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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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渡穿过旧亭台，踏上青石阶，在皑皑天湖畔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衣点湖翠，单手负后，身正骨直，高冠玉簪，仅仅一个背影，便诠释尽了何为神骨风流。
水碧天青，莲花盈池，离世清风忽而拂面而来。
江渡怔怔看着，一时心神似醉非醉，恍惚一场人间大梦。
闻得响动，那人转身看来。
看来三四十许的年纪，平直眉宇，丰润唇瓣，寻常面貌。
但一双眼安静极了，看人的时候，如沉默的溪泉，缓缓自流，不喜不悲。
只一眼，男人便收回了目光，转回身去。
江渡愣神。
两人不相识，也就无话可说。
江渡只觉得沉默，只有花开的声音。
良久，江渡按耐不住，他试探地说道：“我名江渡，字横舟。先生贵姓？”
男人神色似乎有一瞬愣怔，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盛尺。”
江渡得了名字，心里却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不满足之感，他下意识的，再近一步地问：“敢问先生表字是何？”
他想，这可能就是得寸进尺吧。
盛尺道：“……衡州。”
竟然……字音相同？
江渡根本压不住自己狂跳的心脏，窃喜的情绪就如鼓乐，一下一下，合着四月清风，满湖莲花。
“那倒是巧了。”他笑着，眉眼生春，年轻的公子哥挺拔而又英朗，朝气仿佛扑面而来。“我是‘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横舟，先生是哪个？”
盛尺道：“丈衡九州。”
“那可是比我的名字有气势多了！”江渡笑道，“我若尊先生的字总有些在唤自己的感觉，一时间倒不知怎么称呼了？先生是做什么的啊？如今春风未过，三四生莲，先生莫不是同我一般，早早的来这天湖看莲花的吗？”
盛尺还没有说什么，他便自顾自的甩出三四个问题，但是他的语气腔调，举止作态都把握的刚刚好，只让人觉得热情开朗，宛如春风拂面，一下子便拉进了距离。而不让人心里生了厌烦。
盛尺道：“不过萍水相逢，称呼随意即可。”
剩下的问题，他倒是都不回答了。
旁人或许会追根究底，可江渡是公认的知情识趣的一个人，他自然而然的接过李尺的话，说：“那我看先生年长我些许，我便继续这般称呼吧。先生方才往天湖看了许久，是在看什么？”
若有别的人在，肯定会把这么问话的江渡看做傻子。
还能看什么？当然是莲花啊！
可江渡不是个傻子，他自然也不会问一个傻子般的问题。他会这么问，也只是确定李尺不在看莲花……也有一点，想引起李尺注意，令他对自己刮目相看的意思。
盛尺的确不在看莲花。
这个年轻人的观察倒是细致。
他想着，便是冲着这份细致，他便也愿意和这个小辈说几句话。
“不是莲。”
江渡暗自道这不是废话。一边又有些忐忑地想道：他不会是不耐烦敷衍我吧？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又笑说：“我知道，所以我才问先生啊。”
盛尺慢悠悠地说：“你看什么，我就在看什么。”
江渡一句‘我在看你啊’差点脱口而出。
若是那样，他的心思不仅一览无遗，而且怕是要被骂轻浮了。
“先生喜欢玩哑迷？”他憋回了那句话，脑子飞快的思索，最后选择了直白的开口。
盛尺道：“没。我在看你。”
江渡的心都差点跳了出来。
别说四月的春风了，恐怕就连寒冬腊月里的朔风都不能让他的心平静下来。
他在看我？他说我看什么他看什么，那他知道我在看他？
这这这……
刺激有点大。
可是江渡是一个能控制住自己表面情绪的人，他或许心潮澎湃，脸颊潮红，可是他就是有本事把这些情绪变得看起来妥帖而又自然。所以他弯眼，笑问：“先生方才背对着我，如何看的我？”
不掩饰愉悦，却也不会失礼。
盛尺眉毛扬了扬，脸上总算有了点可以称得上生动的表情。他道：“那我在想你？反正都是有关于你。”
救命！
这个先生段数太高！
他到底有没有在撩我！有没有！
事实证明，没有。纯粹是江渡这个家伙自己淫者见淫。
“那更巧。”江渡神采飞扬，笑意盈盈，“我也正想了解先生。我观先生风度不似凡人，一时便有了结交之心，不知先生是怎么想的？”
结交之后，那我就有理由正大光明得来和这个新‘朋友’沟通了！
例如说近水楼台……
例如说秉烛夜谈……
例如说抵足而眠……
盛尺之前看江渡第一眼，其实是发现了些奇特之处，有些讶异的。
他在想这年轻人怎么会怀有‘春风尺’这件奇物。他曾追寻这‘春风尺’几十年，结果带他彻底放下这个想法的时候，这东西反而跑到了他的眼前。他现在心里难免有些波澜，但也在方才长久思索中平静下来。
他早就不想要‘春风尺’了，也就自然不会升起向面前的年轻人讨要的事情。这‘春风尺’那个年轻人是怎么得来的，他或许好奇，却不会有什么强夺之举。
