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随君》云间笑秋千

44、屯兵声讨黑云来，芒刺在背陷迷茫

　　晋城隐卫司内，气氛凝重，众人的神情都不自觉中带了点小心翼翼地看着坐在中间的人。

　　飞鸾一手支额，道：“尸体在哪发现的？”

　　机殊答道：“晋城城楼上，早上城门刚开，便被赶集的百姓发现了，许多人都亲眼目睹尸体被挂在城楼上，引起了不小的骚乱。

　　飞鸾：“确认过身份了？”

　　机殊点头：“沈将军亲自去看过了，不会有错，正是南越使者。”

　　飞鸾叹了一口气：“看来真是不太凑巧，昨日刚闹了一出，今日人便在众目睽睽下死了。”

　　旋歌看了她一眼，道：“应该是太凑巧了，像是埋伏好了，等着我们上钩一样。”

　　机殊道：“现下情况对我们非常不利，使者的护卫已经不知所踪，活着的话应是已经逃了出去，使者被杀，南越王一定会震怒，恐怕和谈一事已是凶多吉少。”

　　飞鸾冷笑一声：“他们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南越早有一战之心，蓄谋已久，怎可能轻易与我大魏和谈？”

　　旋歌皱眉道：“原也没指望南越能安分多久，但两个月也着实太快了，而且这次很有可能他们会拿着这件事大做文章，让南越军队出师有名。阿鸾，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昨日说梁宜是冲着你来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飞鸾身子稍向前倾，伸手握住了旋歌的手，十指紧握，安慰道：“没事，你放心吧。我抓了他是不假，就算想报复，难道他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跑来这晋城把我抓去他们南越吗？”

　　机殊有些犹豫地开口道：“梁宜虽不能伤公主分毫，但此人向来狡诈，这次的事情估计也是他一手谋划，就怕他用些不入流的手段，殿下是金枝玉叶，岂能容他…”

　　飞鸾抬手打断她继续说下去，道：“梁宜再怎么阴险卑鄙，最终战场上凭得也还是硬实力，只要我们战场上打得过，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就算耍尽千般手段，仍然是枉然，更伤不了本宫和你们分毫。”

　　机殊还欲开口，但正对上飞鸾一道凌厉的目光，便只得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飞鸾一转头，眼神瞬间柔了下来，笑道：“阿旋，你才大好，不宜劳心费神想这些事。”

　　旋歌点头，朝她轻轻一笑，但心中却更加忐忑，飞鸾很少这样在自己面前遮掩，两人向来遇事都是有商有量，除非这事非比寻常得棘手，连飞鸾自己也没有把握。旋歌暗暗着急，自己偏偏在这个时候受伤，不仅帮不上忙，还要给她拖后腿。

　　这日晚间，沈逸造访，飞鸾破天荒地没有留旋歌一起用晚饭，而是单独与沈逸在内室用饭。用完饭，两人一问一答，颇有些公事公办的意味。

　　飞鸾：“尸体现下在何处？”

　　沈逸：“尸体暂时停在西南军大营中，非常安全，不用担心有人动手脚。”

　　飞鸾：“致命伤在哪里？”

　　沈逸：“凶器直插入心脏，一刀毙命，估计是一瞬间的事情，心脏破裂，一般血流如注，但是南越使者的营帐里面非常干净，并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有可能他是在别处被杀。我询问过昨夜值夜的卫兵了，并未看见使者出营帐。”

　　飞鸾：“他昨夜见过何人？”

　　沈逸：“只有几名南越护卫。”

　　飞鸾：“南越这次一共派了多少护卫保护南越使者？当夜几名进去，又有几名从营帐中出来？”

　　沈逸：“一共四人，据值夜的卫兵所言，当夜南越护卫曾多次进出营帐，当时天黑，他们也未曾留意，每次几人进，几人出，出来的人跟进去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飞鸾点头：“嗯，毕竟当时谁也没有想到使者会出事，而我当时的注意力也全放在南越和亲一事上，不曾想到，还会有这一出。这样他们想动手脚太方便了，假如三人进去，只有两人出来，再进去两人，下次出来一人或两人，很容易就记不清楚数目，谁在里面谁在外面，若是晚上都穿上护卫的衣服，更是分不清楚谁是谁，若使者有心夹在护卫中出去，料定值夜的卫兵也很难发现。那这四名护卫应该都不在了吧？”

　　沈逸：“确实，正在全城搜捕。”

　　飞鸾：“使者很有可能是自愿走的，那带走他的必定是熟悉之人，最大的嫌疑就是这四名护卫。可能找到凶器？”

　　沈逸摇头：“还未。”

　　飞鸾：“让机殊带人过去验尸，看看是否能验出是何种凶器。”停了片刻，又道：“多谢，劳烦你亲自来一趟。”

　　沈逸望向她，烛光中，她的脸柔和宁静：“你我不必如此客气。我现在只是担心梁宜会对你不利，南越需要一个出兵的理由。”

　　飞鸾转头看他，轻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伤阿旋的那刻起，就注定永远是我的敌人。”

