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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长明已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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缥缈河恰巧从云邈仙宗中间流过,云邈仙宗以这条河为分界,一边是初入门的弟子,一边是门中掌门所居。
这门派倒没有分什么峰头,同一年入门的弟子受的是同样的教育,他们得把修仙的各种流派啊,杂七杂八的地理知识,修真界的势力分布等等这些全学会,在学习之余还得练功法,最后这两项都过关才能拜师,真正踏入道门。
云邈仙宗遍地都种着明心树,有清心静气之用。此树一年一开花,花盛开时,有助人破除心瘴,化解心魔之用。更重要的是,明心树是对新入门弟子的警醒。这里面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嗅过明心三载,灵台未成,大道无缘。
薛令昭早年来过云邈仙宗,他对于溜进来可谓是轻车熟路,只是渡过缥缈河后,他不太清楚该怎么走。
谢长舒原本是想带着他往墓碑的方向走,薛令昭却停在了原地。
渡过缥缈河后,云邈仙宗内人烟稀少,有点名气的修士都不愿和别人挤一块,住的相隔甚远。
薛令昭停在了一块石碑前。
这石碑高七丈,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名字,这正是云邈仙宗的除魔碑。
除魔碑上刻的是云邈仙宗内杀过许多魔修,或者于魔修的争斗中不幸身陨的修士。所刻名字中,都是些德高望重,声名远扬,当受后辈敬仰的人物。
云邈仙宗设此碑的意义,除了纪念这些先辈外,还有激荡后辈之意。弟子们第一次有机会渡过缥缈河时,一眼看见的便是这块石碑,当鼓舞他们向道之意。
薛令昭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讥诮的笑容,他仿佛知道这里立着块石碑一样。他在原地不知想了些什么,垂头说了几个字,谢长舒并未听到这几个字。
薛令昭又打着哈欠,朝他道:“走吧。”
谢长舒再次看向了那块除魔碑,重复了薛令昭刚刚的那个口型,忽然意识到他说的是“沽名钓誉”四个字。
*
尽幽仙子的墓在远离缥缈河的一座小山头上。
这座山上依然种着明心树,只是在其中夹杂了几株杏花。薛令昭闻到杏花香后,道:“前辈生前喜欢杏花吗?”
“她不怎么喜欢花。只是当年她的两个徒弟千里迢迢带了几棵杏树回来,种在院子里,后来这花他们俩都不照顾,只能她来照顾。”
“带树回来?”薛令昭乐了,“前辈的徒弟还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云邈仙宗竟还有这样的人。”只是他话没说完,忽然住了嘴。
他刚刚没能意识到谢长舒的语气,现在再想想他的语气,恐怕这两个人又是指的他和他的故人吧。
谢长舒没再与他说话,只是到尽幽仙子墓前,缓缓地跪了下去,他先是弯下身,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接着他拿住一壶酒和两个酒杯,向酒杯里斟满了酒,将酒洒在了墓前:“师父身前曾说,她过世后,纸钱香烛不必,只需一杯薄酒足矣。”
薛令昭也朝那墓拜了拜,道:“前辈生前行事坦荡,光明磊落,所修还归剑无人出其右,实为剑道楷模。晚辈无缘见过前辈,也未曾睹过前辈所铸之剑的风采,不过想来应是如日月昭昭,举世无双。”
薛令昭接过了谢长舒递给他的酒杯,却没有注意到谢长舒的手是颤抖的。
他也将酒洒在了墓前:“若前辈泉下有知,当知如今海清河晏,晚辈这些剑修,正是以前辈这样的人为楷模,所修之剑必指向不义之人,不负先辈们的努力。”
谢长舒听了这话,将头向天空仰了仰,压下了那股酸涩的感觉。阳光正好,却显得他像个无处遁形的卑劣小人。
“长舒不孝……”
薛令昭很识趣地往外走了几步,一直走到了听不到谢长舒说话的地方。他估摸着谢长舒应该是有什么话要对他的师父说。
“还是厚着脸皮来了师父墓前,虽然我明白,若师父还在世,必定是要逐我出师门的。”他说的有些颤抖了,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风里浮动着杏花的香味,若是闭上眼,谢长舒还能想象这仍是在昔年的庭院里,杏花开得正好,他身边师长仍在,亲友相伴,他只不过是犯了点小错误才被罚跪在这里。
