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人不如鹤 ...
-
薛令昭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唐雁英师兄身死之时,他在灵堂里跪了三日,连哭也哭不出来,再一次目睹了封棺、入土的全部过程。
整个临汀派一片缟素,那一年的枫叶林也像是鲜血的颜色一样,他以为天下之大悲莫过于此,只是当时他还太年轻,并不懂得坏的事情往往会接踵而来。
他从这场噩梦里醒来之时,根据自己的姿势,判断出是躺在床上的。
他微微坐起来,又在地板上站着,发现这地板居然有些晃,像是他仍待在船上一样。
薛令昭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只能循着他能听到的水波微漾的声音,出了这房间。
谢长舒站在船头,他们这船已经换成了一条好点的船,好歹有顶有房间还有些奇奇怪怪的摆设。他一直在望着天空中飞过的仙鹤,这群仙鹤的头顶有一缕黑色的毛,凭这个特征,谢长舒认出了这是怀伤鹤。
怀伤鹤,一夜可行千里,遇疾风不惧,遇高山可越,几乎是人人都想拥有的坐骑,只是要养这种仙鹤,所耗费的灵石巨大,也只有在临汀派里养着九只。
但九只仙鹤一起出现,是临汀派只有以掌门之礼对待什么人的时候,才会用出的礼仪。
“谢长舒,你怎么弄了条这种船?”薛令昭仍处于半梦半醒状态,他的脑袋还是沉沉的。
“你睡了三天。”谢长舒的语调倒是很平缓。
“我跑遍整个灵犀城,也没有大夫能说出为什么,只说你大概会睡上个几日再醒。我也进海上云廊夺了花满枝,依然没有半点作用,就连你所说的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昔玉丹,似乎也没有作用。”
薛令昭的心往下沉了沉,勉强扯了扯嘴角:“没那么夸张吧。”
谢长舒一字一顿地道:“你是否身体有恙?”
风轻轻地吹过,水还在轻轻地荡漾着,他们之间却像是静止了一般。
“看来你是知道的。”谢长舒一直表现得很平静。
“这似乎,也和你没什么关系吧。”薛令昭回他。
谢长舒右手握紧了刀柄,左手紧握成了拳,他眼里带了些血丝。
“的确没什么关系。只是自打遇见洛辞这个人开始,我并没有做过什么好事,即使在云邈仙宗内,也是靠着你,我才能毫发无损地站在这,深觉欠了点人情。只是想把这点人情还清而已。”
“你不必太过在意这件事,是我自己想这样做。洛道友是真君子,我想着以洛道友的品行和剑法,若能身体安康,若能治好眼睛,于正道是大幸。所以,为了这个,那个走歪门邪道的谢长舒,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不为过。”
谢长舒将目光从薛令昭身上移开了,那些曾消散的布满鲜血的画面,又一点点在他眼前重合,他即使望着天水交际之处,也看不见前路。
“临汀派的人要来了,”谢长舒望向了湖边一角的临汀弟子,“我不应该在他们面前露面。只是还有几件事一定要向你交代。”
“第一,李随安死时尸体上布满尸斑,他也许还会出现。”谢长舒朝后退了一步。
“第二 ,莫书其交给我吧,你不用再费心了。你所仇恨的那些人,也是我所深恶痛绝的,他们,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他又后退了一步。
“第三,你几日前所说,杀掉无辜之人并不会感到快乐,”谢长舒看向那群踏水而来的临汀弟子,笑了笑,“我永远认为你是对的。”
谢长舒举起了他的刀:“只是,很多时候,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
他彻底转过了身,对向茫茫的湖面,薛令昭问了句:“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月牙阁。”谢长舒挥出了他的刀,湖面上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水幕,水幕在阳光下泛着光泽,隔断了临汀弟子的视线。
海上云廊的花满枝,临汀派的会厄草,月牙阁的木兮丹,并称为可解天下奇毒的三种灵物,其中两种已经没有用了,第三种会有用吗。
其实也不会有用的。薛令昭心想。
