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头傀儡》凭仗丹青

51、观棋不语

　　生活越来越有盼头了，许醉心满意足地打开车窗，一阵凉风猝不及防喷他一脸，许醉窒息着关上了窗。

　　“找地方停一下吧，”许醉身体忽然往前扑，他捂着肚子，艰难抬头，“我肚子疼，呵……”

　　燕逐雪在开车，闻声立马往边上开，这一路都没有公厕，他往岔路开了进去，那岔路里面很远的地方才有几座藏式小楼，许醉坚持不了，半路就嚷嚷着一定要下，弓着身子哆哆嗦嗦地就往青稞地里跑，狼狈不堪。

　　剩下的人下车吹吹风，差不多过了二十分钟，燕逐雪怀疑许醉是不是掉坑里了，便顺着他去时的方向寻了过去，几分钟以后，他面色凝重地回来，说：

　　“他失踪了。”

　　******

　　以前也不是没有在这座监牢里待过，甚至有一段时间比较闲，他还在这里兼职过监工，督促小鬼们翻修。

　　风水轮流转，三天了，何索寺把自己泛泛寥寥的人生回忆了一遍，终于弄清楚自己下一步需要做什么了。

　　他要把许醉抓到……

　　至于山猫，这个该死的、滔天大罪的山猫，除了赐他一个永世不得轮回，还有什么更好的惩罚手段呢？

　　何索寺头痛，除了这些，他当然考虑到了红蠎矿的问题，这东西的确可以阻止异象蔓延，但如果把许醉抓到了，然后把天魂控制起来，只要羁绊集不齐，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我们的鬼将捋清了思路，于是拉铃。

　　鬼差飘过来，小声问：

　　“您有什么吩咐？”

　　“告诉地君，我有要事禀报。”

　　……

　　何索寺抱着那一箱快发霉的旧物回到了地府里——他自己的公寓。

　　房间定时有鬼打扫，他往那张木沙发上一坐，完全没有任何不适应，这才是他该拥有的生活，平淡而规律，就像，额，就像九天上的公职人员，时不时地下凡历个劫，回去以后该干啥干啥，人生的小插曲，不值得一提。

　　他在房间里踱步，来来回回四十多分钟了，才有鬼过来禀告：

　　“鬼将大人，申请已经打上去了。”

　　“行，办得不错，星期几能批下来？”

　　“两年后的今天吧，您等我看一下日历，哦，是星期二。”

　　何索寺点了个头，然后——

　　“嗯？”他猛地抬头，张大嘴，“两年？”

　　鬼差面无表情地点头。

　　“怎么搞的！”何索寺一掌拍在木头上，痛得要死，却忍住了，没崩。

　　鬼差有点委屈：

　　“您老长时间没回来了，地法早就改了，这种等级的申请层层批复起码要一百多个流程，近来事务繁多，大主管们又经常到九重天出差，一份文件交上去了，也许要耽搁两三个月才能等他们回来，他们回来了若是觉得申请不够严肃理由不够充分，说不定还得打回来重新写，申请上去一年，批准递下来一年，保守估计两年，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何索寺瞠目结舌，刚要骂脏话，给忍住了，好歹现在身份不同了，面子上总要粉饰一下：

　　“我去他祖母的……”

　　何索寺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然后听到一阵敲门声。

　　“进来！”这语气实在是算不上温和，刚进来那鬼差有点怕，说话很小声，何索寺年龄大了耳朵不好，问了三遍才听明白——

　　有人帮忙把外头作祟那鬼抓住了，那老太婆也一并抓起来了，故事有点苦情，也血腥：老太婆的儿子在工地打工，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本来没啥，结果突然感染了，死在了家里，她从那以后精神就不正常，那鬼被佛光伤到之后在小饭馆门口被老太婆看见了，老太婆看得见他，这是意外，糊糊涂涂把他认成自己死去的儿子也是意外，鬼挺感动的，本来想报恩，结果饭馆里帮工的庞贵华觉得老太婆精神不正常——总对着空气絮絮叨叨，还有怪事——饭桌上的菜总像是多了一个人动一样，他觉得怕，就请了道士作法，这就惹到那个鬼了，鬼杀了庞贵华，藏在地窖里养尸。巧就巧在他碰到何索寺了，原来这鬼曾经是鬼差，犯了事逃到了人间，之前做地府文员的时候就认识鬼将，再一看那个被纹身贴盖住的眼型胎记，确认了何索寺身份，就打算利用何索寺的鬼将身份开启地域之阵，帮老太婆的儿子还魂……

　　“那，那个好心市民说不要奖励，就要见您一面，地君叫您出去看看他。”