只是睁开眼,他看见的便只有这座墓碑。
“我未能成为师父所想让我成为的人,手中沾满了无辜人的鲜血,令邀华蒙尘,师门蒙羞。我并无……悔过之意,再来一次,我仍要这样从黄泉渊里出来。”他说得很坚决,只是再也没有人会用严厉的语气来骂他了。
他的脸一大半都隐在阴影里,头发有些凌乱。
“我想着,您不愿意见我,但是应该是想见见为霜的吧,”谢长舒道,“他很好,虽然……但是他如您所愿,胸怀磊落,剑法高明,未有堕师门之名。”
他最后向着这墓碑磕了个头,道:“逆徒长舒……”他再说不出任何话了。
谢长舒慢慢地离开了这墓碑,朝着薛令昭喊了一声:“洛辞,现在我跟你去那个地方吧。”
明心树在风里摇曳着,掺杂着一点点杏花的香气,在墓前久久地萦绕着。
*
薛令昭没多说什么,他带着谢长舒来到了长明殿。
长明殿是每个门派都要设的,用了须弥空间的阵法,其中自成一方小天地,摆满了自成派以来所有弟子的长明灯。一个门派须弥空间之术研习得越深,在长明殿中所能摆放的长明灯也就越多。
云邈仙宗的长明殿恰巧设在缥缈河边。
“我很抱歉。但是长明灯火是不会有假的,若你的故人是云邈仙宗之人的话……你可以进去看看他的长明灯火。”他的长明灯火已经熄灭了。这句话薛令昭没说出口。话毕,他朝着谢长舒做了个拱手的礼节。
谢长舒望着长明殿,自拜祭过师父后,他本以为没有什么能够触动他心弦的事情了。
“我知道了。”他只留下这样一句话,就推门进了长明殿。
薛令昭站在殿外,没有跟着他进去,他轻轻叹了口气。
谢长舒记得顾为霜拜入云邈仙宗的年月,找到了那一年入门弟子的长明灯火的位置。
他一眼就看见了顾为霜的名字。
——长明灯火这么亮,却只有他那一盏是灭掉的。
他走得近了一些,将手靠在了这长明灯上,灯上浮现出一行字——“与魔修为伍,诛于缥缈河畔。”
没有死去的年月,也没有墓碑,只有这一盏孤零零的长明灯,说不定再过段时间,这盏长明灯也要被移走了。
谢长舒陷入了一种恐慌之中,他忽而开始怀疑站在殿外的那个人,只是他所想出来的幻象。他的手握成了拳,身体微微颤了颤,长呼出一口气。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灭掉的长明灯,然后他的剑出了鞘 ,他提着剑出了长明殿。薛令昭就站在殿旁,他的表情有些茫然。
“洛辞,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薛令昭还疑惑他为什么这么快就出来了,道:“你问?”
“你是如何知道顾为霜的长明灯火已熄的?”
“我让人查了查。当时你一直把我认成他,无奈之下出此下策。如果冒犯到了你和他,我非常抱歉。”
“那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后来宋逍逍给他聊这件事的时候提过一嘴,薛令昭只能说:“听说是在乱战中,五年前你大概也知道,你不是就因为这个才进的黄泉渊吗?”
“我以为他逃走了……”谢长舒看着薛令昭,又问了句:“洛辞,你真的只会左手剑吗?”
这话题跨度有点大,薛令昭愣了一下,答道:“对。”
“你平时加葱吗?”
“……不加。我对那东西深恶厌绝。”
“刚才你在除魔碑前,为何要说‘沽名钓誉’?”
“本来就是沽名钓誉啊,他们用什么来定义魔修,看不惯的人冠上魔修的名头,除魔碑说的好听,不过是他们排除异己,还要留个好名声的做法。”
“我那位故人也这样说过。”
“这不能证明什么,有点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薛令昭微微笑了一下。
“最后一个问题,”谢长舒微微垂眸,“你为什么叫‘洛辞’?”
这问题实在是太奇怪,薛令昭再怎么想,也只能答:“叫什么名字有问题吗?”
这下轮到谢长舒笑了出来,他好像很开心一样,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因为当年,我那位故人外出之时,也对人自称‘洛辞’。他的原话是,他总要编几个身份才好行走于世。”
“初见之时,你自称为‘华山派’之人,当年他也自称‘华山派’之人。”
薛令昭往后退了一步,谢长舒仍在说着:“你不叫这个名字。”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