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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树上开花(未完) ...
第一章
天刚蒙蒙擦亮,吴老板就扭开台灯穿衣下床。南方小城的夏天白光来的早,才四点的光景,已经微微显出昼色。起床的吱嘎声惊动了睡在她身畔的女儿天天。晕黄的灯光下,小姑娘转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梦呓,抱住枕头接着睡。吴老板皱起眉头,意欲催她起来背诵唐诗时,转念一想,小孩子都这般贪睡,再让她睡半个钟头便是。只能半个钟头,功夫一天不练都会荒废,读书肯定也是这样。那时候小吕子就没丢下过一天书,连看个炉火都捧着书念念有词,结果全家都吃了焦锅巴。
经过楼梯道,她伸手拍小喇叭的门,蹙额骂骂咧咧,起来了起来了,睡不死你这个懒胚。小喇叭打着呵欠,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地开了门,不住地抱怨,我这不就起来了嘛,昨天夜里和面,沾上枕头才几分钟。
吴老板笑骂,你个死妮子,就你一人和的面?老娘不也跟着忙了半宿。赶紧起来把椅子都放下来,地给我扫干净点,马上就该下夜班的人来吃早饭了。说着她下了楼梯卷上轴门,照例先往街道两头张望张望,远远的,还是灰沉沉的一片。看看店堂上方挂着的大钟,她赶紧扎上围裙一头钻进厨房开始一天的忙碌。米是昨晚上泡下的,涨得雪白饱满;香菇木耳亦是胖乎乎的小娃娃,探头探脑地赖在搪瓷盆里。她起锅熬粥,蒸上包子馒头。把这一切弄妥,嘱咐小喇叭看着,她又站在大油锅前边和经过的街坊客人打招呼,边现炸油条。
这家不大的店面有个颇为雅致的名字,食神居。早晨的白粥油条豆腐脑、包子馄饨汤面条,中午的热炒凉拌家常菜,晚上的花生螺蛳盐水毛豆和饭菜,三餐皆不落下。忙的小喇叭脚不沾地抱怨不断,直嚷着叫老板给添人手。三十岁的俏丽老板总是泼辣地一翻好看的丹凤眼,柳眉倒竖,厉声拿沾满面粉的手指点矮胖白净姑娘的鼻尖,训斥道,好,老娘再招个人进来,看你什么时候才能攒到嫁妆。
店里的客人哄堂大笑,小喇叭脸像抹了辣椒粉,火辣辣的烧起来,一扭头,就要往楼上躲。老板在身后骂,死妮子,几句玩笑都开不得,全成供起来的菩萨了。赶紧给我下来帮忙,累死老娘,照样没人给你发嫁妆钱。
年轻的姑娘臊的恨不得钻地洞,胡乱应着“我该去给天天梳头了送她上幼儿园去”,急急朝上面走。
“你给我回来。天天放暑假都一个礼拜了,上个鬼幼儿园。让她睡吧,省的上蹿下跳的给我惹麻烦。——邹师傅,您来了,还是碗小馄饨对不对?给您多搁点紫菜汤。扬扬,阿姨给你拿个最大的肉包子。”
踩着三轮车来送菜的老菜农笑着道谢,把早晨刚摘下的新鲜蔬菜和新拉网的鱼虾送进了厨房,然后领小孙子到角落里坐下。麻利的女老板迅速清点了下东西,噼里啪啦算好账目,趁把爷孙俩的吃食端上去时把钱递给了面色黎黑的老人:“您老数数,价钱对不对?”老人看也不看递到手里的钞票数目,直接塞进青布褂子口袋,笑道,吴老板你看着给就好,我还信不过您?
“爷爷,我还要再来个大肉包。”七岁的小男孩邹扬因为常年在田地里滚打,皮肤黑黝黝的像泥鳅,唯独一双眼睛清亮明澈好似星子,漂亮的不可思议。此刻他笑眯眯地比划出一个大肉包的模样,满心期待地盯着慈祥的老人。老人最疼没爹没娘的孙子,笑着说了句也不嫌撑得慌,就让老板给来一笼小笼包。邹扬立刻嚷嚷,不要不要,一个肉包就好。他知道一笼小笼包等于爷爷捕两条大鱼呢,爷爷捕鱼很辛苦。
吴老板让小喇叭送了肉包跟小笼包上桌,告诉他们,小笼包是老板请客,因为他家卖给店里的总有很多双黄蛋。
路上的行人远远的就大声呼喊:“吴老板,给来碗豆腐脑,多加点虾皮。”
她一拍脑袋,坏了,你不说我都忘了豆腐脑。立刻张罗起笑脸,想法子补救,劝说老顾客喝碗粥。这白粥也是食神居的一绝,米要熬到开花,粘稠度恰当,新米熬成淡淡的绿色,一锅粥出来得花费上二三小时的工夫。白粥赚不了多少钱,还很费心神,可她却始终坚持着每天都熬上一锅。小喇叭问她的时候,她总是一本正经地强调,早上是吃不得油腻的,有的人就是爱素净。她没说有的人是哪些人,小喇叭也没见过人光点一碗白粥。在这座悠然的小城老百姓眼里,粥是配着油条麻团吃的,要不就来个高邮的红心咸鸭蛋,一戳破,红油四溢的那种;光喝粥,寡淡寒碜的紧。
小喇叭收拾完一桌子,端着碗碗碟碟送进厨房,出来时艰难地捧着个大木桶,语带埋怨,看吧看吧,我们两个人怎么忙的过来,豆腐脑!
女老板没工夫跟她啰嗦,瞪了她一眼,赶紧舀了碗豆腐脑浇上各色佐料,递到客人手中,笑道,叫你久等了。客人亦是常客,见惯了这种场面,不以为意地笑笑,留下钱就端着碗自己找空位去吃。
吕品天睡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起床,她坐在床头对着窗外的大柳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扯着嗓子大喊,喇叭姐,快来帮我梳头。叫了半天没人理睬她。一是店堂里闹哄哄的,她再中气十足传到两人耳中也是蚊子哼;而是楼下的两个大人忙的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哪里还顾得上小姑娘的小矫情。吕品天没成功地把贴身丫鬟招来,只得自己起床叠好毛巾被,洗漱完以后披头散发地走到楼梯下,委屈兮兮地看满头大汗的小喇叭,喇叭姐,你怎么都不理我。
没等忙的晕头转向的小喇叭缓过神来回应她,眼尖的客人已经热情的打招呼,天天起床啦,扬扬,你小媳妇来了,还不赶紧带她回家。店堂里的客人一阵哄笑,哄笑声中吕小姑娘焦急的辩解“我才不要给他当媳妇儿呢”显得格外没有说服力。大人们只顾一个劲儿地逗弄两个小孩,扬扬,为什么要娶天天做媳妇儿?
小男孩没理会自家小媳妇儿的不情愿,颇为认真地回答:“因为天天有小辫子,好看。”
吕品天气得不行,声音拔高了八度,正色宣布,我不要给你当媳妇儿。
“为什么?”小男孩特别委屈地咬着汤汁四溢的小笼包,黑亮亮的眼睛疑惑地盯着她。
“因为我有小辫子,你没有小辫子,你没我好看,我才不要给丑八怪当媳妇儿。”吕品天小姑娘振振有词,然后奇怪地发现店里的客人全都笑着捶桌子拍板凳。还有人失手把一小壶恒顺香醋给打翻了。
邹扬鄙夷地撇撇嘴,你也不是顶好看的,我大媳妇儿婷婷姐姐比你好看多了,头发也比你长!
这话可把已经处在爆发边缘的小姑娘彻底给惹毛了。她爬上凳子,双手拍桌,你说什么?邹扬!小男孩被她突然发作吓了一跳,筷子上夹着的小笼包掉进了醋碟里。其他的客人先是一愣,而后哄堂大笑,狭促地眨眼揶揄小小的男孩,起哄道,扬扬,你小媳妇儿吃醋了,看你这下怎么办。
小男孩犹自辩解,你本来就没婷婷姐姐好看。
吕品天头顶腾腾冒出白烟。六七岁的小姑娘正是穿着纺纱裙扮童话中白雪公主的年纪,邹扬的无心之语真捅到马蜂窝了。
等到大人把两个小孩强行拉开的时候,吕品天新裙子上沾满了醋滴和小笼包的汤汁,对着被他抓的跟个花猫似的小男孩放狠话:“邹扬,我以后都不要再跟你一起玩。”眼里含着两泡泪水,又气又委屈的样子好像刚才被蹂躏的惨不忍睹的人是她一般。
邹扬被抓出了好几道血口子,龇牙咧嘴地喊,谁要跟你一起玩,你比我们家的大花还凶。
吴老板见状狠狠给了女儿一巴掌,连忙拉着邹扬上楼进房间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吕品天被妈妈的一巴掌打懵了,瘪着小嘴想哭又不敢哭,眼泪汪汪地看母亲远去的背影,心头越发凄凉。周围的客人都缄默了,面对小小的泪水盈盈却死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的女孩都不自在地别开了脸。
小喇叭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跑过来蹲下身子把小姑娘揽在怀里,天天,妈妈打痛了吧,天天不哭。然后气愤地冲刚才带头起哄的几个年轻客人嚷,叫你们闹,非得弄成这样。客人们面上讪讪,闷声不吭地吃自己的早点。刚才还欢声笑语的店堂彻底沉闷了下来。外面有客人要买笼馒头带走,小喇叭只得答应着放开小姑娘去招待客人。老菜农最是尴尬,他在随身的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拿出一个麦秸编织的蝈蝈递给吕品天。口讷的老人除了自己小霸王似的孙子,没带过这么小的女孩,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
吕品天捏着蝈蝈的一条腿,低声抽泣,想到妈妈一句话都没说就把自己丢在下面,又委屈又伤心。妈妈不要自己了,竟然只管欺负自己的小男孩。珍珠串一般的眼泪簌簌地往底下掉,小小的店面不时传出一声响亮的抽气。
邹扬上好了药,脸上红红的几道好似电视里挂彩的伤兵。他看见小姑娘手里抓着的蝈蝈立刻大叫,你放下,那是我的东西。
吕品天闻声立刻摔下麦秸秆的蝈蝈,重重地在上面踏了两下,烂蝈蝈,谁稀罕。邹扬火了,噌的跑下来就要动手打她。小姑娘不甘示弱,两个孩子又扭打到了一起。吴老板看这狼藉一片,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劝谁都劝不下。小男孩跟小女孩都急红了眼,任大人如何生拉死拽都憋足了一口气要把对方打倒在地。
邹扬从小就跟年迈的爷爷奶奶生活,整天在鱼塘田地翻滚,别家的孩子手上端着的玩具枪和玩具小汽车他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儿。爷爷抽空给他编织的蝈蝈儿就是他唯一的玩具,此番惨遭吕品天的毒手,他如何不怒火中烧。
吕小姑娘刚才的怨恨还没消退,一股脑的怒气也全撒到了邹扬身上。臭小子害自己被人笑,还挨了妈妈的打,现在竟敢为了只破蝈蝈跟自己打架。我不一次打怕你以后还不由着你作威作福。
两个人争相压在对方身上逼问,你服不服?被压的那个卯足了劲儿反身为主,重复同样的问题。从店堂这头滚到店堂那边,大人们见他俩也没给对方造成实质伤害,百般拉扯无果后只得无奈地抄手在一旁观看,不时提醒,别往左边去,当心撞墙。
小喇叭招呼完外卖的客人,扭头看到这一幕,叹气道,早知道这样,我早晨拖地的工夫都省了。
吴老板闻言狠狠剜她一眼:“你拖地的工夫是省了,我洗衣服的工夫到哪里算去。”
正乱成一团之际,食神居的掌勺大厨来了。他穿着雪白的工作服,见店里满地滚,笑道,怎么都看着,也没个人拉架。
骑在小男孩身上耀武扬威的小姑娘的母亲抬头见是他,立刻笑着招呼:“老张来了。随他们去,俩皮孩子,谁要拉架就跟谁急。”
食神居的掌勺大厨原是省城大饭店的主厨,三代单传的他为了延续张家的香火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被辞了公职。回到家乡后,耳朵尖鼻子灵的吴老板立刻重金通过中间人将他礼聘来掌勺。他卖中间人面子,加上九十年代初这座宁静的小城并没有太多更好的选择,于是食神居这家小庙就请进了一尊大佛。食神居原先是单作早点和夜宵,张大师傅来了以后又添了午晚饭。他不管旁的事,只负责掌勺炒菜,按自己在国营大饭店上班时的作息规律,早上八点准时到,晚上七点钟一打,立刻解下围裙走人;小喇叭择菜择到脚指头加上去都不够用连小天天都晓得端个小板凳在边上帮忙剥毛豆的时候他也不会伸一下手。吴老板一门心思地想跟着他学手艺,他却撸的严严实实,半点功夫都不愿意透。时间久了,她也懈下了这念头,只求他指点指点蒸包子馒头炒下酒小菜的火候。
一直被压着的邹扬骤然发力,猛的把刚才还得意不可一世的吕品天压在自己屁股底下,拳头举到她眼前厉声问:“你服还是不服?”
