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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梧桐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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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王鸥翔的回答,我可以替他作证。时间需要回到今天早上,按往常的习惯,我早该出门并且绕到小区后面的巷子里买上两根新鲜出锅的油条,不过昨晚游离出地球的怪异梦境让我有些精神不振,当我穿好衣服准备出门时,时间已经比平常晚了十分钟。
“站住。”躺在床上的张薇叫住我,“王鸥翔神经兮兮的跑来找我,是你给他出的主意?”
“没有。”我战战兢兢的转过身,用屁股靠住梳妆台,“他找你做什么?”我假装惊讶的问。
“他念的诗也是你帮他写的?”张薇裹在薄薄的毯子里,美妙的曲线仿佛一弯新月。
我点了点头,在比我妈妈还了解我的女人面前,任何隐瞒都是自讨苦吃,不过一味承认也是种愚蠢的做法,于是我解释道,“不,不是,我只帮他修改了一丁点,就几个字,我不知道他是写给你的,我以为他喜欢的是魏小娟,哦,你可能不认识,医务室的,要不然他怎么会隔三差五就被同事往那送。”
“有意思吗?”张薇抓起身边的枕头扔过来,却正巧砸中梳妆台角落的相框。那个无辜家伙就这样“吧嗒”一声趴下去,接着再一个跟斗重重摔在地上。“你俩天天混在一起,他做什么你会不知道?”
“我以为他只是在开玩笑。”我狡辩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以他的思考方式,很难猜。”我偷偷瞄了眼隔断柜上的电子钟,快迟到了,“你怎么回答的?”我突然很想听她的答案,那一刻,我几乎把自己当成了王鸥翔。
“我没有拒绝。”张薇出乎意料的说。
“啊,你答应他了?”我感觉自己一贯循规蹈矩的心脏不寻常的停了一秒。
“你不是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脑补的。”
“只要能满足我的要求,任何人我都答应。”张薇似乎刻意在考验我。
“什么要求?”
“我告诉他,如果有人能飞在天空向我告白,我就毫不犹豫的跟他走。”
“就这么简单?”
“你很失望?”张薇不苟言笑的坐起身。
“嗯……不。”我勉强说了句笑话,“我只是觉得好笑,原来你喜欢的是鸟人。”
“好笑吗?”张薇怒目而视,隐藏在空气中的怒火随时会将我吞噬,“你还记得以前你对我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我问,“怎么分财产?”
张薇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重新躺回床上,翻转身背向我。沉默片刻后,她又躺平身子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我们结婚吧。”她攥紧手中的毯子说。
结婚?我愣住了,当然会愣住,这不是在黄金周的高速路上锻炼括约肌,这是结婚,这是所有男人都会谨慎思考的问题。我不是不愿意,虽然我依旧坚信婚姻只是爱情缺乏自信的妥协,我只是……,哎,我到底在犹豫什么?
“很难回答吗?”张薇看出了我的踌躇,“既然你讨厌别人帮你做决定,你自己给我答案。”
“不……不难。”我结巴的说,“我……我……。”我不想在她面前坦诚,更不想告诉她,我只是把她当作失去母爱的替代品。我此刻的懦弱像一剂毒药,毒哑了自己,也毒伤了她的心。
张薇什么也没再说,她掀开毯子,全然不顾冰凉的地板走到我跟前,然后再重重给了我一巴掌。祝贺自己,我用愚蠢的回答成功为自己赢得了奖赏。
“你走吧,把钥匙留下。”张薇坐在床边,平静的像是在寒流中冻结成冰的暴风雨。
我的脸到现在还隐隐作痛,不过我知道,就算她再重复一万次同样的动作,脸颊上的灼热也比不了她内心的刺痛。有时候,最厉害的武器只是一句简单的话语。
我是自作自受,而王鸥翔的行为却完全出人意料,他居然把张薇的话当真,而且想出了如此笨拙的办法。
“我想起来了。”王鸥翔突然兴奋的从凳子上蹦起来,“爆炸的不是气球。”
“不是气球?你小子又在打什么主意?”刘大帆问。
“真的不是气球,是其它东西,我看的很清楚。”王鸥翔转动身子与屋里的每个人对视,他试图从中寻求到赞同的声音,“就在变电箱那。”他指了指笔记本电脑。
刘大帆半信半疑的重新回顾起监控视频,“能放大吗?”他问。
“能。”吴磊一马当先冲上去,“想放大哪一块,只需要用鼠标这么一拉。”他像对待自己儿子一样耐心的讲解。
“还能更模糊一点吗?”刘大帆不满的说。
“你说的放大是指放清晰?”吴磊恍然觉悟。
“你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练出了看透马赛克的眼睛?”刘大帆扭头看着吴磊茫然的门牙。
“我想想……。”吴磊抓扯着自己的头发,“摄像头的分辨率是固定的,除非……。”
“除非什么?”
