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上有颗猕猴桃》三時四記

1、初到信阳

　　午时的信阳城，日头正烈，城门附近没什么人迹，只有一辆简陋的驴车载着两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慢悠悠的朝城门方向驶来。车上的两个孩子，一名苌楚，一名苌昀，是从临城安阳逃难而来。两人已在路上行了一月有余，此刻见了信阳城门，只觉恍若隔世，面前种种皆似梦境。
　　待行至街市，苌楚从载了他们一路的破木板子上慢慢攀下来，想向街边的行人问路。苌楚刚一触地，双腿便麻得厉害，险些要站不住，好不容易止住眩晕，望着陌生的城池，心里又是一片惶然。
　　“阿姊，我饿了”
　　苌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苌楚转头望向弟弟，只见苌昀圆溜溜的双眼正盯着街边热气腾腾的蒸笼，忙压下心中不安，带着弟弟走到摊位上。苌楚攥着身上仅剩的几文钱，望着一旁低头擀面皮的店家，尽量大声问道：“请问这包子怎么卖？”
　　店家头也没抬的说到：”素的一文，肉的两文“
　　苌楚暗暗放下心，跟店家要了三个素包子，又轻声问道：“请问，这城中的济世堂怎么走？”“这城里可有好几家济世堂，姑娘你问的是哪一个？”店家回到。
　　“钟楼寺街上的那一家”苌楚连忙应上。
　　“哦，钟楼寺，你们沿着这条街一直往前，待到街口，往东转再直走，能见着一家东林书院，这东林书院附近有一合江园，是官府修缮的，你们可以从那片园林穿过去，这样能近一些，出了园子再找人问一问路，走个两三刻便能到了。”
　　苌楚匆忙记下，向店家道了谢，拿着包子走向驴车。
　　两人的舅舅在济世堂有一份营生，此次来信阳城便是为了投奔此人。苌楚听店家的意思，估摸有很长一段路，便拉着弟弟走到角落歇息片刻。
　　苌楚看着弟弟狼吞虎咽的吃完了一个包子，又递了一个过去，笑着说“慢点吃”。苌昀双眼放光的盯着包子，却仍是摇了摇头，说阿姊你吃。苌楚把包子塞到弟弟手里，说“阿姊不饿，而且晚上就要见到卫伯父了，阿姊还要留着肚子”苌昀看着手里的包子，再忍不住，低低地说了声谢谢阿姊，便埋头吃了起来。
　　两人吃罢，又歇息了一会，便起身往店家指引的方向走去。
　　驴车占地不下，在有些拥挤的街道上尤为显眼，且又是两个乞丐样的小孩子在拉着，难免有人指指点点。苌楚一手拉着驴车，一手拉着弟弟，本就走的磕磕拌拌，又听到周围人的低语，便不由加快步子，想快点走到人少的地方去。
　　正所谓“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苌楚的这个不如意之事可能遇上的还不够。这不，刚看到东林书院的牌匾，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苌楚就被一群互相追着跑的半大孩子撞得站立不稳。苌楚踉跄着后退，惊慌之下只记得要放开弟弟，却不想直直踩到了身后的驴蹄子。只听那驴“欧——阿”的叫了一声，就撂起蹄子想要往前冲。
　　苌楚被驴踢得往前一扑，紧接着就被苌昀眼明手快的拉起了来，从车轮下逃过一劫，刚刚站定，便听见前面噼里啪啦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夹杂着路人的惊呼声与咒骂声。苌楚赶忙抬眼看去，见驴子已停了下来，先是松了一口气，但接着看到的一片狼藉以及那抹倒地的淡青色的身影，又让她的太阳穴阵阵发麻。
　　等苌楚跑过去，那抹青色身影已被旁人扶着站起，有好些看热闹的人已经凑了过去。苌楚急忙扒开人群冲到近前，本是十分忐忑，可看清眼前情景时，又管不住的有些想笑，最后憋的嘴角要抽不抽的，十分怪异。
　　摔倒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高六尺，稚气未脱，但剑眉星目，已流露些许风流形态。此刻这倜傥少年正一身狼狈，满身泥土，攥着双拳与那头闯了大祸的驴面面相觑，凌乱的发髻上还插着一颗随风摆动的小油菜。看到苌楚急切地冲过来，以为是看热闹心切，便狠狠的瞪过去，后又拿起落在地上的书，转身就要走。
　　苌楚自知自己失态，把身上剩下的一点碎银给了被驴撞倒东西正骂骂咧咧的小贩，又好一番道歉之后便小跑着去追少年。那少年已经走的有些远了，苌楚气喘吁吁的追上时，两人已经走到一处园林的入口了。苌楚叫了声公子，见少年停下，便急忙道歉道：“这位公子，实在抱歉，小女的驴子一时受惊，冲撞了公子，公子的一切损失，小女都愿意赔偿。只是小女现在囊中羞涩，不知公子可愿缓小女几日，待小女筹足银两，再上门致歉”