吕品天被压的难受,连气儿都喘不匀,嘴巴却一点也不肯讨饶,只想死命把他推下去。两只脚乱蹬,无奈没能找到着力点,只能像条离了玻璃水缸垂死挣扎的金鱼。邹扬一点都不敢松懈,他先前没料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力气竟会这般大,刚才自己几乎吃了大亏。他一只手按住吕品天的肩膀,一只手握成拳放在她眼前恫吓。小女孩愤怒而怨恨地瞪他,忽然一抬下巴,狠狠咬上了他的手背。邹扬骤然吃痛,怪叫一声松了按她肩膀的手。她趁机从他身体底下逃出来,还顺便把小男孩推倒在地。然后拍拍自己身上沾到的尘土,施施然地坐到桌旁,若无其事地喊小喇叭:“姐姐,我要吃小馄饨,你今天得给我梳两个小辫。”
店里的客人皆是目瞪口呆,连邹扬都忘了自己的手背还在火辣辣的疼。其实吕小姑娘镇定自若的裙子遮盖的是颤抖的腿,她很害怕妈妈会再给自己一个巴掌或者是一个响亮的毛栗子。小喇叭“噢”了一声,眨巴着眼睛看自己的老板,久久不敢自作主张。当妈妈的人皱了下眉头,自己拿了药膏替女儿善后。老菜农虽然心疼孙儿被咬了,但人家的闺女也吃了不少苦头,于是不好再说什么。吃早饭的客人已经三三两两的散去,剩下的几个都是极为相熟的街坊。有人干笑着意图打破僵局,逗弄逞强不哭的小男孩,扬扬,你看到没有,一个媳妇儿就够呛,干嘛还要讨两个。
小男孩“嘶”的抽了口冷气,委屈地嘟囔,我要是有两个媳妇儿的话,那么就算其中一个走了,起码还剩一个帮我照顾我的孩子啊。
第二章
吕品天小姑娘上小学第一天放学就被人堵在巷子里。前面的男孩子扭打成一团,后面增援的部队源源不断地上;无辜的小丫头夹缝中试图求生,只得蜷缩起瘦小的身体蹲在墙角默念:都别看见我,都别看见我。一直在店里帮忙的喇叭姐前两天请假回老家结婚去了,妈妈得整天看着店面,家里都没有人接小姑娘放学。
早上妈妈特意给她煎了双黄蛋,郑重其事道:“吕品天,你已经是个小学生,可以自己独立地上学放学了。今天你就跟着隔壁的婷婷姐姐一起上学去,晚上必须准时回家。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不准闯祸,知道不知道?”
吕品天扒着白瓷碗里的泡饭,双黄蛋真好吃。认真地点头,想了一会儿,她又疑惑地问妈妈:“妈妈,独立是什么意思?”
“呃,这个——”吴老板迟疑了一下,颇有些为难的样子开口,“独立就是一个人的意思。”
吕品天糊涂了,独立是一个人,吕品天跟婷婷姐姐加起来可是两个人。妈妈太小看她了,她在幼儿园每年综合测评,算术和画画都是满分。吕品天非常严肃地向妈妈提出质疑,做妈妈的人哑口无言。邻家的婷婷已经在门外叫吕品天,吴老板立刻极度不耐烦地勒令女儿赶紧背上印着花仙子的红色小书包去上学,又再次厉声叮嘱她,一放学就回家,不准在外面瞎玩,在学校里要听老师的话。
其实这些话昨天晚上看《苏克和贝塔》的时候,她已经不厌其烦地在吕品天耳边重复过很多遍。可是吕品天不敢提醒她这件事,吕品天惹妈妈生气的时候她会打吕品天,吴老板打闯祸的女儿打得可凶了。幼儿园时有一年吕品天因为上课跟同学说小话没有得到奖励的小红花,她打得吕品天好几天都只能趴着睡觉。
小姑娘缠着婷婷姐姐追问小学里会不会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展婷婷耐着性子,细声细气地回答小自己五岁的妹妹各种各样稀奇古怪且无趣的问题。婷婷姐姐长的特别漂亮,大人们都说她长得像电视里的冯尘尘。等长大一点点,TVB的《神雕侠侣》热播的时候,吕品天跟邹扬都觉得她酷似小龙女,不过要比小龙女好看。
美丽的小龙女婷婷姐姐牵着吕品天的手把她送到教室门口。她弯下腰,帮神气活现两只眼睛四处乱转的小姑娘把衣领翻好,轻声细语,天天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不要跟别的小朋友吵架,更加不能打架,不然你妈妈知道了会很难过。
“婷婷姐姐你说错了,妈妈要知道我闯祸,难过的人不是她肯定而是我。”吕品天一本正经地纠正姐姐的错误。挨打的人是她嗳,难过的人怎么会是吴老板;她不打吕品天才难过哩。
婷婷姐姐温柔地摸她的头,低声叮嘱她有事去六年级三班找她。一年六班的班主任赵老师来了,见了展婷婷,立刻眉开眼笑地打招呼,言辞间皆是自豪。婷婷姐姐来之前告诉过吕品天,赵老师是她的启蒙老师,除了性子急躁外是个非常优秀的教师。美丽善良能歌善舞成绩好家世好还担任学校少先队大队长职务的展婷婷眼里是不会有任何坏老师的。
老师很照顾展婷婷的妹妹,安排吕品天坐在教室中间的第二排。吕品天把书包塞进桌肚,好奇地打量小学教室:班上坐了好多同学,都有固定的桌椅,不像幼儿园时每个人端个小板凳坐在教室的四周。她拿出铅笔在教科书上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吕品天。同桌凑过来看,嘀咕道,怎么五张嘴啊。吕品天在心里鄙夷地撇嘴,心想,这都不认识。可是他书的封皮上写着的“张奕舸”吕品天也不认识,只得作罢。还没有打上课铃,同学们都东张西望地打听彼此的名字,询问对方是哪个幼儿园毕业的。直到老师夹着书走进教室,重重地敲了下讲台,大家才各就各位随她翻开书开始上课。
“本来我们是要从拼音开始学习的,但是老师想大家在幼儿园里都学过了,那么从今天起,老师就教同学们开始学习汉字。”
“老师,我没有学过拼音。”教室里响起一个清亮的熟悉的男孩的声音。吕品天掏掏耳朵,诧异地回头看,没错,她没听错,说话的人是邹扬。他什么时候也上学了,还跟自己在同一个班。
老师皱起眉头,有些奇怪的问:“没学过拼音?你是哪个幼儿园毕业的?上课说话要举手,得到老师的允许以后才能开口都不知道?”
邹扬摇摇头,我没上过幼儿园。
“那你上学前都呆在哪儿?”
“上学前?我都跟爷爷呆在鱼塘抓偷鱼的小偷,还跟奶奶在菜地给青菜捉青虫。”
班上同学哄笑起来,老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愤地勒令他闭嘴。九月的南国燥热不减,她烦躁地拿手帕擦汗,不知是在埋怨谁,没上过幼儿园也能进我们实验小学?简直是胡闹!
“好了,现在我们开始学习汉字,大家看着拼音跟我念。”
“老师,我不认识拼音啊。”邹扬茫然地看着老师,惴惴不安地嗫嚅。
“你叫什么名字?”
“邹扬。”
老师彻底拉下脸,没好气道,难怪到最后才来报到。而后又低声嘟囔了一句,没爹妈的管教的乡下孩子就是没规矩。
“你不会拼音是不是?可是这些本来就应该是在幼儿园学习的内容,你上小学了都不会,你说老师能为了你一个人放慢全班的教学进度吗?”
“可是……”
“跟着老师读课文会不会?我念一个字,你们就跟在后面念一个字。”
邹扬委屈地耷拉着脑袋。吕品天看他吃瘪的样子暗暗发笑,活该,谁让你那天害我被妈妈打。等到上英语课,他因为不认识二十六个字母只能呆呆地看着大家玩游戏。谁也不愿意跟他一组,生怕被连累。张奕舸跟坐在他们后面的一个女生季如璟都好笑地看他闷声不吭的样子。他看见了吕品天,眼睛一亮,她立刻别开头,他眼中的光芒迅速熄灭下去。小姑娘在心里冷哼,现在没人搭理你了你就想我跟你一起玩,我才不稀罕跟你玩呢。什么都不会的大笨蛋!