“换成高清的。”
“滚一边去。”刘大帆把吴磊推开,又看了一会。
“变电箱旁边好像真的有东西在飞,像只虫子。”吴磊弯腰站在刘大帆身后,他想将功补过。
“我就说嘛,跟我真的没有关系。”王鸥翔终于寻到知音。
“闭嘴。”刘大帆不耐烦的打断,“去我办公室,拿些纸和笔过来。”他将吴磊支开。
“什么虫会爆炸呢?”吴磊边走边念,“毒爆虫?”
“还不快滚出去。”刘大帆怒不可赦的吼道,“信不信我把你的头塞进模具车间的液压机,让你这颗猪脑子亲眼看看什么虫会爆炸。”
“难怪刚才有政府的人来索要视频。”吴磊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忽然灵光一闪,他似乎将所有怪事都串联在了一起。
“秘密武器?”王鸥翔跟着卖傻。
“武器?我当了四年兵,什么武器没见过。”刘大帆压低电脑屏幕,露出眼睛和歪鼻梁。 “爆炸的事先不讲。”他转动眼珠看着王鸥翔,像在盘算什么,“未经申请私自进入仓库,并且盗用公家财物,你觉得有关系吗?”
“罚多少?”王鸥翔可怜兮兮的问,“一个月的加班补助?能不能少点,一周行吗?其实罚一月跟罚一周没有差别,我就这周加班。”
“罚多少取决于你们的态度。”刘大帆说。
“我们?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喊道。马中华又怒瞪了我一眼。
“我们真心诚意的认错。”王鸥翔没有理会我的抗议,刘大帆的话让他如释重负,跟爆炸要担的责任比起来,偷用点灌气球的氦气算不上什么大事。
“口说无凭,先把道歉书写了。”刘大帆看着吴磊回来,指示他将纸和笔放在王鸥翔的桌前。
“我说一句,你写一句。”刘大帆对王鸥翔说。
王鸥翔无奈的拿起笔开始在纸上磨蹭。我能看出与剑拔弩张的世界相似,他扭曲的脸上似乎也在进行一番激烈的战斗。主张投降的左脸正告诉他,忍忍就过了,扣钱?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以自己的工作能力,年底拿个突出贡献奖,老板一高兴,升职加薪,谁还记得处罚的事。不过暴躁的右脸立马扯着嗓子喊道,我真他妈想给自己一耳光,你傻吗?明显有人在故意整你,忍到什么时候?老子才不当黑煤窑里的矿工,跟你这傻子一起倒霉。
“别写。”我跳起来,从王鸥翔身后将纸抢下,纸的抬头已经歪歪扭扭写上了“道歉书”五个黑色的大字,别问为什么是五个,“歉”字总计出现了三次,前两个都因为变异和发育不完全而被划掉。
“干什么?造反啊?”刘大帆红着眼,像头随时准备扑向我的饿狼,“让他坐下。”他嚎叫道。马中华随即夺走我手里的纸,将我按回椅子。
正在这时,刚才的年轻人又推门进来,他掩着嘴在刘大帆耳边说了几句,两人便一同出去。几分钟过后,刘大帆重新走进房间,他扫了我和王鸥翔一眼说,“你们运气好,有人替你们担保。我也不想大家为难,现在两个选择。”他比划着手势,“要么留下继续写,要么卷铺盖离开。”
我当然选择离开,王鸥翔也只能如此。我们一语不发,沿着稀稀落落的风马旗走向南厂门,原本晴朗的天气也同我们一道变得低沉。我能看出他脸上的失望,我又何尝不是,严格来说,我该比他更难过,我他妈在同一天被人扫地出门了两次,请注意,是两次。