　　三日后，边境传来一则噩耗，如一道晴天霹雳，砸破了南疆十六城百姓失而复得不久的安宁，也似一条毒蛇般咬蚀人的内心。

　　南越人屯兵二十万于南越边境华宁，声讨大魏。讨伐书中指明大魏怀贞公主凶悍跋扈，残杀南越使者，阻碍两国和亲，大魏单方面撕毁和谈条约，南越不堪其辱，遂挥兵讨伐大魏。这次却不像上次那般师出无名，小打小闹，此次南越倾举国之力，上下同仇敌忾，全力出击，并且派出了南越战神——南越大王子梁宗领兵。

　　这位南越战神可并不是如沈衡仪般一战成名得到的虚名，而是实打实地靠着军功积累走到了今天的位子。南越周围的各大小国，这些年来轮流被这位大王子梁宗揍了个遍，对南越都俯首称臣，南越没了后顾之忧，所以才贼心不死地卷土重来，目标直指大魏南疆十六城。

　　经验尚浅的少年将军匆匆迎战脚下白骨堆堆的战争狂人，结局可想而知，才开局便已连失三城，大魏军退守宁城，与敌军隔着狭长的拂灵湖遥遥对峙。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这次又是在宁城，三月前，沈将军仅带着两百亲卫，与宁城百姓一起坚守一天，最终等到援军，前后夹击，生擒南越二王子。而仅仅过去三个月，面对来势汹汹的南越大王子，年轻的沈大将军是否还能担得起战神的名号？

　　此时的晋城，人人自危，战争的黑云笼罩着整座城池，得到又失去的和平，总是格外让人扼腕痛心，战败的消息更是成了一道雪上加霜的催命符，而此时的人心已经脆弱得经不起一丝煽动。

　　晋城的大街上，已经没有几处店铺酒楼开门做生意了，城中最为热闹的地方，便是城门口，这里每天都会张榜贴出最新的战报。

　　“又丢了一城？这次要退到宁城了吧。”

　　“宁城看这架势也守不住，早晚这晋城也要丢，我看还是早点回家打包跑路！”

　　“哎，打不赢的，那可是南越战神，我就说当初趁着没完全撕破脸，和谈多好！”

　　“谁不想和谈啊，但人家南越正正经经派来的和亲使者死在咱们晋城了！对，还就是这个城楼上，让你说，你咽的下这口气？还和谈个屁啊！”

　　“你们说，好好的安宁日子没过几天，又要打起来，我家二郎上次躲过了征兵，这次就被征走了，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哎！”

　　“要我说，真有句大不敬的话，这事都怪那位公主，完全不顾大局，以为这里是京城啊，做什么都有人兜着，南越的使者说杀就杀，人家南越要求和亲的对象又不是她，这下惹怒了南越人，发起狠了，怎么善后？死得还不是我们小老百姓！”

　　“就是啊，我看我们这些人全都要被那位公主拉去给南越使者陪葬！”

　　“我听说这位公主莽撞嚣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白家的事就是她捅出来的，也是她下令让人把白家给抄了！”

　　“什么？！这件事也是她干的？你说人家白家做生意，不过就是用了南越的原料，也没碍着她什么事啊！她也不看看南疆多少人喝欢喜茶和绝梦，说抄家就抄家，白家抄了不要紧，这可苦了我们了，上哪里买欢喜茶去？我们这些穷苦人，绝梦喝不起，好不容易有个喝得起的欢喜茶，早就喝惯了，说没有就没有了，我这整天身上都不得劲！”

　　“哎呀，兄弟，我正没处说去呢！这欢喜茶就是我的命根子，原本每日三碗，现在突然断了，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就算没有南越人，也不舒坦！”

　　“我倒是听说有黑巷子里在卖，不过他们数量也不多，自然价格也是水涨船高，十倍百倍地往上涨，我们穷苦老百姓是喝不起了！”

　　“这个我也听说了，说是都让那些有钱人高价买走了，他们那些喝惯了绝梦的更惨啊，现在绝梦几乎都绝迹了，只得花差不多的价格来买欢喜茶了！”

　　“说到底还是要怪那个什么公主，抄家抄得这么干脆，一个妇道人家瞎掺和什么，怎么没想到后患无穷啊，整得我们南疆民不聊生！”

　　晋城隐卫司中阴云密布，人人面如黑锅。

　　“早料到梁宜黑心黑肝，下作不要脸，不曾想他真的如此没有底线，没有廉耻，阴险的卑鄙小人，我只恨当初抓到他时没有将他抽筋扒皮！”夜风满心愤懑，却无处发泄，只得在隐卫司中将梁宜骂个狗血淋头。

　　夜羽也恨梁宜恨得牙痒痒，但她自小就比夜风沉稳许多，只得道：“你少说两句吧，不如省省力气，好好想想应对之策。在这大呼小叫的，殿下听见只怕更加烦闷。”

　　夜风看了眼正房紧闭的大门，终于噤声闭了嘴。

　　正房内，旋歌焦躁地在房内走来走去，飞鸾坐着，手撑着下巴，睁着一双眼睛，不知在想什么，只是视线一直随着旋歌的身影不停移动。

　　眼下，飞鸾的内心十分迷茫，从小到大，除了嫁人，她一直顺心而为，高高在上，周围的人不是待她如珠似宝，便是对她尊敬非常，突然这种芒刺在背，众人指责的感觉，让她觉得有一丝新奇，一丝无措。她还并未学会如何应对这种情绪和眼前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