课间餐休息时,婷婷姐姐跟好几个少先队的哥哥姐姐一起到各个班上检查纪律。邹扬一见她,立刻大声打招呼。婷婷姐姐高兴地走过来,轻声细语地摸他的脑袋,笑容满面,扬扬跟天天在一个班啊,以后做事就有个伴了。他撇撇嘴,朝吕品天的方向投去一瞥。吕品天威胁地对他扬起拳头,无声地警告,你要敢对婷婷姐姐告状,害她生我的气,我叫你好瞧。不知道是不是的确被吕品天打怕了,他没有多嘴多舌,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张奕舸奇怪地看吕品天,你认识邹扬啊?
小姑娘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关你什么事。他被吕品天恶劣的口气吓了一跳,低头乖乖地吃他的小蛋糕。张奕舸从小就是孩子群里的明星,习惯了小朋友围在自己身边,却不想在新同桌面前遭遇这等冷遇。吕品天坐在椅子上,心里特别窝囊,把蛋糕蹂躏的都不成样。张奕舸小心翼翼地问她,吕品天,你不喜欢吃蛋糕吗。
“不喜欢吃也没你的份。”她别过脸,对着窗台一口口的吃蛋糕。玻璃窗上印着双黑亮的眸子,邹扬见吕品天回头看他,立刻又扭开头。吃完课间餐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吕品天周围围坐了好多同学,很多人都找张奕舸说话。孤伶伶地呆在角落里自己位上的邹扬像只落单的飘零燕一样,愣愣地看着自己封皮包着报纸的书阒然不语。报纸很旧,已经有泛黄的痕迹。班上大多数同学都有漂亮的包书纸,像张奕舸季如璟甚至还有那种漂亮的印着卡通人物的塑料封皮套。张奕舸见吕品天一直盯着他的书不说话,莫名其妙,后来恍然大悟般拍拍头,立刻大方地拿出好几张塑料封皮放到吕品天桌上,笑眯眯道,你喜欢?送你了。
吕品天迟疑了一下,摇摇头,低声道,我妈说了,不能随便收别人的礼物。
“怎么是随便收呢,这叫,这叫见面礼。你也可以送我一件礼物作为交换的。”张奕舸不愿收回送出的礼物,提出让吕品天随便拿什么东西交换。吕品天犯难地在书包里翻找了一会儿,悲伤地发现没有礼物可以送给他。
“要不这样,我把塑料封皮送给你,你以后要跟我说话,不能不理睬我。”他似乎对于吕品天先前的冷淡颇为耿耿于怀,立刻趁机提出交换条件。吕品天抿了下嘴巴,想了想,其实她原本就没有要冷淡待他的意思,只怪他开口老是开的不是时候。既然这样,不如顺水推舟。于是吕品天点点头,好,我跟你讲话,不会不理睬你。
放学以后,吕品天收拾好书包去找婷婷姐姐。她从教室里出来,为难地告诉吕品天,她们毕业班还要上一堂延长班,得过半个多小时才能放学。吕品天傻眼了,可怜巴巴地看着婷婷姐姐,要等那么长时间啊。姐姐无奈地指着一黑板的作业摇头告诫,等你上六年级就知道厉害了。
吕品天惦记着吴老板说的“放学后立刻回家”,不敢在学校里多逗留。学校离家不远,她跟展婷婷打了招呼就自己背着书包急急忙忙地往家赶。要是回去迟了,跟吴老板解释不清楚又得讨打。
她背着书包闷头走路,结果就被莫名其妙地截在了巷子中央。南方小城的老巷细细长长,一路的向里头蔓延,好似旧时的迷宫。七岁的小姑娘蜷缩着身体靠在墙角伪装隐形。吴老板告诉过女儿,在外面碰上别人打架,千万要离远点儿。吕品天是很想离远点儿,可是前有狼后有虎,剩下她不尴不尬地堵在中间看前面的男孩鬼哭狼嚎,后面的男生嗷嗷直叫。他们一群人在打一个男孩子,其中不时有人叫嚣,没爹没娘的野孩子!一定是个怪物。被他们辱骂的男孩跳起来要跟他扭打,旁边立刻有人把他推倒在地上。
人影重重,加上只求自保的小姑娘无心卷入其间,隔了好久她才认出地上躺着的男孩是邹扬。他衣服撕破了,书包里的书本撒了一地,头发乱七八糟,嘴角也破了一块。那些男孩还在用脚踩他,一伙人一哄而上抢他的书本铅笔。“枪是战士的生命,而书本则是我们学生的生命”,老师的谆谆教诲还不绝于耳,吕品天急了,只想他要被抢了书本还怎么上学,情急之下立刻大喊一声“老师来了”。大概所有的学生对老师都有一种天生的畏惧,所有人皆一哄而散。吕品天愣愣地看一下子就空荡荡的小巷,居然这么简单。
邹扬艰难地爬起来,呆呆地看着地上散落的书本,吕品天走近才发现,他的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她没见过要掉眼泪的邹扬,不知所措,只好默默地蹲下身子帮他把书本都拾起来拍干净放进书包。书包递到他手里,他手一挥,黄色斜挎军包飞的老远。
“我不来这个破学校了,我要跟爷爷回家。”邹扬委屈万分,丢下书包也不管,闷头往前面走。吕品天赶紧拎起他的书包跟在他后面一路喊,邹扬,你等等我,你要去哪儿啊,你爷爷为什么不来接你。你给我站住!再跑我就把你书包扔了。
“随便你。”他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就跟跑一样往前面冲。吕品天背上背着个书包,手里还拎着个书包,根本跑不快,却始终不敢丢下,气得小姑娘也想揍他一顿。
跑到巷子口他撞到了一个人身上。吕品天气喘吁吁地追上去,只听吴老板一声怒吼,吕品天,你怎么把扬扬打成这样了!你这死丫头皮痒了是不。
吕品天连忙拿他的书包挡住头,气愤地辩解,不是我,还是我救了他呢。你看,他的书包都是我给他一路拎回来的。
吴老板看女儿身上干干净净确实不像打过架的样子,立刻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吕品天说不清楚,只好尽自己知道的讲。乱七八糟的,前言不搭后语,可吴老板的面色却缓和下来了。她怜惜地摸摸邹扬凌乱不堪的头发,用吕品天难得有机会听见的温柔语调劝说,走,跟阿姨回家去。你爷爷都跟阿姨说好了,以后你放学就先到店里来,等你爷爷送螺蛳过来再接你回去。
“我要跟爷爷回家,我回去跟大花阿黄玩,我不要再去那个破学校了。”他始终嘟囔着这句话,死命不肯挪动一步。
“你要跟爷爷回去的话也得先和吕品天们回家去,你爷爷正在店里等着你呢。”吕品天发现吴老板也是有耐心的,只是面对自己的时候比较稀缺。
然后邹扬被硬拖着到食神居楼上坐下。可怜无辜的吕品天被彻底忽视了,吴老板根本没意识到她女儿瘦弱的身躯承受两只书包的重量很艰难。妈妈拿了药箱过来给邹扬处理伤口,又给他洗干净手脸,叹了口气没说话。楼下爷爷喊他的名字,邹扬起身就要走。一直呆愣愣地盯着他瞅的小姑娘慌了,忙伸手拦住他,焦急道,你怎么不拿书包啊,今天还有家庭作业呢。
“我明天不去学校了,还做什么屁作业。我讨厌你们学校,我讨厌你们这群人。你们一点也没有大花和阿黄好!”他始终对打架的原因守口如瓶,任吴老板如何旁敲侧击的问都不松口。
吕品天又气又委屈,心里道,我还救了你呢,你怎么都不知道要说谢谢。老师说的没错,邹扬一点教养也没有。他是个大混蛋,没良心。
第三章
第二天吕品天果然没有在教室里看到邹扬的身影。张奕舸奇怪地问,你朋友怎么没来上学,是不是生病了啊。她闷闷不乐,趴在桌上看后面角落里空空的课桌,心里陡然难受起来。邹扬不上学一个人在家多孤单啊,大花和阿黄都不会说话,就连奶奶烧了很好吃的黄鳝都没有小伙伴可以吹嘘。
“吕品天,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怎么又不理我?”被忽视的张奕舸不满,企图引起她的注意力。
“不知道。”她盯着邹扬的空桌子发呆,感觉好像是自己把那个黑眼睛的小男孩逼走了一样。转念又忿忿不平地替自己辩解,你那么笨,我要跟你一起玩的话肯定会被别人笑死。活该!谁让你以前害我被店里的人笑,还说我不好看,我才不稀罕你说我好看呢。你那么丑,你觉得好看的人肯定特别难看。
“他为什么不来上学呢,上学第二天就逃课,肯定是个懒鬼。”张奕舸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鄙夷地给那个总是看起来脏兮兮的同学下了结论。他倒不是势利,而是见惯了周围的同学都如自己一般雪白干净,看见泥猴儿一般的邹扬,就好像有外星人入侵一般。本能的优越感让他难以客观。
季如璟闻声肯定地点头,又笨又懒,赖学精。吕品天,你以后别跟他一起玩。我妈妈说了,我们好学生就应该跟好学生在一起,坏学生只会把你害得很惨,会没有前途的。
吕品天茫然,什么是前途?
长的如同洋囡囡般的季如璟语塞了,摇摇头求助地看张奕舸。后者立刻挺起胸膛,正襟危坐,严肃道,反正是很好很重要的东西就对了。季如璟的妈妈是教导主任,我们老师都听她的,她说的话一定没错。
“邹扬不是坏学生,他也不懒,他还帮他爷爷摘菜呢!爷爷骑不动三轮车的时候,他都背着绳子在前面拉的。你们不能说他懒。”吕品天委屈地撇嘴,觉得自己的朋友遭受了欺负。
“他要是不懒,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上学。”张奕舸没想到自己的结论还会被人驳斥,而且还是被费尽心思结交的新朋友驳斥,嗓门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给同学分发课间餐的班主任被吓了一跳,皱眉朝他们方向看来,见是他,脱口欲出的斥责柔了下来。
“张奕舸,吃课间餐的时候不要大声喧哗。同学们,吃东西的如果大声说笑的话,很容易被呛到的,大家知道了没有。”
教室里响起整齐的回答“知——道——了——”。季如璟鄙夷地吐吐舌头,低声忿忿,真是的,当我们是幼儿园的小孩子么,还说这样幼稚的话。张奕舸也是一脸不屑的模样。吕品天兀自在讷讷地替邹扬辩解,也许,也许,他真的是生病了。
婷婷姐姐过来检查纪律没看见邹扬,诧异地扬眉问吕品天:“天天,扬扬今天没来上课吗?”
