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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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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又到了冬天,阿忘最怕的冬天。这世界已经够冷了,气候何必再对人类苦苦相逼。
那个在逃的老大已经被抓获,阿忘听到名字时,觉得有点耳熟。不过婷婷说也是老家人,耳熟也不足为奇了。
眼看着肚子越来越大,阿忘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了。婷婷有空就过来看阿忘,她提出要把阿忘接到自己家住,阿忘不想打扰,就拒绝了。她喜欢待在这里,待在她与小健的“婚房”,客厅和卧室的墙上还挂着他们的结婚照。阿忘想,不管怎么样,他毕竟是我孩子的父亲。阿忘抚摸着衣柜里小健的衣服,闻了闻衣服上小健的味道,想起小健曾经对自己的宠溺,觉得恍如隔世。这段感情里,不管谁对谁错,阿忘都不想再计较了,她现在有个新的使命,当一位伟大的母亲。她每天给自己做很多丰盛的饭菜,唯恐肚子里的宝宝营养不够。她希望能一个人抚养孩子长大,等到十八年后,小健出狱的那天。
阿忘偶尔也写写故事,内心的话无处诉说,只能写出来,如同与另一个自己交谈。她没事听听歌,看看喜剧电影或者搞笑的综艺节目。她最喜欢看的一款综艺节目是《星星的密室》,又好玩,又刺激。现在,阿忘手机里放着她最近喜欢的一首歌《生如夏花》,歌词很令她感动,她已经很久没有喜欢的新歌了。“在有限时间流浪,追逐一瞬之光。在无限失去挣扎,探索爱的形状。每滴泪光凝望旅程的方向,攀越绝望的手掌,都是翱翔的翅膀。我们生如夏花,绚丽绽放,坠落前,来歌唱。谁的年轻不莽撞,谁的成长不受伤?必须道别了太阳,才能再遇见曙光......”
阿忘坚信,度过这个漫长的冬天,等孩子一出生,她一定会跟孩子一样,得到新生。阿忘一边听歌,一边拖地,因为小健喜欢家里干干净净的。看着地面被拖得干净明亮,阿忘满意地微笑,她看向门口,仿佛看到了小健回到家换鞋的身影。
今天周末,婷婷不上班,她们约好了一起逛街买点婴儿用品。阿忘看了看手机,快到九点,婷婷应该快到了。阿忘将拖把涮洗干净,准备去卧室换衣服。突然,脚底一划,阿忘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感到肚子一阵剧痛,□□似乎流出了液体。
“妮儿,开门啊!”门外是婷婷的声音。
可是阿忘捂着肚子,疼得说不出话来。婷婷敲了许久,没有声音,她纳闷地拿起手机,拨通阿忘的电话,总不会这会儿出门吧?说好了九点在家等我的。婷婷隔着门听到阿忘的手机在响。不会出门不带手机吧?真是一孕傻三年,婷婷心想。
“喂。”电话通了,传来阿忘虚弱的声音。
“唉?你在家啊?怎么不开门?”婷婷焦急地问。
“我在卫生间,你等我一下。”阿忘忍者剧痛说。然后她挣扎着站起来。
婷婷以为阿忘只是在卫生间上大号,在门口耐心地等。门开了,她看到阿忘捂着肚子,脸色煞白,吓了一跳。她赶紧扶着阿忘,“妮儿,你咋了?”
“我摔了一跤。羊水好像破了。”
“我的天,你咋那么不小心!快快快,我扶你去医院。”婷婷准备扶着阿忘下楼。
“钥匙没带,在卧室梳妆台的零钱包里。”阿忘示意婷婷帮她去拿。
婷婷让阿忘先靠墙站着,自己跑到卧室拿起零钱包就赶紧到门口扶着阿忘。婷婷将阿忘扶到自己的车上,将她送到妇产医院。
阿忘躺在产房里,阵痛一阵阵地向阿忘袭来,可孩子就是生不出来。护士也不来照看她,说再等等。婷婷安慰阿忘说,“不用紧张,阵痛是正常的过程。”她坐在阿忘身边,陪她聊天,缓解她紧张的心情。
到了第二天凌晨,剧痛越来越强烈,阿忘感觉到这次真的要生了。医生和护士已经准备到位,婷婷也被赶出手术室。婷婷听到阿忘撕心裂肺地叫喊声,回想起自己生亮亮的时候,也是疼得鬼哭狼嚎。
正在产房外焦急地等着,突然一个满手是血的护士慌张地冲出来问婷婷:“你是什么血型?”
“AB型。”婷婷答道,心想坏了,一定是大出血。
护士听到答案,期待的表情立马消失,跑到护士站大喊:“快去血库拿HR阴性血,越多越好!”