而他刚刚思罢，就听见这年轻人自己跑过来和他说话，最后还说要结交他。
盛尺心想：现在的小辈都喜欢交朋友吗？
不是，现在的年轻人大多数只有想泡人的时候才会认认真真，欲盖弥彰的说我要跟你交个朋友。真正的朋友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处出来的。
狗屁朋友。
就是想睡你。
盛尺毫无所觉，他道：“随你。”
他并不了解这个年轻人，也不能说会喜欢这种性格的小辈，只能说是不讨厌。所以他没有一味的应下江渡的话。
“那好。”江渡说，“先生，我出生于南方坎郡，隶属江氏，家排第六，近日在兰榭学堂进修——您可以叫我小六的。”
说着他看着盛尺，是用有些期待的眼神。
盛尺没喊，而是嗯了一声。
江渡有些失落，但他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他看着盛尺，试探的向前走了几步，却又在盛尺感到不适之前停下。两人距离不过三四步，使人远处看来，也会有一种这两人认识或是朋友的感觉。
而正是江渡所要的效果。
盛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见他走进也没有任何表示。
被他看着，江渡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适应，他素来脸皮厚实的紧。而他心里打着算盘，有意识的想了解这个男人更多的事情。
于是他对盛尺眨了眨眼，眉目舒展，盈满笑意。
——那是一种令人感到亲近而又舒适的笑容，极具感染力，甚至让看着的人也会忍不住的，想要同他一样的微笑。
“那先生所居何处？总不归我说要结交先生，却连一个寻比您的去处都没有吧？我可不想到时候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却找不到您的踪迹。”江渡问他，话里还带了几分调侃。
盛尺道：“你来这天湖观莲，难道不知晓这天湖上可属人家吗？”
被他这样一问，江渡却是点了点头，又解释道：“自然知晓的，不过我是来看莲花的，所以包不齐先生同我一般，也是自别处而来的。”他顿了顿，抬眼看李尺，眼神莫名，“那先生便是天山一脉的了？而听先生意思，是否是居于天湖畔，那便是……天山山主的师弟，天湖止戈长老了？”
天山止嗔，天湖止戈。
风榭止水，兰江止善。
天山一脉与风雪同途，常年居于天山，显见其有什么大动作。只是每一年，天山都会发‘兰榭贴’，邀请各个势力的优秀子弟到天山进学。
而这‘兰榭贴’，很明显是风榭同兰江长老一起创立的‘兰榭学堂’的入门牌。这兰榭学堂在天下皆有名气，同‘白鹿书院’‘青崖学宗’并称三大学府。
世间天骄皆以受到三大学府邀请为荣。
而天山除了以一个学府之宗闻名，更因为它屹立数万载，底蕴恐怖，而被世人所敬畏。天山历来有四个玉台长老坐镇着天山。这一代刚刚好，四个玉台长老都是止字辈的弟子。
天山山主止嗔处于世间最顶端，举世威名少有能比拟者，使人静默如诲，莫敢能言。而风榭与兰江长老则是威名赫赫，一提到天山，便会想到这两位的事迹，说的上是天山的代表人物。
而最后一位的天湖长老，则显得有些平庸了。据说天湖长老常年居于天湖畔，不理俗物，而他为人也并不温和，少于人亲近，这也就导致天山弟子大多数不识得他。而他在修炼或是其他方面对比起其他三位长老而言，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天湖长老并不出名，这也无可厚非。
毕竟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是珠玉，大多还是沙砾。
而江渡也只是猜测李尺是天湖长老——毕竟天湖长老只是对比起其他珠玉在前的三位显得平庸了点，放到他处也是顶尖的存在。
盛尺却是笑了下。
江渡屏住了呼吸。他不动声色的看着对方，有点紧张。
也不知道，有没有猜对？
他慌乱地转移自己的思绪，乱想着。
盛尺说：“蒙错了。”
他说完了这句话，不想搭理人，就直接挥一挥衣袖，走了。
江渡一时间顾不上别的想法，只是连忙想要跟上：“先生！”
盛尺摆了摆左手，示意他不必跟上。
江渡只听见盛尺的声音顺着莲花香气的风传来，若有似无的带了点未散的笑意。
“你有能力穿过‘旧亭台’与‘青石阶’，自然也能够再来这天湖观莲。”
观莲？他想看的，不是莲花。江渡立在原地，克制自己想要追上去的欲望。
鲤鱼忽而跃出碧水，夕阳唱晚，鳞鳞鎏金，倏尔落回水中，声响清落。
他闻声看去。
近是莲花千顷，远有白雪皑皑。而天将尽，大日西沉，一切静籁。
江渡又想起了盛尺的那个素淡的笑容。
也想起了他那个时候的想法。
——只要他肯对我笑，那么我愿为他死。
江渡不由低眉叹息，又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喃喃道：“我真是疯了……”
天光的最后一刻，湖畔杳无人迹，莲花缄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