吕品天心情正不好,说话的口吻免不了有些冲:“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不让他来上学的。”
展婷婷觉得有些好笑,心里想,两个小孩又闹矛盾了。于是摸摸小姑娘的头,柔声道:“邹扬欺负你了?”
“哼!他没有良心。我帮他赶跑了那些打他的男生,他不知道谢谢我,还骂我,说讨厌我,讨厌我们学校。”吕品天气愤地嘟起嘴,她做了好事,不仅没有得到阿姨的小红花,反而讨了别人一顿骂。
展婷婷皱起眉,摸她脑袋的手也停了下来,疑惑地问:“邹扬被人打了?谁打他的,为什么要打他?”
“不知道,好多人,就打他一个。这些人太没有江湖道义了,竟然不遵守一对一的规矩。”九十年代初期,内地为数不多的几个电视台正是第一波武侠剧方兴未艾的黄金时代。就连电影院里播放的港片也是讲究江湖道义的《英雄本色》之类。吕品天虽是女儿身,却也巾帼不让须眉,铮铮硬骨的很。
“扬扬受伤了?”
“还好啦,反正没有爬不起来就是。那些人骂他,然后还要抢他的书本。我撒谎大喊‘老师来了’,这样才把他们给吓跑。”
“吕品天,你撒谎会长曹皮诺的长鼻子的。”季如璟惊恐地看吕品天,仿佛很快她的鼻尖就会穿破屋顶。张奕舸不耐烦季如璟的插嘴,立刻驳斥:“这叫兵不厌诈,说了你也听不懂。吕品天,你接着说,后来呢,后来怎样?”
季如璟气坏了,大声嚷嚷,你不说怎么知道我懂不懂?
展婷婷无心听两个小朋友跑题纠缠,只是拉着吕品天的手追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我帮他收拾好书包,他却不肯要,还说他不要上学了,要跟爷爷回家。”吕品天嗫嚅着嘴唇,“今天早上他也没有跟爷爷一起来送菜。他的书包还丢在食神居,作业没做老师会罚他站黑板的。”
十二岁的展婷婷在他们眼中就是无所不能的大人,但碰上这样的事,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觉得,无论如何,小孩子都应该上学。想了半天,她问吕品天,天天知道扬扬家住哪儿吗?
“知道,他家就在大河的边上,四周有好多桑葚果果,他还带我去小溪那里抓小螃蟹呢。”
“那好,我们今天放完血以后一起去扬扬家,看他到底是不是生病了。”
晚上没等到去邹扬家,吕品天就在食神居遇到了小男孩。她今天值日,扫完地以后跟婷婷姐姐一起回的家。刚到饭店门口,还没跨进去,就看见邹扬蔫头耷脑地蹲坐在墙角。吕品天一见他,心里先松了口气。她一天都惴惴不安,生怕小男孩就像武侠电视剧上的主人公一样,受了什么肉眼看不出来的内伤,当时没事,回家伤情就发作了。惦记着自己厚厚的三本练习册和五张试卷,展婷婷也没有多言语,只是上前拍拍邹扬的脑袋,笑着说了句,以后不许逃课,放学跟天天一起等姐姐回家。
邹扬抬头看了眼自己的大媳妇儿,嘴巴瘪瘪,满腹委屈,一脸倔强。她看他的模样儿觉得可怜,轻声安慰,别怕,以后跟姐姐一起回家,看谁敢欺负你。
“我还是想在家陪爷爷看鱼塘,跟奶奶一起去地里采胡椒,帮爷爷到城里来卖菜。我不要去学校,那里的人都特别讨厌,一点没有菜场上的叔叔阿姨和食神居的爷爷奶奶好。”
吕品天闻声觉得委屈极了,拔高声音道,我也在学校里嗳,我也讨厌吗?
小男孩不说话,竟似默认了一般。小姑娘气坏了,蹭蹭蹭就跑上楼,拿起他的黄布帆包就往他身上砸,语带哭腔,邹扬,你没良心!我还拿塑料封皮给你包书呢,你说我是坏人。我才不是坏人呢!
“谁稀罕你的破塑料封皮!”小男孩最敏感的自尊心被撩拨起来。他恨死吕品天只顾跟那两个衣着光鲜的小朋友玩,理都不理睬自己。现在她居然还拿从那两个眼睛长在天上的讨厌鬼手里得到的塑料封皮侮辱自己。他愤怒地拿起书,把封皮全都扯下来,银发黑眼的雅典娜被扯的脸都破了。
吕品天尖叫一声,扑上去打他手,小脸气得通红,邹扬,你干什么?封皮全都被你扯坏了。我自己都没舍得用,全给你包书了。你是狗啊,都不知好歹。
她的本意是想说那句歇后语“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但是说不周全,就异形成这样。邹扬一听“狗”字,只知道是骂人的话,愤怒地把剩下的书干脆连书皮都撕了,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劲头,梗着脖子,一副无赖的腔调:“我就是狗啦,怎么样,怎么样!”
平常都是慈眉善目的邹爷爷却为这句话动了怒气,劈头就是一巴掌削在他脑门上,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人家瞧不起你,你自己也瞧不起自己?你要把自己当畜生看,以后给我吃草,别吃饭!
满腔苦水无处倾诉,一下子全化成了眼泪。邹扬委屈地大哭,在学校里,谁都瞧不起他,嫌弃他的衣服旧,不理睬他,那些坏孩子欺负他没有父母,个个都想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他不肯告诉别人,他讨厌别人用悲悯的眼神看着他。七岁的小男孩出生在一个不幸的家庭,父亲是个浪荡子,整天吃喝嫖赌,最后把自己的老婆都输了给债主抵债。在一夜白头的老父老母的泪水中剁了自己的一根手指头,把刚刚六个月的孩子丢给父母,发誓不混出个人样儿来就没脸回家。这一走,就了无音讯。邹扬虽然是在大河边上由大花阿黄和爷爷奶奶陪伴着长大的,但村上人的风言风语总免不了传两句到耳朵里。即使没有恶意,却依然在他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了烙印。他怕爷爷奶奶伤心,从来都不追问。
吕品天觉得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昨天邹扬才被一群坏小子打,今天竟然连爷爷也打他了。她眼里涌起两泡泪水,抽噎着拉爷爷,爷爷你别打了,我帮邹扬把书再包起来就是。
展婷婷拿来家里的旧挂历,吴老板现调了浆糊,两个人忙活了半天,才把邹扬被撕的不成样的书给补救好。说要给他包书的人却蹲在一旁怯生生地拉邹扬的胳膊,脸上还残存着泪水,抽抽噎噎的,你去上学好不好?我跟你玩。
一直蹲在地上闷声不吭的小男孩没有抬头,只是一个劲儿的像是要在地上瞅出个洞。每天这个时候店堂都是忙的连插个人进来都困难重重,今儿吴老板却放下了手头的生意,静静地陪坐在黑瘦的小男孩身边。房间里静悄悄的,原本有一大堆道理要传授的大人们忽然也哑了口。年老的菜农怜惜地摸着自己孙儿的脑袋,痛心道,扬扬,咱们回家吧。吴老板,谢谢你和展老板一番好意安排扬扬进这么好的学校,可惜我们扬扬没这种福气。
“邹扬,你别走。”小姑娘觉得凄凉,伸手拽他的袖子,扬起一张小小的沾满泪水的脸,“今天还要播一集《机器猫》呢。”
大人们想笑,又莫名的鼻头发酸,于是全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个小小人儿并肩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邹扬,多拉A梦要是在你家的话,你想他给你从口袋里拿出什么啊?”怀了一份莫名的愧疚,今天吕品天小姑娘没有跟邹扬抢薯条。九十年代初期,大城市里洋快餐都寥寥无几,这座南方小城唯有在省城大饭店见过世面的食神居的掌勺大厨张师傅知道薯条是什么东西,还会用自制的材料炸出来。大人们不以为然,小孩子却特别爱吃。那时候小城鲜少有地方卖果酱,大家都是这么干吃。
“我想他从口袋里帮我把妈妈拿出来。”剩下最后一根薯条,他递给了小女伴。吕品天摆摆手,他却直接塞到了她嘴巴里。
“那你都不要爸爸吗?”
“妈妈一定很恨爸爸,我也恨爸爸。如果没有爸爸的话,妈妈也不会被输给人家当妈妈。我只要妈妈就够了。”
小姑娘点点头,是嗳,我也只有妈妈,可是我觉得没什么不好啊,我真奇怪人家要爸爸有什么用。对街的萱萱姐的爸爸就老打她妈妈,爸爸都好可怕。
“嗯,爸爸都是坏人。我以后都不要有爸爸。”
动画片已经放完,片尾曲响起的时候,邹扬站起来在衣服上擦擦手,向吕品天告辞,我要回家了。
“一会儿还有《西游记》啊,今天要播笨蛋唐僧会不会被白骨精吃了。”小姑娘有点害怕,伸手又拽住邹扬的衣服。娱乐施舍不甚发达的年代,电视机还是稀罕事物,购买都得凭票。邹扬家没有这种里面藏着会笑会哭会闹会动来动去还会飞檐走壁的小人儿的大匣子,年少的孩子又抵不过电视剧的诱惑,心里蠢蠢欲动,脚就挪不开步子了。
楼下爷爷喊他回家,他才鼓起毅力推门出去了。吕品天双手做成喇叭状朝外面喊,那你明天早点来上学啊,我给你说电视里的故事。
第四章
直等到放学铃声打响,吕品天也没见到邹扬的身影。她满腹委屈,难过的要命。一早她就信誓旦旦地跟同桌张奕舸还有他后面的季如璟保证,邹扬今天一定会来上学的,他不是懒鬼。老师夹着教案离开教室时,张奕舸还在嘲笑,你不是说他肯定会来上学嘛,现在人呢?
