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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求上私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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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是戌时三刻,沈家大宅里,灯火初歇,渐次安静,后院一不起眼的厢房里,一盏青釉灯仍摇曳着烛火。
小书童平安望着自家端坐案前的少爷,怎么也无法相信下午那个一身狼狈,脑袋上还挂着菜叶的少年与面前的这个是同一人。
沈藤感受到背后灼灼的视线,回头一望,见平安正一脸犹疑的盯着自己,不由又想到下午的狼狈,冷哼一声,又回头看书。可书上的字,却像是不认识似的,一个也理解不了,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响起下午那个小破孩不卑不亢的声音,等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沈少爷已经完成了对“一人一驴互相瞪着”这一场景的深刻想象。沈藤强压下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深吸一口气,盯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往脑袋里送,好一会儿,才静下心来。而站在沈藤身侧的平安在目睹了少爷从气恼到失神到失笑再到严肃的全部过程后,又吃惊又好奇,抓耳挠腮的想知道自己那个向来老成,不苟言笑的少爷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另一厢,卫家西厢房内。
苌楚虽是极累,但梦中并不安稳,反反复复总是那日流寇进村,烧杀抢夺的情景。
梦中,父亲把姐弟两人领到一个从没见过的地窖中,塞给苌楚一小袋碎银,亲了亲苌楚的发顶,又摸了摸苌昀的脑袋,笑着道:“阿楚,你们在这儿躲一躲,待到三日后的戌时再带着弟弟出来,这里有一些干粮,足够你们支撑几日。出去之后,不要回家,避着街坊邻居直接出城,到信阳城钟楼寺街上的济世堂找你们卫伯父。过些日子,阿爹就去信阳城接你们了。”苌楚见向来爱插科打诨的父亲此刻正一脸严肃的对着自己说话,慌乱起来,颤着声问道:“阿爹,就是一些劫匪,我们乖乖给他们钱就是了,你和阿娘跟我们一起躲在这里,好不好?”
苌昀早已被此时的阵仗吓懵了,又不敢大哭,眼泪跟断了线了珠子样直掉下来。
顾予安看着一双儿女,安抚道:“阿爹还有一些事情要做,等到做完了,就和阿娘一起去找你们,不过一定要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千万不要回家,听到了吗?”说完又笑了笑,对苌楚说:“你不是天天称自己是文水村小霸王,怎么这点阵仗,就哭着闹着不敢闯了”
苌楚没理会顾予安的安抚,紧紧地拉着父亲的手臂,定定地望着父亲说:“阿爹你从来不说谎的,你一定会来接我们的是吗?”
流寇的喊声越来越近,顾予安知再耽搁不得,抱了抱姐弟俩,说了句等着阿爹,便急匆匆地奔了出去。
苌楚看着父亲远去的身影,仓皇不安到无以复加,嘴里胡乱念着什么,没待自己听清便感受到一股大力正死命的摇着自己的胳膊。
“阿姊,阿姊”
苌楚在这喊声中倏地一下睁开眼,看到正盯着自己的苌昀,心下一松,喃喃道:“原来是梦啊”
转头又看见屋里的陈设,怔了一瞬,忙揉揉自己的眼睛,发现触手之处一片水痕,忙把脑袋埋到枕头里,低声一叹,“原来真的是梦啊”
苌楚心里担心着父母,但又不能回到家中查看到底发生了沈事。只能安慰自己,父母洪福齐天,一定会没事的。这样想完,又觉有些好笑。要是换做以前,自己想的一定是“顾老头那只大祸害定是要遗千年的,哪会那么容易就死掉。”可当事情真正发生,灾难真正降临的时候,苌楚不敢再开任沈玩笑,生怕自己的一句话亵渎了保佑父母的神明。
卫江家没有长辈,只有卫江,刘氏及一子一女。儿子卫怀德,年方十二,平日里在东林书院读书。女儿卫怀玉,年方八岁,平日多是与邻里孩子玩闹,苌昀跟着怀玉认识了很多邻里的伙伴,人也慢慢活络了起来。苌楚则多是在家中,帮刘氏做些家务或是跟着学一些女红,偶尔看看从卫怀德处借来的史书。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了半月有余,苌楚终不再像初到信阳时的茫然,但毕竟寄人篱下,多少收敛了性子,不再像以前那样玩闹。
一日睡前,苌昀突然凑到苌楚的面前,仰着小脸,用少年青涩的嗓音叫着阿姊。
苌楚见自家小弟有些扭捏的小样子,想起苌昀以前的无法无天,一觉好笑,一觉心酸,忙笑着问道:“小东西,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苌昀慢吞吞地道:“阿姊,我想上私塾读书,小伙伴们...都去了。”
苌楚听得一怔,看着弟弟渴望的小眼神,只是说:”好,阿姊想一想,然后找个时间跟伯父求一下,好吗?”