走出厂门后,我故意绕着粗壮的行道树转了一圈,倒退着走在王鸥翔前面。我告诉依旧怨气满满的他,我们不过是刘大帆找来的替罪羊。原因很简单,这场事故原本就该安全生产科和保卫处负主要责任,安全检查不到位。刘大帆当然也清楚,所以他想了个办法,一举两得的办法,既能撇清保卫处的干系,又能顺便清理掉我们这两颗老鼠屎。这就是为什么他早知道监控视频里的是谁,还故意把我抓去,并且当着我的面刁难王鸥翔的原因,他以为我们会为了义气,主动替对方扛下罪名,真是高估我们了。之后,进展却大大出乎了刘大帆的意料,当他发觉爆炸也许确实不是因王鸥翔而起时,他开始慌乱,他怕事情真像吴磊所猜测的那样越闹越大,所以他才强迫我们写道歉书,作为白纸黑字的罪状,否则就将我们赶走,这样厂领导追究起来,他也可以随便编个理由,推卸给我们。
然而,我合乎情理的解释并没有得到王鸥翔的认同。相反,他变得更加恼怒。
“道歉两个字有多难写?伤害到你高傲的自尊了?”他一把将我推开,头也不回的抛洒怒气。
“没错为什么要道歉?”我盯着他的背影吼道。
“是吗?”王鸥翔的声音远远传进我的耳朵,“我跟你不一样,当不了带头罩的英雄。”
“这不是道歉的问题。”我追上去,气喘吁吁的说,“如果写了,百口难辩,他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们头上,他早看我们不顺眼,这次也只是借题发挥而已。好,乐观一点,就算不让我们走人,也会强迫我们在员工大会上当众检讨,你不觉得是种羞辱吗?”
“又不是第一次。”
“对。但你真的愿意每次都被人摆布,像烂泥一样踩在脚下?”我拉扯住他的衣袖,试图让他停下来。
“在你们城市人眼里,我是个农民工,田里长大的,不就像烂泥一样低贱?”王鸥翔沉积在骨髓里的自卑与怨愤似乎一瞬间全都释放出来。
“你不是低贱,你是傻。”我看着他说。
“所以我会认识你。”
他挣脱我的手,将工作服外套脱掉举过头顶,如同砸碎自己的过去一般,狠狠砸在地上。这时,压抑的乌云里突然响起一声闷雷,街道上原本按部就班的行人也变得焦躁起来。而我,也在眼前一幕一幕正在上演的喜怒哀愁中,变得更加心烦意乱。
“你准备去哪?”我问走在前边的王鸥翔。
“去哪?呵,能去哪?”他冷笑了一声,“我来城里打工为的是挣钱,不是为了被人尊重。我没你有文化,讲不出那么多道理,我只知道,逢年过节我给家里人寄回去礼物时,他们在电话那头有多开心。”王鸥翔的声音里闪出一道亮光,不过很快又暗淡下去,“过几天就是母亲节,我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二十三年来的第一个母亲节礼物该送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我只需要打个电话,然后满心欢喜的告诉我妈,你儿子被开除了,我想她永远都会记住这个糟糕的节日。”
“比别人给你过母亲节还糟糕?”我说。
“这就是你不顾别人感受的一贯做派。不过我不该怨你,要怨就怨自己跟一个完全没有共同点的人成了朋友。”王鸥翔扯着嗓子说。
“我自私,我卑鄙,而且还很愚蠢。”我冲到他前面,拦住他说。
“没错,你总算明白了。”他绕开我,继续往前走。
“我只明白一件事,现在我们有共同点了。”我又追到他前面。
“是吗?你以为全世界都被你看透了?别自以为是了,你根本就不能体会电话里听到亲人难过时的心情。”
“对啊,我当然体会不了。”我也推了他一把,“我也想拨通我妈的电话,你告诉我,该拨哪个号码?”