吕品天狠狠地瞪了同桌一眼,心里后悔收下了他的塑料封皮,否则自己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埋汰他了。季如璟也在“吃吃”的笑,仿佛对于自己的定论得到了验证很开心。
“吕品天,你跟我们回家玩吧。我叔叔从美国带回了电动小火车,可以开着玩,特别有意思。”这座小城历史上盛极一时,直到民国也是首屈一指。张奕舸家是地方上的望族,祖上出了不少文官武将,他父母弃文从商,搞学问很有成就,生意也做得有模有样。
“张奕舸,你偏心,小火车你都不让我碰,为什么准吕品天玩?”季如璟不满伙伴厚此薄彼,尖声冲他嚷嚷。
张奕舸厌恶地捂住耳朵,生气道:“季如璟,你说话能不能不要用喊。我的哪件玩具不是被你给弄坏的,你不准再碰我的东西!不要只会到我奶奶面前去告状,很没品。”
等到两个人吵完了才发现引发这场战争的导火索已经从座位上消失。
吕品天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路踢着小石子,气嘟嘟地抱怨:“说话不算话的大坏蛋!会变成小狗,长出尾巴来,摇啊摇。”看见校园的林荫道上跑过一条灰头土脸的小狗,她想象邹扬变成这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展婷婷让她等自己一起回家,可是她们放学以后大队委又要开会。吕品天做完了家庭作业百无聊赖地看着学校的秋千发了一会儿呆,心想邹扬要是在这儿的话,还可以帮自己荡秋千。想到这里,小姑娘坐不住了,只盼赶紧回去揪住他的衣领问个究竟,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忙着给下属布置任务的大队长估计不到七点钟开不完这场会,便让屁股上长了牙齿的吕品天先回家。她原想天色尚早,从学校到食神居又不偏僻,小姑娘一个人没有什么问题;却不料吕品天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上次围攻邹扬的那群男生。
小姑娘踢石子踢得起劲,不小心有一颗飞到了路人腿上。她刚遵循吴老板的教诲笑脸迎人,甜甜道歉;眼尖的小男生突然冲其中领头模样的男孩喊,老大,她就是那个骗我们说有老师的丫头片子。
吕品天原本就没看清楚他们的长相,现在见势不妙赶紧撇清关系,连连摆手,头摇得如波浪鼓一般,一口咬定,你们认错人了。说着就想撒脚丫子闪人。男孩儿们不依,团团将她围住。带头的男孩还伸手把她推到墙角,恶狠狠道,就是你,你还装!你跟那个野孩子是一伙的,都是没爹没娘的野种!
小姑娘被刺激到了,忽然疯了般嚷起来,我不是野种,我有妈妈,你才是野种,野种!
长的又高又壮的男孩吓了一跳,连忙让手下摁住她,思考该如何处置这个骗子。吕品天趁他们不注意,狠狠踩了摁住自己的男生一脚,趁他吃痛赶紧跑。男孩儿们反应过来立刻跟在后面追。风呼哧呼哧在耳边响,她觉得“啪嗒啪嗒”打在自己背上的书包沉重的仿佛镇住孙悟空的五指山。巷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长过。南国的小巷热闹的时候很有北方胡同的意味,安静下来就是戴望舒诗中的雨巷,悠长而寂寥,阒然无声。她没有力气喊救命,唯独撑着一口劲死命地往前面跑。后面喊打喊杀声吓的在巷子里流浪的猫狗都惊慌失措地四下躲闪。
吕品天已经忘记害怕,只知道一定要跑出去,跑到大街上就能看见食神居招牌,说不定常来店里吃豆腐脑的陈伯伯就在巷口摆着象棋摊跟人下棋呢。男孩儿们的声音越来越近,巷口却见鬼了般怎么也够不到。小姑娘想到被他们捉住肯定会打的很惨,心里一慌,脚下不稳,竟然在这时候一跤跌的老远。英雄救美的老式桥段常常在这关键时刻上演。但小姑娘虽然眉眼肖似俏丽的母亲,小小的模样儿却也谈不上美人。在食神居等的焦急,自己耐不住性子出来寻人凑巧赶上这救驾机会的邹扬更加算不得英雄。他前两天才刚在这些男孩儿拳脚下吃了大亏,此刻能勉强按捺住心头的害怕拎起墙角的砖头色厉内荏地扯一嗓子“哪个敢过来,老子砸死他!”已经小腿肚子直哆嗦。吕品天见援兵到了,“刺溜”地麻利爬起来,跑到了小男孩的身后。
两人打架都不是新手上路,明了敌我双方力量过于悬殊,连交换眼色都不必,趁对方还处在泰山压顶的恐慌中,瞬间就跑到了巷子口。看见“食神居”描金行楷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小人儿的魂才回归本位。邹扬大口喘着粗气,强调,吕品天,这次可是我救了你,咱们两清了。
吕品天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地驳斥,那帮人可是你招来的,我上次为了救你才跟他们结仇的。
吴老板站在饭店门口,扯着嗓子大喊,再不回来都没饭吃。
“你来干嘛?”小姑娘想到他害自己在新朋友面前没有面子,顿时小脸又拉下。哼!说话不算话的小狗。
“昨天唐僧有没有被白骨精吃掉。”邹扬别开脸,不想承认自己非常渴望知道答案。
“不知道!我上午还记得,现在已经忘记了。”她还没有消火,赌气地扭头不看他。
“噢,那你不知道就算了。”小男孩情绪低落下来,朝与食神居相反的方向走。吕姑娘急了,冲他的背影大喊,唐僧没有死,但是我看他老是不停孙悟空的话,迟早会笨死。邹扬的背影僵滞了一下,然后接着向前走。
“我可以教笨死的唐僧学拼音和二十六个字母,还可以帮他取个英文名字。我可以陪笨蛋唐僧玩,跟他讲话,但是唐僧要给我荡秋千。”吕品天提高嗓门,“唐僧要不要跟我回家吃吴老板包的大虾饺子,吃完以后我们还能赶上看一集《机器猫》。”
多拉A梦的魅力太大,本来已经打算回家的邹扬乖乖跟吕品天回家,坐在桌旁,被吴老板硬压下一大碗虾仁饺子。邹爷爷直说太过意不去,吴老板却怎么也不肯他付饺子钱。看完动画片以后,天已经擦黑。披星出戴月归对爷孙俩也不是稀奇事,大人们支持吕品天监督邹扬补完这两天的作业才放他回家。小男孩没有学过写字,抓着铅笔手都笨拙的发抖。小姑娘先前还耐着性子一遍遍地教,后来也忍不住骂他笨蛋。他不反驳,心里却憋着口气,暗暗发誓一定要把字写好。
邹扬走的时候,吕品天已经困的睡着了。吴老板收拾完店面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跟女儿共同的房间,看见小小的人儿蜷成一团,毛茸茸的小脑袋窝在手臂上,脸上印着胭脂般的潮红;不由自主地笑了。女儿虽然脾气随自己,犟,不够温婉,却还善良。心地好的人即使享受不了大富大贵,也绝对不会落到众叛亲离,孤独终老的悲凉境地。
小丫头眉头皱的紧紧,小小的脸全是严肃,嘴里兀自嘟囔,错了,你怎么又把a写成了o,这么笨,唐僧都比你聪明。
吴老板哭笑不得,靠在藤椅上,给女儿打了一会儿蒲扇。想叫她起来洗澡又怕时间太迟她会因此后半夜睡不着,只得自己打了水过来给她抹抹脸。第二天一大早,吴老板起床的时候就把她给摇醒了勒令洗澡。吕品天打着呵欠,闭着眼睛爬进浴盆,结果在浴盆里睡着了;直到展婷婷上来找人才发现。倒霉的小姑娘为了不迟到,生平第一次没有喝妈妈熬的白粥,而是抓了个几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等到学校,她只来得及吃掉了一个菜包。剩下的包子,吴老板从小就没教会过她奢侈浪费,她用盒子照样装好放进书包。
早自习时,班主任在教室里走来走去,觉得角落里的空桌子碍眼,试图自己动手把桌子挪出去。吕品天正在朗朗念“一去两三里,烽烟四五家”。季如璟看见老师在搬桌子,得意洋洋地宣告,我说吧,他肯定不会再来上学了,老师都把他的桌子搬走了。吕品天不明白她说什么,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顿时急了。“噌”的站起来,忘了早自习下座位要先举手跟老师报告,快步跑到班主任面前,焦急道:“老师,你不能搬走桌子,邹扬还要来上学呢。”
老师见是以全优成绩通过入学测试的学生,虽然吃惊,面上还算和颜悦色,道,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来上学了,老师想他自己也大概明白不适合到我们实验小学来上学。
“不,他肯定会来的。”吕品天一口笃定,固执的不可思议。
“你昨天也说他会来,可是他根本就没来。你跟他一起骗老师。”季如璟立刻质疑她言语的可信度。张奕舸也用不相信的眼神看着她。吕品天孤立无援,却始终不肯退缩,坚持认定邹扬一定会来,因为他们昨天晚上说好的。他答应自己要快快地学会拼音,然后自己教他学英文字母。
老师拗不过性子起来的小丫头,双方僵持着,直耗到一堂早自习下,出操的音乐声响起。大家急急忙忙地排队出去参加早操。展婷婷如高贵迷人的天鹅一般优雅,在五星红旗下领操。全校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多少个小小的女孩儿在心中暗暗羡慕,发誓自己长大也要是那番模样儿。吕品天记得展伯伯家有一面墙全贴着婷婷姐姐从小到大得到的各种奖状,她的奖杯获奖证书也收满了一个橱窗。她是篆刻六段,钢琴十级,书法更获得了数不清的荣誉,是无数如吕品天一般的小女孩儿成长的榜样。
早操进行了一半的时候,邹扬出现在操场旁的林荫道上。吕品天看到他,兴奋的一个劲儿朝他挥手,白白的小手,在一色整齐的动作中扎眼的很。班主任在后面看了气得直跺脚,见到灰不溜秋其貌不扬的学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邹扬略有些紧张地抓着自己黄布帆包搭扣,傻愣愣地站在自己班队伍后面不远处,不敢靠近,又不甘心离去。他答应了天天要来上学,昨天补到半夜才把作业做好。吕品天只恨这套早操冗长复杂,老是不到结束的时候。小男孩儿站在台下,看领操台上婷婷姐姐美丽而舒展自如的动作,心里暖融融的,觉得自己在学校里也不是全然孤单单的一人。
校长照例晨训了几句老生常谈的话,然后一校的师生如潮水般朝教学楼涌去。吕品天经过邹扬身边时,伸手拽住他的书包,欢天喜地地对排在自己身后的季如璟笑:“我说他会来就肯定会来。”语气中有说不出的得意,听得并排站在她边上的张奕舸心里一阵泛酸,觉得自己不若这个脏兮兮的男孩子在新朋友心中来的重要。当下发狠,只暗暗地打定主意,再也不要带她玩电动小火车了。他忘了,吕品天小姑娘对电动小火车根本没有任何直观的概念,大概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重大的损失。
邹扬被她拉着往班上走,到了教室,两人都楞住了,角落里的课桌已被搬走。班主任冷着一张脸,也不说邹扬到底坐哪里。小男孩站在教室的中央,死死地抿住嘴唇,不说话,漆黑如墨点的眼睛沉的像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邹扬,你跟我们坐一起。张奕舸,你过去一点。”吕品天推推自己的同桌。他们坐的是双人式课桌,凳子也是一条长凳,一年级的学生,身形尚小,因而三个人可以挤下。张奕舸虽然心中百般不情愿,但害怕脾气不算好的同桌不高兴,只得默默挪了下身子。吕品天拿过邹扬手里的书包,拉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她自小在食神居里见惯了来来往往的客人,不怕生,胆子也比同龄的女孩儿大,加上生性好打抱不平,见不得人受无端的欺辱,因而越发肆无忌惮。
邹扬默不作声,心中却暗暗发誓,老师不是想把自己从学校里赶走吗?自己偏就不走。
学校的课间餐是红豆面包。邹扬从小就不喜欢吃红豆,看着面包就没胃口。可是早晨急急忙忙,饭都没吃两口,肚子又着实饿得慌。吕品天悄悄问他,包子吃不吃,是青菜香菇馅儿和肉馅儿的包子。
“不过好像冷了,你吃了会不会肚子痛啊?”
