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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五内灼凡胎褪仙骨 萧锦也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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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锦也察觉到院落深处似乎是有些动静,下意识便将白无忧护在身后,腰间寒光半出鞘。
然而出乎两人意料,在此时安静得吓人的林宅中那点奇怪的响动之后,那害得两人提心吊胆的罪魁祸首慢悠悠从内室里踱步出来,竟是只通体乌黑发亮的母猫。
白无忧默默看了它两眼,很是不愿意去想象这猫较之寻常更为油光水滑的皮毛是如何得来的。
萧锦半蹲下身,将寒光剑往地上一搁,张开双手对那黑猫温柔道:“来,我不伤害你。”
在白无忧颇有些不可理喻的目光中,黑猫略作犹豫停顿,紧接着喵呜一声轻叫,乌溜溜的大眼睛静静凝视着那柄放在不远处的出鞘利剑,慢慢拱起了身子。
见萧锦二话不说抬脚便将委委屈屈的寒光剑踹出老远,白无忧终于开口轻声问道:“南烛,这猫是?”
但凡是百年以上的鬼器都有灵性,这柄寒光剑又是比轻云带还要早出现的元老大仙,其神智也与青年浪子差不多,这般被毫无防备地一丢,当场脑子一阵发麻,低低骂了句“死老鬼”。
“说不定它能够亲眼见到过这场血案的发生,”丝毫不将寒光剑的吱吱歪歪放在眼里,萧锦又张了张手冲黑猫轻轻吹了声口哨,总算是将那极富戒备心的黑猫逗引了过来,亲昵放在怀中揉了揉后颈皮,低声道,“若是能够全然取得它的信任,我便可使用移魂术与这黑猫交换了躯体,到时候我便能够看到它曾经看到过的一切。”
白无忧:“...”
就说心性一向冷淡如冰的鬼王殿下为何突然对这多毛小动物产生如此强烈的兴趣...
“全面取得信任和移魂术都需要时间...”萧锦短暂地与黑猫打通了良好关系后,便将小家伙揣在怀里,转身去捡可怜巴巴的寒光剑,谁知这么冷不丁一拿,居然没拿动,反倒闪了下腰。
寒光剑哈哈大笑道:“啊哈哈哈哈哈哈死老鬼罪有应得!嘿嘿嘿嘿嘿...”
墨带与白玉镯已在白无忧手腕上很有默契地融为一体,化作轻云带后,一脸悲天悯人地看着胡乱作死的寒光剑,喃喃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偏闯进来...”
萧锦怀里还揣着猫,皮笑肉不笑地蹲下了,弯着眉眼看着寒光剑:“你想怎样?”
寒光剑在这样几乎要带有实质性伤害的目光中,并没有硬气十足地支撑多久,不过片刻,便老老实实收回了鬼法,恢复了自身原本的重量,任由萧锦随手一提收入了剑鞘。
白无忧与萧锦两人走得很近,轻云带与寒光剑倚靠在一处,互相酸道:“你最近是越来越不济事了,这就缴械投降了?怂包。”
“成,你牛逼你牛逼,你成天被老死鬼一分为二,还得盘成一团给个小白脸当手链,丢人现眼的东西。”
这句话可谓是正巧戳在了轻云带最最厌恶的痛处上,当即就要从白无忧手腕上飞跃起来扑到寒光剑上一决高下。
萧锦冷冷道:“敢动?”
轻云带瞬间畏葸不前:“不敢动不敢动,您老大您老大。”
鬼王殿下教训完毕下属,起身继续道:“而且若此生灵万分不配合我,纵然我动用整个鬼道的鬼法来强求,只怕无法达到预期效果。这不是个万全之策,不如先在这林宅中四处看看?”
白无忧顿了一顿,虽说仍然面有菜色,却还是点下头去,先走几步绕开几乎横在整个庭院中的死尸,小心翼翼从已被染作淡淡嫣红色的池塘上小桥走过,无意间眼神一偏,竟然看到那荷塘中,正浮着一个小小的婴孩尸体!