　　何索寺想了想，估计是他的粉丝想通过这种渠道追星，心里觉得无奈，但也表示理解，就同意了，等他出了地府，见到那人之后才觉得操蛋。

　　狗日的山猫坐在公园凉亭里等他。

　　何索寺止步于此，他还没想好该说什么，但他想好了，山猫不管怎么做都无济于事，不可能得到原谅。

　　他看了一眼山猫的背影，然后立刻转身，他后悔了，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出来。

　　“哥！”山猫听到声音，跨过树丛追到何索寺面前，一脸惭愧。

　　何索寺觉得山猫有病，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自己也有病，一见到这人，仿佛能马上忘记做鬼将时千百年的时光，有可能是因为当人太有趣了吧。

　　“你找死。”何索寺果然还是伸手狠狠推了山猫一下。

　　山猫低着头，嗫嚅着解释：

　　“小时候第一次看见你手上那个胎记的时候，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那你是不是傻？知不知道老子睚眦必报，老子在人间费了那么多时间，早晚会找你算账！”

　　“我知道，但是没办法，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小许是我师弟，我得帮他，但是这样又对不起你，所以我就跟你一起长大，你有事求我，我哪一次没有帮你？我讨厌打打杀杀，却跟你一起在□□混，这都是我欠你的，我还你的。”山猫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何索寺脸色却越来越差：

　　“合着这些年你根本没把我当兄弟？全都是为了还债？你他妈的还有良心？我以为跟你有过命的交情，结果全是我一人矫情？老子真是瞎了眼，被你耍得团团转！”何索寺气得脑充血，脖子脸颊脑门都红了一片，他竭力喘着气，一只手高高举起，却始终没有打下来，妈的，这全是孽债！

　　山猫心里也难过，便没想到自己说着说着还把感情给伤了，于是急急忙忙地解释：

　　“不是不是，我没这意思！我怎么没把你当兄弟？你可别冤枉我！”

　　何索寺懒得再听，哼了一声，一脚踹起一块石头，将一只路过的野猫吓得半死。

　　他转身便走，山猫却在后头喊住他：

　　“我找你有急事！”

　　何索寺冷冷地回了句：

　　“干嘛？”

　　“你是不是要去找小许麻烦？”

　　何索寺一听这人就来气，当初若不是这人非要召唤十二天魂，也没有这一堆烂摊子。

　　“你还真是管得宽！从此以后我俩桥归桥路归路，我不找你算账，你也别拦我办公事，我好歹也是鬼将，杀几个凡人根本不费力，你当心点。”

　　山猫苦笑道：

　　“你是不是以为控制住小许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没这么简单，我当初用金蝉脱壳之术将小许救下来，寺庙里那个幻影这些年受了不少香火，灵智大开，小许当年的执念在他脑子里愈发壮大，阵法在年初小许长大到和当年一样年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启了，停不下来。”

　　何索寺猛地回头，一脸惊诧：

　　“你再说一遍？”

　　“我说没有办法了，无论你怎么做，十二天魂的羁绊都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势不可挡。”

　　******

　　一阵风袭来，许醉打了个寒颤，手一挥，将一堆石子扫到了地上，但紧接着，他就发现那堆石子飘在空中，然后回到了原位。

　　这不是石子，这是棋盘上的棋局。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

　　刚刚在青稞地里解决个人问题，刚把拉链拉上，自己好像就晕过去了。

　　许醉环视四周，然后站起来，在这棵老菩提下转了三圈。这地方很空旷，以棋盘为圆心，半径为十米画圆，圆的边界就变得十分模糊，许醉急切地跑过去，试探着伸出一只手，结果手根本伸不出去，仿佛有一层保鲜膜围着，许醉捅了几下，徒劳。

　　他心事沉沉地坐回去，开始盘算自己遇害的可能性。天魂册和铜镜都还在他身上，如果遇到危险，有器物可以救他，但出去的希望依然渺茫。

　　石桌上的棋局摆得没有章法，许醉觉得没有章法是因为他根本就看不懂，靠，他根本就不懂棋。如果打破这道屏障的方法只有破解棋局这一条路，他选择自杀。

　　许醉坐着坐着就开始打瞌睡，这地方没别的好处，就是安静，他开始还试着利用自己的异能做点什么，但事实是他根本没有遇到危险，当然也不可能扭转现状。

　　风又来了，菩提树上的叶子摇晃了一阵，很快又静止下来，许醉彻底睡过去，睡着以后似乎梦到了一些事情，醒过来的时候还晕乎着，他发了一阵呆，突然一个激灵，醒得十分彻底。

　　“坐在菩提树下，我观棋不语，前世，今世，来世，患得患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