邹扬摇头,没关系,我跟爷爷到田里去插秧的时候经常吃冷粥。
吕小姑娘让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的张奕舸给她把风,学校有规定不可以自带零食到班上吃。张奕舸心不甘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声,委屈的要命。她弯下身子,从书包里取出饭盒里的白胖包子。邹扬委实饿得紧了,接过来就狼吞虎咽的吃起来。虽然是冷掉的包子,可是香气依然在教室里飘荡,有小学生傻乎乎地问,为什么我们吃的面包没有包子味呢。
班主任闻香识罪人,在班级四处搜索,厉声问,是谁?谁把包子带进教室。
邹扬吓得赶紧把包子偷偷塞进桌肚,低着头一动都不敢动。他不明白为什么同样吃东西,大家吃难吃的面包没关系,自己吃个好吃的包子老师就如临大敌。班上静悄悄的,谁都不敢出一声大气。
“到底是谁?老师希望你们都要做一个诚实的学生;列宁打碎花瓶的故事大家都听老师讲过吧,牛顿误砍樱桃树的故事大家也都不陌生。好,如果你们没有人承认,那么今天下午的活动课大家就继续坐在教室里直到想出来究竟是谁为止。”
立刻有几个学生指认,老师,是邹扬,是邹扬吃的包子。
邹扬没有辩解,安安静静地站了起来,轻声道,我早饭包子没有吃完。
班主任原本就对他没什么好印象,如此一来,更加恶劣。皱着眉头勒令邹扬站到教室外面走廊上。吕品天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出去,满是自责。张奕舸却偷着乐,感觉是老师代替自己惩罚了这个碍眼的邹扬一般。直到不是班主任教授的数学课,站得腿都发麻的邹扬才承蒙数学老师开恩回到教室上课。吕小姑娘看着他,眼睛里微微闪着柔和的光。她想到吴老板经常教育自己的话,没妈的孩子多不容易,老是受坏人欺负。吕品天你是个好小姑娘,所以不能欺负人家邹扬。
邹扬被小姑娘这般看着,有些不自在。他暗自懊恼,怎么自己上学时老出事情,看来学校真不应该来。可是已经答应天天了,说话不算话会变成小狗。
因为坐在一起,吕品天一见他有不懂的地方就立刻重复一遍。邹扬脑子灵,尽管基础为零,这样居然也听懂了大半。课本不再是天书,他也觉得有意思起来,偶尔上课还会举手,虽然老师很少理会他。
这样奇怪的同桌组合持续了足有一个星期,最后还是展婷婷出面找劳务处又送了套桌椅到一年三班。班主任绷着脸,对此不置可否。张奕舸却长长地松了口气,自从邹扬坐在他们中间之后,吕品天跟自己说过的话论字数都不足十个手指。他很不满意自己与同桌间插了个外人,这个外人还是他用各种各样漂亮的文具都没办法战胜的。这点让小男生非常气恼,气恼到足足三天没主动开口跟吕品天说话,而是一个劲儿跟季如璟讨论《变形金刚》里的擎天柱。把季如璟唬的一愣一愣,心想张奕舸生病了吗,怎么突然开始喜欢跟人讨论动画片了。
第五章
因为一直在老师办公室写作业等展婷婷放学,六年级的任课老师倒是对自己爱徒的这一双弟弟妹妹渐渐熟悉。批改作业试卷的老师总是可以看见小姑娘一本正经教训小男孩的样子。邹扬底子太薄,老师授课的进度又丝毫不会因为他而放缓,所以跟的很吃力。英语老师跟数学老师虽然对他没有什么偏见,但也没有格外青眼。多年以后,邹扬回忆自己的小学一年级都是一副“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的模样。
有的时候作业少,展婷婷在大队部又有事情做的时候,两个小孩就会在校园里到处玩。班上现在依然鲜少有同学跟他一道游戏,邹扬在其他人面前也是沉默安静,唯独和自小相识的朋友一道时才神采飞扬。他本不是沉郁的性子,无奈在田野间跳脱惯了,始终与刻板规矩的校园格格不入。他天生的傲气令他无心低下头去哀求别人的亲近,而城里孩子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也把他不自觉的排除在外。
当初那个在巷子里堵住邹扬一顿胖揍的男孩儿居然也是这所小学的学生。实验小学在这座以重视教育闻名的南方小城也是首屈一指的名校。自是名校,少不得生源众多,一个年级足有六七个班,说出去都叫人目瞪口呆。邹扬跟吕品天以前都没在学校里碰到过他,这下在学校的水池旁狭路相逢,自是吃惊不小。高大的男孩儿卢健鸣在这两个又瘦又小的孩子手下前后吃过两回暗亏,可是把这两人记得死死的。
学校里已经人迹寥寥,周身砌着青石板的水池里睡莲早早开败,荷尽已无擎雨盖。卢健鸣没能吃一堑长一智,忘了两次交锋自己尽占上风是因为当时自己身后跟着很多喽喽。很快,两个小的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把他给推到水池里去了。江南的孩子,是在清泉碧水间泡大的。那个时候,环境污染还没有来得及波及小城,随便哪家公园湖泊或者水库都可以扎猛子下去游上一气。犯恶的小人儿没料到人高马大的大男孩居然是只旱鸭子,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就没了动静。小人儿也知道轻重,明了倘若害死了同学后果有多严重。虽然在此刻他们单纯的心中,这个可恶的男生从此不再出现最好不过。
吕品天大喊大叫地跑去找老师,邹扬则试图拿手里长长的油布雨伞递过去拉他上岸。卢健鸣倒是想抓住这根没顶前的浮木,无奈人在生命消逝间总会过于惊慌失措,始终不得章法,永远无法准确地抓住伞尖。最后还是住在校园里正在晚锻炼的体育老师下水把这个倒霉孩子给救出来。卢健鸣冻得牙齿上下打颤,在鬼门关里走一遭又吓的三魂少了两魂半。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执拗,打死也不说自己是怎么落水的,输在这样两个小不点儿手下,太掉价儿。他比他们还高一个年级呢!老师也没想到积极救人的热心同学是肇事者,只当他是玩闹过头,失足掉下了水。
数周后卢健鸣跟吕品天在教学楼后面包干区不期而遇时,他心中燃烧的小宇宙可以掀翻整个校园。眼前这个小丫头片子害得自己感冒着凉发高烧在医院挂了好几天水,吃什么嘴巴都砸吧不出滋味儿;此仇不报非君子。卢健鸣虽然不是什么君子,却也认定了不能白白吃亏。他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她也丢进水池里喂鱼。可惜他又错误地估计了形势,忘了对方虽然没有同伴,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目前他也只有平常一半的实力。一交手,吕品天察觉到今日对方远不如从前,还不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个道理的小姑娘趁机给他一顿狠揍。直把时运不济的卢健鸣打的鬼哭狼嚎,满地找牙。
卢健鸣这次吃了大亏,也顾不得失面子,跑到老师跟前告状。老师面前站着高大健壮如同一头小熊的男生跟娇小瘦弱柔柔怯怯的小女生,眼睛无情地犯了以貌取人的错误。卢健鸣丢了面子还收到了回去写检讨的惩罚。自此见了吕品天这个扮猪吃老虎的狠角儿就绕道走。
展婷婷一直无缘见识一双小人儿惨遭围攻的场面,自己安排充当恐怖分子恫吓坏孩子的男同学也没有用武之地之后,只当坏小孩转移了注意力,却不想中间还有这样一出戏。好在一切皆大欢喜。
张奕舸严肃地跟吕品天谈了一次,指出新朋友对自己过于忽视。小姑娘想到老师教育他们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心中有些愧疚,终于不再一下课就往邹扬的座位上跑。她相貌生的齐整乖巧,成绩又好,加上嘴巴甜,虽然常常跟同学们眼中的“异类”邹扬混在一起,其他小小孩童却没有因此而产生“近墨者黑”的意识。唯独季如璟不满自己这个会讲各种各样稀奇古怪故事的朋友老是腻在臭小子身旁,害得自己一个故事永远听不到尽头。她不知道,那个《臭蛋传奇》是原创,作者乃食神居的吴老板,她还没有打上“完结”两个大字,岂会有说完的那天。
每天的空闲时间有限,小姑娘陪伴新朋友的时间多一点儿,跟邹扬在一起的工夫自然少了。协调不好的时候,双方都表示强烈的不满。吕品天头疼得很,试图把两拨人拢到一块儿玩,却总是不欢而散。她也糊涂为什么她能跟双方都玩好,他们就这样互看对方不顺眼。
在张奕舸家,电动小火车在塑料轨道上不知疲惫地跑。吕品天捧着郑渊洁的《童话大王》津津有味地看。季如璟喜欢听故事,却不爱看故事,专门歪缠着她说话。张奕舸只要一背着同桌,就对邹扬不理不睬。邹扬也无心搭理他,自己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张奕舸家是民国时候留下的公馆,走进去,就像是进入电影背景。乌木的地板,铺着雪白餐布的梨花木饭桌,还有穹窿顶上吊下的水晶灯,皆咄咄逼人的让小男孩浑身不自在。四个人中,唯有沉浸在皮皮鲁和鲁西西世界里的吕品天小姑娘怡然自得。
