,转世怕是不能沦为人。”
“你说什么?”
鬼差摇摇头,消失在花海里。
……
第二世,它是他案上一方端砚,见他聪颖早慧,晨起出寻,见他愁思如缕,深夜无眠,在纸上一遍又一遍写它前世的名字。
第三世,它是他檐下一挂红缨,历经风雨,旧迹斑斑,它见他眉头终日紧锁,心中沉满了两世的忧。
第四世,它是他腰间一枚白玉,身上刻着他永世不变的姓名,见他几欲发狂,痴痴疯魔。
第五世——天降神令,它被迫抛却前尘旧梦,化作不生不死的天魂,忘却挚爱的人,在纷扰的人世寻觅属于他的羁绊。
他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只是梦中有人告诉他——
许醉曾经说过要去东瀛。
******
燕逐雪从混沌中醒来,许醉躺在他旁边,睡梦中还在不安地皱眉,口中囫囵着自语,燕逐雪在原地愣了好久,终于勉强适应了眼前这个性格大变的人。他不想凑过去偷听那些没有他在的过往,于是将许醉的头抬起来放自己腿上,静静等他醒过来。
时间过得飞快,许醉刚一睁眼,就看见一双熟悉又欠揍的眼睛从上至下盯着自己。他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九年的悲喜,好似做了一场梦,梦醒之后,二人不过是多了九年的记忆,而他自己变得异常完整,完整到不知该用怎样的语气同他讲话。
“高仙芝。”许醉听见自己叫道。
燕逐雪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个不确定的鼻音:
“嗯?”
“我说过要你偿还吧?”
燕逐雪不知道许醉想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我这辈子要心安理得地当甩手掌柜,饭你做碗你洗衣服你晾,可有意见?”
燕逐雪心说那有什么,于是殷勤地直道好。
“你这辈子为何失忆?为何不记得之前的事了?”
许醉也愣了,摇头说不知道。
“无妨,总会弄明白的。”
许醉从地上坐起来,二人躺久了,身上总有地方有些麻,便互相搀扶着走到门前,一推开门,就看见外面坐着一个百无聊赖的男人——伟大的江衡,被太阳晒得心如死灰。
“哟,出来了?”江衡斜了斜眼,没有力气站起来给他们一人一个拥抱,只能拍拍手表示祝贺。
他又问道:
“天魂册和铜镜有反应了么?”
“有了。”许醉一边回答一边翻背包,天魂册上有了二人的合照,镜子上写着三个字——
“十二转。”
“策勋十二转,这回我明白了,这就是对某位天魂人生某个阶段的概括……还整得花里胡哨的哈哈哈。”许醉开怀笑起来,几人都觉得非常惊讶,他以前没有这么活泼。
燕逐雪看到许醉这个模样,心说这辈子果然还是压抑了你的天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