考虑到去拿还要浪费路上的时间,值班的护士闻言,立马给血库那边打电话,请她们送过来。
婷婷不管护士的阻挠,冲进产房,扑倒阿忘跟前,阿忘已经脸色苍白,那是婷婷从未见过的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也未能幸免。婷婷握着阿忘的手,“妮儿,你要坚持住,血库的人正在往这边赶,马上就给你输血。”
“婷婷,我要是死了,求你给我的孩子找户好人家。”阿忘虚弱地说。
“不许你胡说。”婷婷看阿忘的样子,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我的衣柜里有一件兔毛大衣,你给我穿上,我好冷。”阿忘迷迷糊糊地说。
“血来了!”一个护士拿着一包血进来。
“怎么就这么点。”医生很不满地问。
“本来就不多,刚才有个病人手术时用掉了一大半。不过,献血者马上就到。”
医生示意送血的护士把婷婷拉走。
“走吧,你在这儿会妨碍医生的。”婷婷又被赶出产房。
2
血库的护士长查看了HR阴性血,发现只剩500毫升,这远远无法应对大出血的情况。她让一个护士先把这500毫升送去,然后焦急地翻阅稀有血型献血者的资料,找了一个距离最近的,护士长拨通了电话。
“喂,吴阿姨,我是妇产医院血库中心的,您现在方不方便来献血?有一位产妇大出血。”
“方便,我马上到。”姓吴的中年女人似乎不是第一次去紧急献血了,她意识到事情的紧急性,来不及换衣服,拎起包,穿着家居服到门口一边换鞋一边对家属说,“我去医院一趟啊。”
“又去啊,你自己能有多血!”正在看报纸的中年男人不满地说。
吴阿姨来不及搭理他,穿好鞋匆匆忙忙出门。路上,医院来电话说产妇快不行了,让她直接去产房抽血,节约从血库到产房的时间。吴女士按着护士说的来到13楼,找到1365产房。产房门口,婷婷和刚才送血的护士在焦急地等待这位好心的献血者。
“吴阿姨,太感谢您了。跟我来。”护士看到之前曾来献血的吴女士,亲切地喊她吴阿姨。她带吴阿姨进去,留婷婷一个人在产房外等待,婷婷站在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
吴阿姨刚一进去,就听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门外的婷婷听到啼哭声不禁松了口气,一屁股做到椅子上,看向远方,开心地笑笑,好像已经看到了阿忘和她孩子的模样。
吴阿姨进到产房里,坐在手术台旁边的椅子上,护士正着急地抽她的血,先抽了一包大约200毫升的递给另一个护士。那个护士接过来准备给阿忘输血,然而,血却输不进去......护士看了看阿忘,把手指放到她鼻子跟前试了试,摇了摇头,“不行了,太晚了。”
“还好孩子保住了。”正在包裹婴儿的护士叹了口气说。
“啊?我要是早点到就好了。”吴阿姨听到,不禁自责地说。她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看向躺在床上的阿忘,歪歪头,皱起眉头,“哎?这孩子不是......”考虑到要保护客户的隐私,她没有说下去。
“你认识她?”给她抽血的护士问。
“嗯,没有。”吴阿姨说了句很不合逻辑的话,旁边的护士也没打算追究,反正产房外有家属在。吴阿姨正准备离开,突然发现阿忘的右脚踝外侧的那颗胎记,她愣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
吴阿姨随护士出产房,护士将孩子抱给婷婷,婷婷开心地接过来,“小宝贝,小淘气,你可把妈妈给害苦了。”说着她望向产房,还不见人把阿忘推出来,“我妹妹怎么还不出来?”护士表情凝重地对婷婷说,“我们已经尽力了,你去看看她吧。”
婷婷的笑容慢慢消失,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要凝固,“你说什么?”婷婷抱着孩子走进产房,阿忘就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依然苍白,没有任何表情。
“妮儿!妮儿!”婷婷抱着孩子扑到阿忘跟前痛哭,“不可能,不可能,你看看你的孩子,你看,你看......”婷婷哭得语无伦次。
吴阿姨跟着进来安抚婷婷,她想说出内心的怀疑,又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只能跟着婷婷和护士们忙前忙后。
良久,婷婷才突然发现来献血的吴阿姨一直在帮她。婷婷不好意思地说,“吴阿姨,真是麻烦你了,让你大老远跑过来忙前忙后的。”
“没事,我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是产妇的姐姐?”吴阿姨终于找到机会问。
“不是,那只不过是跟医院说的。我们是发小。”
“你们老家是不是溪阳的?”
“你怎么知道?”婷婷疑惑。
“溪北县小刘庄?”吴阿姨继续猜测。
“你怎么知道啊?”婷婷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从小没有父母吧?”
婷婷已经惊讶地说不出话来,错愕地看着吴阿姨,她怎么认识妮儿的?