邹扬很委屈,感觉自己被抛弃了一般。好在每天放学以后的一个多小时没有人跟他抢朋友,他们一起做作业,一起吃晚饭,一起看动画片,然后在菜场卖完晚上菜的邹爷爷就会接他回家。小男孩坐在三轮车的车厢里,看着漫天如水钻般璀璨的星子,跟踏着车子前行的爷爷唧唧喳喳描述今天他和小姑娘又做了哪些事。
随着年岁渐长,食神居的客人们已经不大拿他们开玩笑,小姑娘发起火来可绝对不会有“顾客是上帝”的生意人的自觉。多年以后,邹扬回想起这一段,唇角都会不由自主地逸出笑容;那些惨淡的岁月,也不是那般不可忍受。
邹扬读三年级的时候,他父亲回到了小城,娇妻在怀,衣锦还乡。那些多年后出人头地再报夺妻之恨的桥段没有上演,他给父母带回了新儿媳,给儿子带回了新母亲。邹扬的后母没有故事戏本里的妖娆,而是温婉贤淑的女子。传说她是书香门第的大小姐,正在读大学,偏生看上了浪子一般的邹砚庭。然后偷拿了家里三万块钱,跟着这个男人私奔了。丢下的未完成的学业和发誓没有这个女儿、朝如青丝暮成雪的父母,这一切统统与她无关了。吴老板听了这出活生生上演的样板戏,叹了口气抿着清茶道,她也不是什么坏姑娘,只是任性惯了,也自私惯了,知书达理的黄毛丫头,陡然见到了霸王般的人物,觉得新鲜,难免迷恋。男人迷恋上坏女人,浪子回头金不换;女人迷恋上坏男人,注定了要受一世的苦,流一世的泪。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瞄着默不作声的小喇叭,短短两年的工夫,吕品天印象中那个爱说爱笑的喇叭姐已经木头木脑的样子。她家境不好,村长帮了她家很多忙,一半为了报恩一半也是到了嫁人的年纪,她嫁给了村长的儿子。可惜现代版的田螺姑娘没有好结局,新婚燕尔的,丈夫喝两口老黄汤就开始动手打她,一言不和,盛着热汤的瓷碗便劈头盖脑的砸过来。小喇叭被打的受不了,又跑了出来,辗转流浪,最后还是回到了食神居,跪在吴老板面前,一个劲儿的流泪。吴老板原先怕她婆家找上门来,那一伙子全是粗蛮不讲理的人物,跑来闹一闹,生意就没法做了。后来问清楚她家除了已经过世的母亲和跟着师傅出去做木匠的弟弟没有旁人,村里也不清楚她以前落脚的具体地点,这才有胆子收留她。
三万块钱在改革开放初期是笔不小的数字。那时候一个效益很好的单位的中层干部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超过一百块。邹砚庭脑子不笨,拿这笔钱跟着人去广州进货,倒腾了几笔服装生意就发达起来,在省城还办起了自己的公司,底下有好几个厂子。最初的兴奋过后,想到远在小城乡下的父母和儿子,又风风光光地回来了。那天,整个悠闲宁静的小城都轰动了,人人争相跟着出来看热闹。无数涨红的面孔中,邹扬漠然的脸,仇恨的眼分外清晰。
人在意筹志满的时候难免执着于家庭和睦,幸福美满。邹砚庭在外漂泊的时候没给家里半点口信,现在却对儿子不肯认自己的事耿耿于怀。他费劲心思讨好儿子,不惜三天两头登门拜访食神居,只求吴老板母女可以帮忙说好话。回回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全是生怕被人说是刻薄后妈的新妻精挑细选的。吴老板向来照单全收,而后趁邹爷爷来送菜的时候全数让他带回去。按邹砚庭的意思,父母可以跟他去省城住大房子享清福,不该再在地里忙碌。自觉儿子有愧于孙儿生母的老人却坚持如常。
吕品天对于父亲爸爸之类的名词素来没有什么概念,邹砚庭的归乡也没给她带来多少情绪上的波澜。她只记得有一天半夜,邹扬跑到食神居拍门,进来就钻到被窝里呼呼大睡。他在家里被大人逼得受不了,一声不吭地跑了出来。吴老板无奈,只得跟女儿将就了一夜。一年级以后,吕品天就自己一个人睡了。
“你不想要你爸爸吗?”
“不想,我恨他。”
“噢,那你就不要吧。”
生意场上付出一分都要收回成本的邹砚庭要是知道自己一打一打的“娃哈哈”收获的就是这样漫不经心的游说,肯定会活活气死。风风火火了一阵子以后,看儿子始终无动于衷,他也就有些绝望了。劝不动父母儿子跟他搬到省城,邹砚庭留下一笔钱给老父老母,颇为气闷地返回新家。邹扬在心里想,如果来的人是妈妈多好,是妈妈的话,自己一定跟她回家。
热闹之后的冷清分外叫人无法忍受,他渴望小伙伴能够分分秒秒地陪伴在身畔。可是小姑娘现在疯狂地迷上了跳橡皮筋,整天一下课就呼朋引伴地簇拥着到走廊上跳皮筋。她身量娇小灵活,在皮筋上花样百出,如穿花蝴蝶般轻巧灵秀。分组的时候人人都愿意跟她一边,这些都极大的满足了小女孩的精神需求。邹扬找不到她空闲的时候,心中气闷,甚至偷偷剪断过她的皮筋。可是大大咧咧的吕品天压根没意识到这回事,直接将断口打个结,接着喊人出去跳皮筋。
有一次,她跳皮筋跳的兴高采烈,邹扬想找她一起玩,被她拉着给自己牵线。他几度意欲开口跟他诉说心中的苦闷都被正在兴头上的吕品天打断。九岁的小男孩火了,气愤地推了她一下,小姑娘跳皮筋的时候本来就站的不稳,被这一推,立刻直直地砸到花圃的瓷砖尖锐的边角上,眼睛血流如注。准备前往教室上课的老师见了,慌忙把她送到医院。身后跟着好多同学一路惊惶地嚷“完了,吕品天眼睛瞎了”。三年级重新排班分到隔壁的季如璟听了这话立刻哇哇大哭,跑到她妈妈的办公室泣不成声,吕品天眼睛瞎了,这下她可怎么办。
教导主任闻讯立刻上报给校领导,自己跟着女儿急忙赶到医院去看。小姑娘跟自己的女儿关系好,分班以后也经常来家里玩,想到这样一个水灵水秀的小姑娘以后要变成独眼龙,她也是一阵黯然。邹扬呆头呆脑地站在门外,愣愣地看毛玻璃里模糊的人影,心想,她要是眼睛瞎了,我把眼睛换给她成吗。
季如璟扑上去打他,骂他混蛋讨厌鬼,他也不闪不避,更不为自己辩解。教导主任虽不喜欢这个少年老成的孩子(从事教育工作久了,她免不了希翼每个学生都机灵活泼,不要老气横秋。),但看女儿在人家脸上都抓出了血口子,还是动手将季如璟拉了回去。
邹扬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痛,微微的还有些欢喜,心头默念,幸好不是只有天天一个人痛。他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些什么补救,只想陪她一起痛也是好的。九岁男孩一直害怕孤单一人,所以在他的世界里,只要有人还在身边,那么就没有什么不可以忍受。
第六章
医生出来以后也说万幸,只要再偏一厘米,她的眼睛就彻底没指望了。幸亏这宝贵的一厘米,吕品天保全了眼睛,却落下了一道再也长不好的瘢痕。因为离眼睛太近,危险,整形医院都不肯给她做磨平疤痕的手术。
小女孩躺在病床上还不知道今后十几年会有怎样的际遇,她只觉得百无聊赖,一个劲儿嚷:“什么时候才能出院,我还要上学呢。”,听得医生护士皆为动容。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邹扬忽然意识到自己必须好好学习,因为他还得给吕品天补课。小姑娘从来没有意识到他是害自己这般痛苦的罪魁祸首。年少的孩子,打架前,打架中,打架后,一直都是朋友。他就像武侠剧里打通任督二脉的武学奇才,脑子瞬间就好使的不得了。每天放完学,他背着书包直接去医院,给小姑娘讲完当天的课程以后再陪她说话。那个年代的病房还没有电视机,小姑娘的消遣就是盯着外面的梧桐叶上三更雨,一夜点滴到天明。住院的时日不算长,但五彩斑斓的世界突然成黑白两色,陡然的孤寂却叫她无法忍受。傍晚是她每天最期待的时刻,这时候同学会三三两两的来看她,给她带来各种有趣的小玩意儿。等到人一走,她又孤单的想要落泪。
大概就是这种微妙的情绪,她跟邹扬忽然贴近了很多。小男孩满心愧疚,却有着莫名的欣喜,终于没有那么多人跟他去抢天天了。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只听自己一个人说话,吃自己给她剥皮的香蕉,向自己诉说今天医生又对她做了哪些事。邹扬告诉她心中的迷茫,为什么回来找他的人是他痛恨的父亲而不是自己一直想念的母亲。吕品天看他沉寂的面孔,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捏了一下般,轻声道,别难过,我让我妈妈给你当妈妈。
吴老板拎着两个饭盒给小朋友送饭。刚到病房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进去,女儿就冲她叫唤:“妈,你给邹扬当妈妈。”
她唬了一跳,疑惑地看病房里的两个孩子,到底怎么了。
这边小姑娘已经催促小男生:“跪下啊,要磕三个响头,我妈才会给你当干妈的。”
吴老板觉得有意思,摸摸他的头,笑道,扬扬,给吴老板当干儿子怎么样?
