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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那碗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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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醉终于想起来自己梦到了什么,他几乎是虔诚地念着仓央嘉措这首诗,然后一抬头,只见菩提树上不知何时开出了明红色的花,许醉惊喜地起身仰望,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菩提花,只见这巨大的伞状巨树上一丛丛鲜血似的花绽放着,浅黄色的花蕊点缀其中,恰似漫天云霞。许醉这边还没看够,十米外的结界又发生变化了,那处本如迷雾,此刻渐渐散开,结界外的景象落入他眼中。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中衣的僧人,夜色正浓,他在昏暗的花园中独自漫步,时而仰天长叹,时而坐在地上发呆。
忽然那僧人转过头来,他望着这边,分明在问:
“我走,还是不走?”
许醉扶着菩提树,紧张地退了一步,那僧人却依旧苦苦追问:
“我走,还是不走?”
“你问我?”许醉迟疑着问。
“我走,还是不走?”
许醉被那目光盯得不舒服,他不想看,也不想回答,所以他转身了。僧人却没打算放过他——许醉很快发现,无论他朝着哪一边都能看见僧人焦急迷茫的神情,许醉讨厌这种感觉,他看见僧人越来越多,一个一个站起来朝他走来,耳边全是“走还是不走”的声音,许醉很害怕,他想扶住菩提但却扑了个空,菩提花散开了,飘得漫天都是,它们撞在僧人们的脸上,然后消失,棋盘倒了,棋子化成一滩水……
许醉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他无法思考,只能蹲在原地抱住头,躲避着混乱的一切。过了好久,他慢慢抬头,面前出现了两条路,蔓延到远方,一条路的尽头是美丽广阔的大海,海岸有一条巨大的船。另一条路的尽头是战火和狼烟。
要做选择了。
许醉揉了揉眼睛,他不知道如果选错了会不会死。
“燕逐雪,你要保佑我。”他双手合十,随便朝某个方向拜了拜。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然后狠狠地吐出,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朝着战火的那条路。
没有什么考量,他只是觉得那片沙场上正燃烧的战旗像极了春日山上的厕所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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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逐雪一行人弃了车,沿着这条小路一直往前走。季尊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只木鱼,一边走一边敲,空旷寂静的青稞地绵延到远处,藏在地里的少数小鬼听到木鱼声,纷纷躲开,他们是被周汗青吸引过来的,但暂时还不敢造次。
梁绣罗不再嬉皮笑脸,她从包里拎出一沓薄薄的密封袋,找出贴着许醉名字的那一只,从里面捻出一根短短的头发丝,她朝头发呵了一口气,两只手捻着两端一扯,那头发奇迹般地被拉长了。梁绣罗把这根头发丝儿缠在指节上,打了个活结,一边走,一边无声地念着什么,许醉的头发一缩一缩地勒着她的手指,像心跳。
燕逐雪脚步突然一停,众人也跟着噤声,他们朝远方望去,那里云雾缭绕,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门,门上红漆斑驳,隐约还能看见几丝掉色的花纹,他们面面相觑,然后朝那扇门走去。
两旁的青稞地里开始出现躁动,无数的小鬼踩着彼此的身体,争先恐后地向他们爬来,周汗青眉头一皱,看了梁绣罗一眼,后者点点头,然后一人跳一方,与那群面目狰狞的小鬼厮杀起来。
周汗青总是会被这种小鬼缠上,他已经习惯了。
一时间,刺耳渗人的惨叫蔓延了十里,周汗青将鸭舌帽摘下来,头发被帽子压久了,有些塌,显得人更加苍白瘦削。他一掌解决一只鬼,浑身上下沾满了乌青色的血,小鬼们的尸体倒在地上,很快被身后赶来的同类啃食得丝毫不剩。梁绣罗也很狼狈,她擅长攀爬,平坦的地势限制了她的活动,她的攻击性虽然比不上其他天魂,但胜在敏捷,所以这场战斗还算顺利。
燕逐雪手里不知何时也幻化出那把长刀,他来到门前,凝望着它。江衡和季尊都站在他身后,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于是他们都知道,这道门属于燕逐雪,他的故事,也许就要重见天日了。
燕逐雪转身看着他们,目光期待又紧张,他说:
“我和许醉出来以后,不想看到那群脏东西。”
江衡不屑地笑了一声,道:
“放心吧,绝对清理得干干净净的。”
季尊凝重地提醒道:
“你要小心,我怀疑事有蹊跷,寻找羁绊以来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那么多脏东西,估计跟我们要找的那个施法的人有关系。”
燕逐雪握紧了刀,点点头,然后转身推开那扇门,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
门里和他想象的不一样,门关上的那一瞬,周遭亮了起来,呈现在燕逐雪眼前的,是一间陌生的屋子,它有着古朴典雅的装潢,以及窗外无比温暖的、明亮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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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并肩行路,何索寺和山猫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冲动和平静,他们各自心怀鬼胎,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像做了一场梦,山猫有些惆怅,如果这不是真的就好了,他们至少还是兄弟。
何索寺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恢复鬼将身份的他同时也解锁了之前的能力,但他好像不太习惯用了,即使是行路,坐十几个小时的大巴也比瞬间转移舒服。
许醉的家乡在这里,这个南方小镇有着夏天最典型的炎热,何索寺在路边小商店里买了两瓶水,然后顺着他俩共同的记忆找到了那座庙。
“那座殿塌了,后来也没有修缮,你的封印估计是破了,然后变成了许醉手里那一面镜子。”
何索寺有点毛躁:
“那那个幻影呢?嗯?你弄出来的那个怪物呢?他能跑到哪里去?”