“那是你的事。”他说。
“我把你当朋友,你却认为我只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蛋。”我停在原地,攥紧拳头。
又一声闷雷过后,被黑云包裹的天空终于开始放肆的哭泣。雨滴像水凝结成的子弹,击中我的身体,又在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泪滴的印记。
“难道你真没觉得自己也有问题吗?”王鸥翔转身问。
“什么问题?”
“认识你之后,我受了多少次处罚?被扣过多少工资?就因为你想在大家面前出风头,想表现自己是多么聪明,多么英雄。”
“那是工厂制度有问题,我点燃工友们反抗的火焰,有什么错?”我吼道。
“你没错,你也不会承认自己有错,因为你可以不在乎,就算你像垃圾一样被扔进粪坑,你姐也会去救你。但我不一样,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其实那些钱本来可以给我妹买牛奶,买画笔,买新裙子的,现在却连每个月的房租都要东拼西凑。”王鸥翔激动的回击道。说完,他在一颗魁梧的树木旁停下脚步,接着全然不顾站在树下躲雨的人群,对着树干狠狠踹了一脚。
这棵被王鸥翔踹中的梧桐树恰巧位于两栋大楼的缝隙之间,充足的阳光让它相比起自己的同胞更显得枝繁叶茂。尽管雨越下越大,但它树冠下的彩色地板砖依旧保留着少许干燥的尊严,如果仔细观察,还会在树池里发现一群正在忙碌的蚂蚁,它们成群结队,井然有序的转移着最后一批战利品。
“我给你道歉,行了吧。”我不情愿的说。王鸥翔的怨恨在雨水的催化下竟然奇妙的产生了让我愧疚的因子,也因为如此,我才猛然察觉,周围的行人正齐刷刷将目光落在我俩身上。
“别一副假惺惺的模样,你的借口我已经听够了。”王鸥翔头也不回的消失在雨帘中。
梧桐树下原本站着好几个人,突如其来的大雨让他们只能栖身此处,虽然装扮不同,却因为一个目的聚在一起。不过王鸥翔传递给树干的怨念,让眼前这颗或许年龄比我还大的老树也发出悲愤的颤抖,那些原本积蓄在枝桠和叶片上的雨水顿时倾倒下来,在我头顶和肩膀粉身碎骨后,又顺着已经紧贴皮肤的湿衣服一直流淌到我的脚窝。
真是一个糟糕的傍晚。
虽然我向来不相信命运,但现实有时候就是如此的疯狂,在我的步伐同心情一样沉重到想瘫倒在地时,我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美妙一刻。不过这一切还得感谢王鸥翔,他制造的局部暴雨让树下聚集的人群一哄而散,他们边咒骂恶作剧的作者边怨恨老天的无情,其实他们并不憎恶下雨,他们只在乎是否在自己推开家门后才开始下雨。
我注意到树下依旧站着一个人,显眼的白色连衣裙,罩着一件淡绿色的西式外套,突如其来的灾难似乎并没有影响她的心情。我好奇的绕着树干挪动身体,直到与她并排面向马路,然后假装抹去头上的水渍偷偷朝她看了一眼。
全世界除了雨水,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人。
“姚书瑜。”我惊喜的喊道。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此时的心情,就算升腾起的洪水即将把我淹没,我也会毫不犹豫的留在原地。
姚书瑜侧过脸,如同早知道我会出现一般亲切自然。“好久不见。”她微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