这尸体已有些残缺不全,倒也不是因为时间过久开始腐烂的缘故,而是这水池中原养了许多色彩斑斓的锦鲤,也不知已经多久没被喂过食,竟然争先恐后地聚集到小孩尸体的周围,啧啧有声地啃食起那具散发着剧烈恶臭的死尸。
生前小宠,死后食主,此情此景已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描述尽的了。白无忧偏偏头再往前走了几步,只见视线豁然开朗,已是林家大公子林顾的住处。
传言道就是在林顾房间门前挖掘出了二十九颗人头,按理说就算由人间的捕快仵作将尸体搬运走了后,死者的幽魂亡灵还是会在埋尸原地周游许久,哪怕是寿终正寝心甘情愿死去的凡人,都会有长达小半个月的徘徊时间,而二十九个人死于非命,此地的怨灵之气该是无比深重的。
白无忧微微眯起双眼仔细看了许久,也没在这个巨大的埋尸坑周围看到类似于幽怨魂灵之类的东西,反倒是平静如斯,半分波澜也无。
萧锦也发觉此处甚是诡异,低声道:“林顾此人,死去多久?”
“按照官府的文书,林顾被车裂的时间恰好是五日之前,而就在林顾被车裂之前的几日,这青年还在四处杀人分尸,并且将受害者的头颅统统埋在此处。”
“五日?头七都不到,”萧锦四处看了看,啧啧称奇道,“那这地方未免也太平静了,莫非那些被林顾砍下脑袋的人都是些活够了去求死的倒霉蛋?”
说得也是,方才在庭院之中看到那些惨烈悲苦的碎尸时,两人都是只顾着惊愕震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现在再想想,林顾这些被五马分尸的比邻亲朋,不也和埋葬在此处的二十九个受害者一样没有任何怨灵吗?
白无忧怔住,与萧锦四目相对好半天,才嗫嚅着嘴唇断断续续道:“难不成...该不会是...”
“无忧,”萧锦倒显得很是冷静平淡,“五月份里的尸体腐败程度也是,若说这不过是区区几天之内就能产生的效果,只怕是难以服人。”
“果然...”
早在林顾被车裂死亡之前的一段时间,至少是半个月,就在他被关押在官府大牢中听候发落的时候,他的几百多号至亲家人,已经惨遭毒手,死于非命了!
没有怨灵没有游魂,因为游魂早已灰飞烟灭,半个月之期一过,便自然入六道轮回,无人问津了!
“是谁...”
他的无忧观在几百里之外的舍零,一年到头白无忧也不见得会到这个过于繁华的云门小镇里来看看,但人非草木皆有情,他总归还是欠了林家好几坛上好的女儿红,怎料美酒还没来得及还上,人竟然已经没了。
在白无忧守着林顾门前那个奇怪的大坑时,萧锦已将林家大宅上上下下探寻检查了一遍,从高耸的房檐上轻飘飘落地:“虽说尸体腐败程度极高,但勉强还能算得清其中到底有多少头颅,与林父放在内室中的族谱对比,外加各房丫头奴仆,人数不多不少刚好一百六十五人,只林顾一人死在断头台葬在乱葬岗里,其余的,”
他伸手向外头堆叠如山的尸体一指,淡淡道:“都在那里了。”
白无忧只觉心口一阵疼痛,虽说身为天神知晓六道轮回,明白人间一世不过是长长久久生命中的须臾一瞬,生老病死皆有命,实在是不值得悲伤疼痛。
但不知为何,当他看到人世间竟有这样欺人太甚不管三七二十一尽数杀光的破事,还是不由自主胸中愤懑不已,难以释怀。
萧锦胸口仍护着那只猫,这才不过一炷香功夫,他便无师自通地与黑猫混得熟透,见白无忧神色黯然蹲在地上,他轻轻吹了声哨子,那猫咪便十分通情达理地一跃而下,默默趴在白无忧裤脚旁,去舔舐他微微裸露出来的脚踝。
“世间万物各有命,事已至此,已无逆转局势之力,”萧锦轻轻伸出手去搭在白无忧肩上,低低道,“若是你想,我便陪你揪出真凶可好?”
杯酒之恩还是要报的,白无忧微微一点头,直身而起后,冲那只黑猫张开双臂,那小东西犹犹豫豫地看了看萧锦的脸色,这才轻轻一跳,跃上白无忧单薄的小臂,在他左肩处停下。
“这户人家与我姑且算是半个故交了,他们身遭不测,我还他们个公道也是应该的,只是...”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看了看萧锦的面色后又默默低下头去,犹豫了好半天,才继续道,“虽然之前说过这件事我不再过问,但我还是有些...”