山猫怨念道:
“我要是知道还能跟你在这里耗?”
“五分钟之内我要知道那个东西的行踪。”何索寺双腿交叉着靠在电线杆上,然后点了一根烟。
山猫不知道为什么他恢复记忆了还这副德行,只能无奈地重申:
“我说过了,找到他也没用,阵法已经开启。”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老子要教你多少遍?”何索寺往山猫脸上喷了一口烟。
“你又不是人。”山猫呛道。
何索寺听到这话……竟然无法反驳。
鬼将难得地感到了一丝悲伤。
他们没有再拌嘴,休息了一会儿就顺着小路慢慢上山,鉴于俩人对这座寺庙的记忆不怎么愉快,他们不约而同地分开行动,试图找到某些线索。
傍晚二人在半山腰会合,那里摆了一个小摊,他们一人点了一碗凉面,然后从小摊老板的口中得知寺庙里有一个大师失踪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刚才问那些和尚这几年有没有发生怪事,他们都说没有。”山猫道。
小老板说:
“他们肯定不会告诉你们啊,寺庙还指望香客呢,这种奇奇怪怪的事情怎么会随便告诉陌生人?”
“那你怎么就管不住嘴喃?”何索寺笑问。
“我又不吃那碗饭……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是听说的,传来传去传成什么样子了谁知道?”他转身去一个简易水管那里洗了把脸,拿起一个大蒲扇赶蚊子。
直觉告诉二人,这个失踪的大师有猫腻。
******
燕逐雪希望和许醉能够平平淡淡地过日子,这是他们俩共同的愿望。但是当他看到那一份有着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笔迹的请战书时,他就知道完蛋了。
这一看就知道要搞事情。
燕逐雪有点紧张,但此时此刻他觉得非常滑稽,就像是一个久经世事的老人回忆自己年少时调皮捣蛋非主流古惑仔行为时会有的那种羞耻和不堪回首。
如果他渊博的知识库没有出问题,他已经猜到自己的身份了——唐天宝年间安西副都护高仙芝。
“靠。”燕逐雪随意地坐在床上,捏捏鼻梁,自己竟然是高仙芝,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他身材高大,坐在矮榻上有些施展不开,于是他滑到地上。
地面的冰凉传到他屁股上,他叹了口气,想了想高仙芝这位大将军的正史结局,心有些凉。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门外那人的动作有些迟疑,于是木门嘎吱嘎吱响了挺长时间,燕逐雪盯着门口,手里的刀转了个方向,方便近战。
那人带着一身尘灰踏进房间,一进来就盯住了燕逐雪,两人对视了五秒钟,然后松了一口气。
许醉反手掩上门,迎向燕逐雪张开的怀抱,埋在他肩上深深吸了吸,道:
“这么巧,你也在?”
燕逐雪又好气又好笑地勾指弹他脑门:
“你可急死我了。”
许醉朝他咧开嘴,无力地滑坐在地上,他环视四周的陈设,道:
“有点意思,这是要干什么呢?密室逃脱?”
“我知道我是谁了。”燕逐雪坐到许醉旁边,说。
“?”
“也许你知道唐朝有个人叫高仙芝?”
许醉愣了一下,然后:“啊~是他啊,有印象,安史之乱那会儿死掉的对吧?”
燕逐雪:“……”
许醉也呆了,他刚才说了什么?燕逐雪就是高仙芝!
二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无奈。
许醉咳了咳,试着转移话题:
“那我呢?我什么身份?”
燕逐雪摇摇头,然后又听他问:
“唐朝搞基的多吗?”
“?”
“我会不会是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燕逐雪有点想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