苌昀欢喜的点了点头,跟苌楚道了声安,便自去睡了。
是夜,苌楚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的都是该如沈跟伯父说。
卫江家中并不十分富裕,自己与弟弟白吃白住已是负担,如今弟弟又想要上私塾,更是一笔花费。现在手边只有两块玉佩还算是值钱,但这是父亲送给姐弟俩的,不到万不得已,苌楚不想转卖。左思右想,苌楚觉得既能满足弟弟愿望,又能减轻伯父负担的唯一方法就是自己也在赚钱大业上出一份力。自己虽文不能绣花,武不能走镖,又跟顾老头沾染了一身扮猪吃老虎的流氓习性。当然这份习性,现在已被女大十八变的苌楚姑娘死死压制住了。但好歹活了十一年,识文断字,算术记账还是不在话下的,加之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学到的一些医术,虽不精深,但应付个风寒发热还是绰绰有余的。想到这里,苌楚对自己的赚钱事业一片看好,不过还是要求助伯父帮自己找一份稳妥的活计。
打定主意,苌楚便一边看着杂书,一边听着门外的动静,想等着伯父回家再与其细说。
酉时一过,外面传来木门开合的声音,急忙从屋中跑出去,跟着卫江进到厅堂坐下。
卫江看到苌楚,面上一笑,促狭道:“丫头,这么殷勤,有什么事?”
苌楚见被识破,也不拖沓,带着一脸真诚的笑容面向卫江,直言道:“苌昀想去私塾读书,伯父您看是否方便?”
卫江笑道:“就知道这小子闲不住,不过去私塾读书也是上进,正好明日有空,我带苌昀去见见先生如沈?”
苌楚见伯父答应的爽快,道了声谢,然后又开口道:“伯父,我想负担苌昀读书的部分费用,您能不能帮我看个活计,我识字写字算术都没问题,跟着爹爹学了些医术,可以应付日常的头疼脑热。”
卫江听完苌楚的话,叹了口气,摸摸苌楚的发顶,缓声说到:“在伯父家不用拘谨,伯父养的起你们,若是在家待的闲了,就跟邻里的姑娘们一起聚聚,如果觉得这样也没意思,那伯父就帮你在济世堂寻个差事可好?”
听完卫江的话,苌楚心中淌过一阵暖流,因与父母的分别而感到的孤零惶然被那温暖驱逐的点滴不剩。
苌楚想:“ 自己是应该在这里认真生活下去了,不是每天都期待着父亲过来这里团聚,也不是每天都计划着如沈掩人耳目的回家,更不是每天都担心着父母与自己是否已天人永隔。父亲当初那样严肃的让自己与弟弟离开,定是有自己的考量,而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带着弟弟好好生活下去。”
想到这里,苌楚不再犹豫,认真地跟卫江道 :" 伯父,我想过了,还是想求一份医馆的差事,我带着弟弟,总不能一直依靠您。我想,我总该学一些能够安身立命的本事"
卫江听得苌楚这话,欣慰的道:“我们苌楚真是长大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了。按你阿爹的性子,若是听到这话,定是要感叹自己教子有方的”
苌楚听到这话,想象着阿爹一边摸着自己的头,一边说“都是你爹我教的好”的样子,便跟卫江一起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又想顾予安想的发紧,只得暗暗在心里说:“三年,爹爹我就等你三年,如果你过了三年还不来接我们,那无论如沈,我是要去找你的”
苌楚在心中暗下的决心被卫江的声音打断。只听卫江道:“那就这样说定了,明天我带苌昀去书院见见先生,再帮你打听打听医馆的差事,如沈?”
苌楚忙点了头,又嘴甜地对卫江又谢又夸了好几句,才转身回屋。
苌楚刚一进屋,就见苌昀冲到面前,一脸期待地道:“阿姊,伯父怎么说?”
“伯父那么好,当然是答应你这个小鬼头了,明天伯父就带你见先生”苌楚笑着回道。
“哇偶”苌昀高兴地蹦了几蹦,“我又可以跟小伙伴们一起上私塾了,希望这个私塾先生能跟马先生一样好脾气。”
苌楚跟着弟弟的话,想起了那位留着山羊胡的私塾先生。文水村就只这一位私塾先生,苌楚小的时候也跟着这位先生学习了了一段时间。那是一个很和蔼的老人,平日与人相处,总是笑眯眯的,但到了讲授知识的时候,又严肃认真地让你不敢开一点小差。因着马先生从不责骂学生,又有着让苌楚叹为观止的耐心,多年下来,没有一个学生说过马先生一句不好。
苌楚收回思绪,一边坐下一边对苌昀叮嘱道:“明天在先生面前好好表现,不要调皮,我可不想有个被书院赶出来的弟弟。”
苌昀震惊地望着苌楚,道“阿姊你还好意思说我,明明是我要担心你给我丢人好吗,远的不说,光是惹哭隔壁家的阿斗,我都替你在阿娘面前担了多少回了。”
苌楚闻言,讪讪地笑了笑,对苌昀说“你阿姊我,昔日的长水村一霸,决定从今日起改过自新,安安分分的做一个花见也怜的柔弱女子,你看如沈”
苌昀望着翘着二郎腿,一脸“你再瞎说,我保管你活不过明天”的苌楚,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