萧锦缓慢梳理黑猫皮毛的动作微微一顿,继而恢复如常:“但说无妨。”
“你为何...为何对我这样好...”
简直像是...比他长长的一生中所遇到的任何一人一神,都要好上千倍百倍了。
他白无忧素日里最大的优点就是很有些自知之明,并且与寻常神仙全然相反,根本没有那些稀奇古怪的自恋毛病,而身为至尊鬼王殿下的萧锦对待他的态度,着实是太过异常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可不想等到哪一天萧锦放在他身上的目的告终,态度来个全面调转,他害怕自己承受不来,数百年又要一病不起了。
萧锦看看他,正在无比认真对视时,突然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白无忧被他笑得一阵阵发毛:“你你你,你笑什么啊你!”
“你害怕我?”丰神俊朗的鬼王殿下笑着摇摇头,“非奸即盗?你是这么想我的?”
白无忧:“...”
“我猜对了,”看到白无忧一脸的吃瘪表情,萧锦了然向前凑了凑,又在白无忧反应过来要跑之前,及时一掌拍在他身后一面雕梁画栋的墙壁上,在臊得满面通红的小神仙僵硬着身体转过来之前,低声道,“天上地下,六道之内,轮回之外,我只对你一个人这么好。”
而后,这极端恶劣的鬼王殿下稍稍一顿,在白无忧红成一片的耳根后头低叹一声过后,才缓缓补上后半句:“无欲无求,追随你、陪伴你,本身就是我最终的目的。”
白无忧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只羞得脸红似滴血,要推开他却无论如何使不上力气,又气又恼了许久,不由再度怪罪起天师大人给的这副破烂身体,怎么连挣扎脱困都做不到呢?!
他也不打算挣脱了,只呆在萧锦的臂弯中,努力地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虾米,痴心妄想着让心大的鬼王殿下眼神一漏把自己看过去。
然而片刻之后,磐石一般护在白无忧身前的萧锦却当真撤开了些许,自然不是因为觉得怀里的白无忧像是一只虾米,而是两人身后,不知何时突然多了一个人。
是个货真价实的人,与此时被困在萧锦衣袖中的众多小鬼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那是个形容消瘦,甚至有些形销骨立的少年人,身上一件灰白布衣裳,也不知他这一路究竟是受尽了多少折磨,那好端端的长袍马褂愣是叫他折腾成了一团破布条条,烂得根本遮不住他单薄干瘦的身体,乍一看可怜极了,活像是街边好几天没讨着饭吃的小乞丐。
装鸵鸟的白无忧也察觉了异常,他在这种较为紧急的状况下,也不去在乎什么奸不奸盗不盗了,只站在萧锦身后,一齐将眼神紧紧锁在那小乞丐身上。
“不像是坏人。”
萧锦的声音传来,眼前人却连嘴唇都没曾张开,白无忧一愣,反应过来这是对方用鬼法开了通道对话,正要回答 ,却听那少年爆发了一声极端愤怒的咆哮,紧接着,便是好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活像是菜市场杀猪一般的刺耳惨叫,只是其中仍有几分哽咽在喉的悲怆伤痛,闻者无一不哀伤。
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旁边这两人说什么根本听不到,白无忧连萧锦特意为他开的通道都不用了,只压低了声音道:“该不会是个捡大运的漏网之鱼吧?”
萧锦仔细看了看那少年的面容,摇头道:“人数没错,我刚刚也看过了林家人全部画像,里头没有他,不会是买了人掉包了。”
“那会不会是个没有画像的丫头管事呢?”
萧锦转过头来看着他。
而白无忧刚刚说完这话就反应过来是自己疏忽了,会有哪个家族知道自家即将有灭族之灾后还不逃跑,反而花钱给一个连画像都没有的下人救命呢?
“倒也未尝不可,或许这个小厮当天当值时正好要开小差,上街买了个人来替他一天的班也不是没可能...”
他说到这里,两人突然间双双失了声,只因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蓦然转过了头。
而他眼神中的愤怒仇恨,已如十八层地狱道中的冲天焰火,滚烫得似乎连他自己也要毁灭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