　　少年本就因苌楚之前的失态恼羞成怒，此刻听得那头驴也是苌楚的，更觉气闷，堪堪停住脚步，转头怒视苌楚，恨不得一眼盯穿了她。
　　苌楚感受到少年的愤怒，只得一叠声说对不起，又解释道：“小女刚刚态度不端，实在是小女的失误，小女并不是笑公子，只是看到一人一驴相对立着，觉得十分有趣，便一时失态，还希望……公子能……原谅小女的莽撞”
　　那少年原本熄下去的怒火又被这句不是笑公子给旺了起来。
　　苌楚眼见着少年的脸色越来越黑，把想提醒少年拿掉头上菜叶的话给生生憋了回去，抬头望着少年转过去的后脑勺，希望他能快点给个回复。
　　少年径自气了一会儿，见苌楚没有声响，又回望过去，却见女孩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正看着自己，又注意到女孩身上破烂的衣衫，一时心软，放下句“算我倒霉”，甩手便走了。
　　苌楚见少年离开，一时也不知是否该继续追上去，余光见弟弟拉着驴车正往这边走，心里一动，上前拉住少年的袖子，见少年望过来，又急忙松手，磕磕巴巴地道：“要不……小女拿驴车……先做抵押，等小女筹到钱再赔偿公子”
　　少年顺着苌楚的目光看到了不远处的驴子，脑中不由浮现出自己牵着头驴，一身狼狈走街串巷的画面，又是一阵气恼，便不耐烦地道：“我已经说过，不用麻烦姑娘了”
　　苌楚听到这话，心知再纠缠不得，只得说到：“公子，今日实在抱歉。感谢公子不计较小女的过失，如若他日有缘再见，小女定当偿还公子今日损失。”说罢，向少年福了福身，抬眼又见少年发髻上颤颤巍巍的菜叶，又叫了声公子，待少年看过来，指了指自己的发髻，嗫喏道:"公子发髻上...沾了些东西"。那少年听此，忙抓了抓头发，见是颗油菜，脸上腾一下的烧起来，发泄似的一把摔到地上，再不言语，转身走开了。
　　苌楚望着地上滚来滚去的小油菜，叹了口气，转身向苌昀走去。
　　苌昀见苌楚走过来，便问：“阿姊，那人怎么说？”
　　苌楚苦涩的笑笑，回弟弟道“他说算了，我们现在也没钱赔他，如果以后有机会见，再赔偿人家吧”
　　苌昀点点头，抬眼看苌楚道：“阿姊，我们去找卫伯父吧”
　　苌楚点了点头，望见园林入口一块石头上刻着合江园三个字，又想到少年刚刚转身进了园子，怕再遇见那少年尴尬，便与弟弟歇息了一会儿，再起身进园。
　　合江园修的极好，布局精巧，树木葱郁。不过两人此刻并没有欣赏的心思，匆匆地穿过去后，问了接下来的路，便一刻不停的朝济世堂走去。
　　进了医馆，在伙计引领下，两人终于见到舅舅。舅舅卫江是医馆药铺的账房先生，此刻正拨着算盘计账。
　　苌楚唤了一声舅舅，引得卫江抬头。后者见到乞丐一般的两个小孩，先是一愣，而后意识道应该是自己的两个外甥，连忙带两人去里间谈话。
　　卫江刚一落座，便见两个孩子跪在自己面前，心知不好，颤着声问：“家里可是出什么事了？”
　　苌楚想起这一个月的遭遇，眼泪再也忍不住，哭着跟卫江道：“舅舅，一个月之前，村里遇到了流寇，阿爹…把我们藏在…地窖里，他和阿娘...却...却陷在大火里了”
　　苌昀仰着脏兮兮的小脸，拉了拉苌楚的衣袖，姐弟俩顿时哭作一团。
　　卫江听得这话，一时呆住，见姐弟俩哭的厉害，又忙着安慰。待两人缓了哭势，才轻声问两人：“你们爹娘，可有...安葬？”
　　苌楚点点头，“阿爹留了一些钱给我们，左右邻居帮着我们两个一起办了后事。”
　　卫江心疼的望着两个孩子，想着自家姐姐姐夫平时的好，不禁落下泪来。两个孩子见此，更是止不住。三人伤心了好一会，卫江见天色已晚，打水让姐弟俩简单梳洗下，便带着两个孩子往家中走去。
　　走了约莫两刻钟，便见一三进三出的大宅子，灯火通明，很是热闹。卫江指给他们说，这是济世堂东家的宅子，堂里的郎中，伙计也大多住在这附近，再往前走几步便是我们家了。
　　苌楚点点头，拉着苌昀继续跟着叔父。
　　不多时，三人走到一处院落，卫江刚推开两扇虚掩的门，便见东厢房里迎出一三十上下的妇人，柔声说道：“官人，你回来啦”
　　妇人见到苌楚苌昀，声音一滞，转头看向卫江，卫江叹了口气，让姐弟俩叫了声舅母，又将苌楚家遇到劫匪，父母遇难的惨况跟妇人说了一通。
　　妇人听的泪水涟涟，将苌楚二人拉到怀中安慰了好一会，又领二人去见了家中的三个孩子。
　　吃过晚饭，舅母刘氏收拾出西厢房让两人住下，见两人甚是疲累，也不多话，只嘱咐二人好好休息。
　　二人应下，不做多想，沾床便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