吴阿姨闭上眼睛,真的是!怪不得这孩子之前要找人假扮父母。吴阿姨万万想不到,命运竟然这样安排她们见面!她闭上眼睛,回想起二十九年前的噩梦。
3
1988年,那年吴欣才17岁。4月40日凌晨,在溪阳市的妇产医院,吴欣产下了一个女婴。只有母亲一人陪她来医院,因为愤怒的父亲想不到女儿会被......,他坚决不肯来医院,女儿的事情让他颜面全无,他打死也不接受自己要当外公的事实。事实上,这个生命来得太突然,谁都无法接受,包括吴欣自己。入冬之时,吴欣发现自己肚子越来越大,胆小又无助的她并不敢向任何人吐露心中的秘密。而母亲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想要打胎只怕会危及生命。她们只等孩子一落地,就将之丢弃,丢的越远越好,就当他们的人生并没有这个插曲。她还记得父亲发现自己肚子越来越大的时候对母亲的质问,她记得父亲那一记响亮的耳光,她记得那种火辣辣的疼,好像连同整个身体都被扇走。
孩子落地不久,母亲将吴欣留在病房,安顿好后便独自去解决这个多余的孩子。至于送到了哪,是荒郊野外还是一户好人家,还是孤儿院,吴欣并不知道。几次问起,都被母亲斥责。后来她从闲言碎语里听说,有人见过母亲一大早抱着一个婴儿朝溪北县小刘庄的方向走去。当然,闲言碎语里也不乏对她的指指点点,说孩子一定是她的,不是被□□就是早恋。当初正是受不了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吴欣在产后不久就辍学,来到江城市。在这里,她开启了新的人生。然而,命运并没有放过她,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让她们再度重逢。她记得去年阿忘的男朋友到她家拜年的时候曾说,“阿忘跟您长得可真像。”现在想来,也许她男朋友当时说的并不是客套话。
虽然孩子在她身边只有短短几个小时,可她清晰地记得孩子的右脚踝外侧有一颗红色的心形胎记,虽然没有阿忘的大,可那是因为她当时还是个婴儿。
一想到刚刚死去的阿忘就是当初被自己抛弃的婴儿,吴欣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情感,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情感。是自责?是惊讶?是恐慌?是错愕?是来自母爱的悲痛?抑或是都有?吴欣再也控制不住满腔的情感,她瘫坐在地上,泪水喷涌而出。
4
在医院与吴阿姨分手后,婷婷一个人往阿忘家走。那个吴阿姨看起来很奇怪,并且她居然主动提出帮妮儿照看孩子,她与妮儿一定有难以诉说的渊源,婷婷一路上都在纳闷,也许待会儿会发现什么线索。她摸了摸大衣兜里阿忘的零钱包,那里面有阿忘家的钥匙,隔着软布质的钱包能感受到钥匙的线条。然而,钥匙的主人却再也无法转动它,婷婷不禁神伤。
婷婷来到门口,转动钥匙,清脆的声响像是在迎接彻夜未归的主人。一进门就看到干净明亮的地板上有一些脚印,一定是昨天自己没有换鞋就去卧室帮妮儿拿零钱包时踩的。婷婷又来到卧室,打开衣柜,果然看到阿忘说的那件兔毛大衣,雪白的兔毛让婷婷想起小时候刘奶奶家养的兔子,那些兔子也长着这种雪白的毛。
婷婷将兔毛大衣整理好,找来一个厚实的袋子装起来。她注意到梳妆台上的一个笔记本,精致的封皮上印着邓丽君的画像。婷婷好奇地打开,笔记本里零星夹着一些银杏树叶,树叶已经失去金黄的光泽,呈现暗黄色。第一页空白处写着四个大字“落地流亡”,并用书名号括起来。婷婷只看了第一页便知道这是妮儿写的自己的故事,看到妮儿小时候的遭遇,婷婷不禁潸然泪下。她想到自己相同的经历,那个贱人雪丽居然将她带到粪叉那里,就为了一盒巧克力。婷婷闭上眼,似乎陷入了往日的伤痛里。她明白妮儿为什么将这些写到这个笔记本里,因为这样的事无人诉说,无处诉说。即便是说出去,也只会得到别人假惺惺的安慰,而他们心里却是无情的嘲笑与鄙夷。婷婷继续往下看,看到刘奶奶临终前说的那句,“好像是一家姓吴的”。婷婷恍然大悟,吴阿姨!
婷婷将笔记本装进自己的包里,拎着兔毛大衣返回医院。她将兔毛大衣给阿忘穿上。苍白的脸,雪白的兔毛大衣。阿忘就静静地躺在那儿,她再也不用去流浪。只是,她的孩子......命运有时候真是残酷。
明天,阿忘将永远躺在奶奶身边。她身上的兔毛仿佛是奶奶拔下的兔毛,带着奶奶手上的余温,一如儿时,永远陪伴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