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随君》云间笑秋千

4、旧梦成游还相思，衡仪颓觉此中情 旋歌怀贞排

　　清晨的一缕阳光斜斜照过窗棂，周旋歌睁开眼睛，揉了揉，起身披衣下床。丫鬟竹烟听到里面的动静，急急走进来，服侍旋歌洗漱梳妆。

　　“公主起了吗？”

　　“小姐，公主还未起，驸马已上衙去了。小姐先用早膳吗，还是要等公主？”

　　旋歌系腰带的手，轻微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摆膳吧，无需打扰公主。”

　　用完早膳，旋歌走去竹苑书房，擦了擦琴身，调了调琴弦，左手拿起琴谱，右手拨着琴弦，流畅清丽的旋律在指下缓缓氲开。公主府的日子平淡如水，每日弹琴下棋，无忧无虑，日复一日，时间也就似细水般在指尖流淌。

　　日上三杆，临近午膳时分，怀贞才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走了进来。旋歌眼角一挑，瞥了她一眼，手下不停，继续弹拨。怀贞也不打扰她，绕到她身后，随意拿了本琴谱，靠着书架，低头看了起来。正午阳光正好，洒在琴上，琴弦染上了斑驳的金色，缓和婉转的音律在书房中娓娓萦绕。一曲罢，旋歌转过身来，见公主正一脸含笑地看着自己，阳光笼罩着她，纤瘦的身子散发着浅浅的光，姣花软玉般，那笑容肆意，神情慵懒惬意。

　　旋歌心中欢喜，不由道：“公主，今日可又迟了，这贪睡的毛病，何时能改？”

　　怀贞俯下身，凑近她，闻了闻：“嗯～好香。我本是最闲暇，最无事之人，何故与自己过不去，自当想睡便睡。”说着，走到她身边坐下，随意拨了下琴弦：“今儿这香味不错，是玉兰和桃花吧，清新淡雅，但，我还是觉得牡丹最是衬你，娇美动人。”

　　旋歌脸上一热，笑道：“我可不敢当牡丹的华贵，阿鸾才是真国色。”

　　怀贞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轻轻道：“我说你当得就当得，我的阿旋，浓的淡的，总相宜。我若是牡丹，那你便也是，你我总是要一样的。”

　　两人挨得极近，呼吸可闻，旋歌自觉连耳朵都烧了起来，连忙推她：“这走哪靠哪的毛病，可也快改了吧。”

　　怀贞哈哈大笑，道：“昨日还劝我多进食，今日怎得就嫌我脑袋沉了？”

　　旋歌不理她，走到对面坐下，拿起琴谱装模作样地看起来，斜眼看，对面的怀贞正支肘看着自己，片刻终是一页也没有翻过。忍不住，问到：“昨夜…驸马…留宿了？”

　　怀贞叹了口气，眼里露出些许哀伤：“哎，沈衡仪这个人，让人狠不下心。”

　　旋歌觉得心像被人闷闷敲了一通，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琴谱，仿佛不用力下一秒就会掉落，但见对面的人眼露伤感，又不忍，轻轻唤了声：“阿鸾，何苦来？我看得出，驸马是真的想对你好，你…”

　　飞鸾一阵心慌，打断她，有些害怕听到她下面的话，又有些赌气道：“他对谁好，与我何干？我只愿对我认定的人好。”

　　此言一出，两人都被这句话给怔住了。飞鸾脱口而出后，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执拗地注视着她，怕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在飞鸾步步紧逼的目光中，旋歌先败下阵来。

　　见旋歌眼神躲闪着，不看她，装作未听到似的，不答话。飞鸾心里一阵气闷加委屈，不知是气她，还是气自己，甩袖站起来，碎道：“你也不消躲躲闪闪地不看我，我不在你眼前杵着便是。”说罢，便要走，想想还是转了方向，走到窗边站着。

　　旋歌昨夜辗转难眠，本就心里不是滋味，一肚子苦水没处吐，见她居然还先恼了，闹起脾气来，她也瞬间像被点着了似的，急急站起身，冷了脸：“说这些没意思的话作什么，你是公主，我说不得你，做得也不如你意。你不想见我，何须你走，我走便是。”说着就要往门外去。

　　将将走到门边，手被人一把拉住，细腻温热又熟悉的触感，令她眼里一酸，气自己为何这样没用，哭什么！仰头强忍着半晌，回头冷冷道：“你又来拉我作什么？”说罢就要甩掉她的手。

　　飞鸾见她眼中似有泪光闪动，拉她的手更紧了些，气早消到九霄云外去了，后悔怎么就对她说了重话，还把人给惹哭了，在后忙赔笑道：“好好的怎么就要哭了？不过说你一句，你就恼了我。还走得这般急，仔细跌了绊了，白让丫鬟们看笑话，我还得去扶你起来。”说着就把她往屋里拉。

　　飞鸾连哄带拽地把人拉了回来，在旁边端茶递水，好不殷勤。旋歌眼睛还有些红，看她这般陪着小心，忍笑忍得颇有些辛苦，停了半日，平复气息：“你只怨我恼了你，自己说的话怎么就没听见，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愿看你的话了？”

　　飞鸾笑道：“都是阿鸾的错，旋歌小姐就饶了我这一回罢。”说着就要凑过去抱她。

　　旋歌忙扶住她的手，瞬间破功笑了出来：“你这人，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紫烟竹烟两人在门外对视一笑，走上前。紫烟道：“公主，周小姐，午膳已经备好了，两位主子是要在竹苑用膳呢，还是回飞旋阁呢？”

　　怀贞站直身子，道：“就摆在竹苑吧，下午本宫还要在此与阿旋研究琴谱，来来回回地麻烦。”

　　午膳后，二人在竹苑水榭坐下，一人一琴，开始排练《入梦游》。琴声时而清脆悦耳，时而凄婉动人。

　　相传《入梦游》讲述的是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书生与一只雪狐化成的女子相爱，两人情意绵绵，相约白头。奈何一日，书生得见雪狐的真身，遂惊吓过度，卧床不起。雪狐为救书生，孤身前往极地雪山，寻找雪莲。终于寻回了雪莲，却被看守雪莲的雪豹打成重伤。雪狐化成人形，来到书生面前，喂他服下雪莲，书生醒来后，却说人妖殊途，与她决裂。雪狐离开后，伤心不已，又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在痛苦绝望中魂飞魄散。书生恢复后，却日日做梦，梦中他与雪狐仍然幸福甜蜜地生活在一起，才知雪狐已是一生挚爱，却再也遍寻不得她的踪影，只能在梦里才能见到她。遂书生终日只愿沉浸在梦中，与她时时相伴，不离不弃，不愿醒来。

　　一曲弹罢，余音阵阵，两人久久对望，皆是唏嘘不已，心中百转千回，不能平静。仿似二人透过琴音，进入他们的故事，身临其境感受那些梦境中的甜蜜，痛苦的分离和那思而不得的孤寂与哀伤。

　　沈逸独自站在荷花池对面，屏声静静望着水榭中，相对而坐，凝视对方的两人，眼中闪过颓然，手不自觉地轻微颤抖，背后冷汗涔涔。他已在此处站了很久，久到双腿传来阵阵麻意，听着两人一遍又一遍地弹奏《入梦游》，琴声中的情意那样的透彻清晰，眼神那样的清澈明了，已让他无法忽视，无法再骗自己。他闭眼转身，默默离开竹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