待这些水幕散尽,临汀弟子已踏水而来,九只仙鹤自天空慢慢飞下,在湖面上排成了一排,宋逍逍和江见月正坐在这仙鹤上。
*
薛令昭被接回临汀的时候声势浩大,但是当他回到临汀后,却又异常地低调,只是默默地入了揽月峰,回了他自己的住处。
他住在揽月峰的殊别阁,这阁楼坐南朝北,还偏偏横亘在半山腰,风水不好,位置不好,推开窗是一片阴森幽暗的树林。
唯一一点好处,大概是从这处阁楼的每扇窗户,都看不见那片枫叶林。
宋逍逍是跟着薛令昭一同进来的,这一路上江见月一句话没说,面色冰冷,而薛令昭这家伙,居然也看起来有什么心事,也一句话不说,宋逍逍他就更不敢说话了。
好不容易等到把江见月支走了,宋逍逍将殊别阁的窗户都关了,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别别别,逍爷,不用关窗户的。你这样我有点怕。”薛令昭颇有些无奈。
“你怕什么,我才怕死了好吗,”宋逍逍嚷嚷着,“天啊,我收到你传音鹤的时候还在吃饭,差点没给我噎死。当时江见月还在啊,我还得在他面前装作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
“你说你干的是人事吗?说的是人话吗?改日兄弟几个叫上一伙人把那个莫书其给围殴啊,你傻啊你,单挑干什么?就你最帅?小薛啊,这种歪风邪气要不得。”宋逍逍说到最后,又渐渐平复了下来。
薛令昭只能点着头,顺便离宋逍逍的唾沫星子远了点。
“然后,接着,我就听说了盲眼剑客和谢长舒把云邈仙宗搅得天翻地覆的故事。”宋逍逍有气无力地说。
“别别别,逍爷,你骂我吧,别用这种看破红尘的语气。”薛令昭很诚恳地说。
“我骂你干什么?”宋逍逍一挥手,“不枉我对你多年栽培,干得漂亮。差点让我刮目相看,这个一定要好好表扬你,一会记入临汀野史,等后辈回想起,我派竟然也有前辈做过这种事情。”
薛令昭被这个转折给惊了惊:“逍爷,你真理解我啊。”
宋逍逍“嗯”了一声,又一挥手:“我向来是如此宽宏大量的人。行吧,把账算完,这事就算翻篇了。”
“啥?”
“你这趟出去的花销,我带的上百张符箓,拼死偷出来的秋水丹,你随手送出去的昔玉丹,我们在满芳楼的花费,见月找你时动用的人力,摆脱云邈仙宗探查的人力物力,九只仙鹤出行的费用,喂养九只仙鹤的费用,九只仙鹤的扰民费用……”
“等等,为什么那仙鹤的钱也算我头上啊?我也没让你们用九只来接我啊。”
“你别急,我还没说完呢。还有最后一项,临汀所有弟子再不能沾荤腥的损失费。差不多这些,我想想还有没有什么漏的。”
“等等,你让我缓缓。”薛令昭心里浮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
“你没猜错,”宋逍逍很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祖师爷出关了。”
仿若晴天霹雳,薛令昭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位临汀派祖师爷,活了几百年了,长年要么闭关,要么四处云游,不太过问俗事,只是有一点,毕竟他也是修真界里的老人家,思想有点落后,还停留在几百年前的苦修辟谷之道,只要他在派中,门中弟子每餐就不能沾荤腥。
“执剑礼将至,他老人家出关也是应该的。”薛令昭渐渐平复了心情。
“是啊,还是怪你。你就不能再在首席这位子上再待两年吗?”宋逍逍随口抱怨了两句。
“所以,经过我单方面的商讨,以上的费用全算你头上。薛令昭,你还有异议吗?”宋逍逍问道。
“没有没有没有。”
“好吧,所以对你的惩罚,差不多就是……在执剑礼开始前,你哪也别去啦,待在派里好好养你的病。”
“执剑礼完了,逍爷带你出去玩,把你那破剑收起来,以后咱们平和一点,不随便跟人打架啊。遇见什么事情,带你跑还是绰绰有余的。”宋逍逍说到最后,语气有些奇怪 ,像是有些哽咽。
薛令昭有些受宠若惊:“别别别,您这样对我,我有些……”
“不行,之前的话你都忘掉,太不符合我的身份了。”宋逍逍稍稍酝酿了一下,终于吼了出来,“你用个鬼的剑法啊。你他妈的死了,我以后的账记在谁头上啊!”
宋逍逍抹了抹眼睛,推门离开,然后将门“砰”地一声又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