邹扬被吕品天摁着磕了三个响头,含混地喊了声“干妈”,感觉怪怪的,看她笑靥如花,又忽然心里暖融融的舒坦。
邹砚庭听说儿子在家闯了祸,连忙丢下手头的生意赶回来处理。邹扬照旧对他不理不睬,现在他有了干妈,对这个亲爹更加不稀罕了。邹砚庭沮丧的很,懊恼自己昔日的糊涂,造就了父子间难以消弭的隔阂。他买给儿子的衣服玩具文具,小男孩永远视而不见;就连他买回的零食,邹扬都碰也不碰。无论邹砚庭如何软磨硬兼,他始终不松口。在他心里,父亲是害得自己成为别人口中“野孩子”的罪魁祸首,自己原谅父亲,就是背叛母亲,这样母亲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小孩子的执拗就算是来的全无道理,也注定了根深蒂固。
吕品天在医院里情绪越来越低落,整天闷闷不乐。她偷偷告诉邹扬,她想看最新出来的《童话大王》。吴老板没有给女儿零花钱的习惯,她总是直接帮女儿买好一切,这一切中自然不包括故事书。邹扬从小身上就没有放过钱,他知道爷爷奶奶挣钱辛苦,更加没有开口要的意识。一本薄薄的《童话大王》,此刻在两个孩子心中无异于遥不可及的圣品。邹扬在给吕品天补课时,她都魂不守舍。
邹扬知道张奕舸家肯定有最新一期的《童话大王》,以前吕品天也多是从他手里借的书。但是他不愿意去跟那个男孩借书,小男子汉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这样做。邹砚庭买了一大堆补品送到医院,在走廊上迎头撞上儿子。小男孩脱口而出:“如果你能给我买最新一期的《童话大王》的话,我就叫你爸爸。”
邹砚庭喜出望外,用颤抖的声音求证:“真的?”
“嗯。”
“好勒!。”邹砚庭一把抱起儿子,狠狠在他脸蛋上亲了口,眉开眼笑,“乖儿子,别说是一本什么《童话大王》,你要爸爸把书店买下来给你都行。”
他欢欣鼓舞,以为什么《童话大王》是儿子给自己找的台阶,却不曾注意到邹扬死死抿住的嘴唇。小男孩不无伤感地想,妈妈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吕品天不知道他心中的黯然神伤,很开心自己可以有《童话大王》看。翻完整本书她还意犹未尽,嘟嘴道,等我长大了一定也写《童话大王》,郑渊洁写的太慢了,我都等不及看。
邹扬笑笑,见她这般高兴,心里的伤感总算减轻了一些。他没有什么朋友,天天在他心中就跟爷爷奶奶一样重要。
祖孙三人还是留在了本地。爷爷奶奶侍弄了一辈子鱼啊菜啊,舍不得那些小生灵;邹扬也不肯跟父亲去省城,他的朋友都在这里。邹砚庭拗不过自己的血亲,只得找泥瓦匠给家里盖了幢小洋楼,也算是尽了孝道和父子亲情。学校里不再有人骂邹扬是没爹没妈的野孩子,反而有不少人羡慕他父亲从省城给他带回的新衣服新玩具,甚至那个时候刚出来的小霸王游戏机他也有一台。小孩子也是极其现实的生物,可以纯真美好,也会人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邹扬成绩好了,又成了有钱人家的孩子,周围不知不觉就围满了同伴。这些同学也未必都有什么多叵测的居心,只能说所有人都会本能地追逐金光闪闪的事物。
眼角的伤疤没有给当时的吕品天留下多深的心理阴影。吴老板给她设计了一个将头发散开,在前面梳一个歪歪的小辫子的发型,既显得俏皮又可以借额发遮住眼角的伤疤。那道伤疤,看惯了的人不觉得,乍一看,却是颇为骇人。大人们皆无奈,只求她年岁小,将来慢慢会长好。
转眼的工夫,这个城市的冬天早早来到,带着一场鹅毛大雪。江南的雪,是应若柳絮随风舞,纷纷扬扬,只一夜,便是银装素裹的世界。早晨起床一拉窗帘,呵,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浮生万物,都覆上了纯白的颜色。学校里最热闹,兴奋的孩子们打雪仗,校长还带头堆了一个老大的雪人。有老师贡献出自己新买的水果萝卜给雪人添鼻子加眼睛。邹扬跟几个男生偷偷躲在角落里玩擦炮,这东西在吴老板眼里无异于洪水猛兽,坚决不准吕品天碰。小姑娘看着眼馋的不行,追着邹扬要玩。邹扬被她追怕了,只得分了几个给她,千叮咛万嘱咐,擦完以后赶紧丢。
小姑娘抓到擦炮就开始兴奋,抖抖索索地好容易擦燃红色的小炮,然后脑子一片空白,只看自己的手套上冒出了白烟。邹扬急坏了,一个劲儿冲她嚷,你丢啊,快丢。
吕品天怪叫一声,红色的炮仗扔到了邹扬身上,然后迅速把手塞进雪堆。
至此,全班没有一个男生再敢跟吕小姑娘玩。
邹扬心里可得意了,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然这般歪打正着,把老缠着天天的男生全吓跑了。自己手背上落下的伤疤也算是值了。吕品天不知道他心中弯弯绕的心思,唯独心疼喇叭姐给自己织的手套毁了,回去吴老板少不得又是一顿打。
开春的时候,喇叭姐的男人找上门来,在店门外跪了整整一天。店里的生意彻底做不下去,脸色木然的喇叭姐二话没说,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没理会吴老板的挽留,咬着牙跟在他身后走了。她弟弟还没有讨媳妇儿,在村上她家要是因此坏了名声,弟弟就甭想成家立业了。吕品天那个时候正在看小仲马的《茶花女》,读到上面一句话“她为一个不认识她的同龄女子牺牲了幸福,为的就是这个女孩能有美好的名声嫁一个好人家”,不由泪流满面。吕品天念大学时曾经偶然到喇叭姐所在的村子去做社会调查,喇叭姐认出了她,给她拿了好多自家树上结的柿子;吕品天却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头发花白形同老妪的沧桑妇人是她美好活泼的喇叭姐。
这年暑假,邹扬被父亲带到省城玩。他很想让吕品天跟他一起去,小男孩的心里还存着小小的急切,证明不是张奕舸家才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好玩意儿。但他迄今还是不习惯对父亲提出任何要求,唯有沉默地跟在父亲和阿姨身后,他不想叫父亲的新妻妈妈,才二十多岁的女子虽然黯然,却也并不执著。小城里没有动物园,第一次亲眼看到狮子老虎猴子孔雀,只觉得既欣喜又失落,懊恼没有开口让父亲把天天也叫来。动物园里刚生出了五只小白虎,通体浑白,好似一只只小雪球。交十块钱,把手放在虎尿里泡一泡,就可以抱小虎玩一会儿。虎尿味道熏人,然而小虎却胖嘟嘟的,柔软可爱。
天天要见到了,一定会开心地尖叫。
十岁的男孩平生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思念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看到什么好东西都迫不及待地想留下来跟她一起分享。他央求阿姨拍了很多张照片,洗出来整整三大袋,要带回去给天天看。
回到小城都没有来得及回家,他直接冲到了食神居。吴老板正在跟新来的工人一起择菜,看见满头大汗的男孩急吼吼地问:“天天呢?”他在小姑娘面前都是直呼其名,到了向别人说到她的时候却是叫她的小名。
“还在楼上睡午觉呢,你自己上去找她玩吧。”食神居他熟门熟路,干妈懒得把他当客人待。
邹扬“蹭蹭蹭”的跑上楼,猛的推开门,刚想嚷嚷“吕品天,快起床”,声音就哑在嗓子里了。天热,小姑娘把衣服全脱了,光着雪白的身体躺在凉席上,身上的毛巾被也被踢的只搭了一点在脚上。翠绿的青竹凉席上,她洁白的身体如含苞待放的莲花,泛着柔润的珍珠般的光芒。小男孩脑子“哄”的一声,血直往头上冲。十岁的小孩虽然还没有经历身体上神秘的变化,却也知晓男女有别。他浑身都颤抖,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
食神居已经迎来了晚上的第一批客人,忙碌的吴老板虽然奇怪,却也没有心思去询问是怎么回事。而吕品天知道他来找过自己之后也没联想到“自己在异性面前裸睡”这件事,仅仅是意兴阑珊地“哦”了一声。剩下可怜的小男孩惶惶不可终日了足有一个多月。见到吕品天或者听到有人提及这个名字都会耳热心跳,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压根就不敢主动去找她玩。吕品天忙着跟季如璟玩,用医院的输液管编成金鱼,还用废弃的塑料瓶做花瓶,自己叠纸花放进去,日子过的开心的很。每周三次雷打不动去少年宫练舞蹈,学下棋,两个小姑娘结伴同行,根本就没意识到邹扬已经很久没有来找自己。
年龄一用十位数表示,男孩跟女孩就隔了道无形的三八线,谁也不好意思逾越鸿沟一步。几个女生头靠着头说悄悄话,男生一靠近就立刻噤声。男孩子们也不再跟女生一起跳皮筋或者是捉迷藏,个个极力表现出对女生的一屑不顾。别扭而可爱的年华,小小的人儿在探头探脑地成长。
学校为了迎接教育局领导莅临指导,全校大扫除。吕品天跟季如璟分到任务抹桌子,小学流行用修正液,橙黄的桌面上净是点点白斑。大家用小刀刮,还有人献策拿橘皮擦,一点点地清除,苦不堪言。到后来大家玩疯了,甚至有人小心翼翼地做小橘灯。季如璟坏笑着捏起一块橘皮挤里面的水,吕品天笑着躲闪,头碰到了玻璃窗,本能地转头。恰逢此刻,张奕舸正在外面贴着窗户看班上新出的黑板报,两人个头相当,如此一来,隔着透明的玻璃,嘴对嘴的贴到一起。
一瞬间,小男生跟小女生都傻眼了。吕品天回头回的太猛,嘴巴几乎是撞到玻璃上,痛的发麻。张奕舸眼睛本来就大,现在更是瞪得像铜铃。两人久久都反应不过来,直到看呆了的同学发出哄堂的暧昧笑声才触电般的离开那块要命又救命的玻璃。吕品天的脸红的好似张大厨煮的龙虾,眼角的伤疤越发狰狞起来。有男生起哄的大喊“一吻定情”,吕姑娘难堪的恨不得自己会隐身。
直到大扫除结束,大家坐到教室里上自习,还不时有人狭促地对她挤眉弄眼。吕品天很想用头撞墙,不明白自己今天为什么会这般背。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最恨别人把自己跟某个女生编排到一起,仿佛这样会有损于自己的男子气概。在女生口中长得像《美少女战士》里夜里夫假面的张奕舸也不例外。他原本跟吕品天关系不错,班上还传过一点小暧昧,他心里也没有真反感,多是一笑而过。可现在这样的状况却让他无所适从。众目睽睽之下的一吻,虽然是意外,虽然隔着玻璃,但也足以让小男孩们忽略那些状语,卯足了劲儿亢奋地追问。他先是一声不吭,而后发现流言仅仅止于智者,他的同学明显不是智者。情急之下,他气急败坏地冒出一句“没有的事!我怎么会喜欢她,那么大的一道疤,丑都丑死了!”
他只是急于洗刷绯闻的嫌疑,他只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却忽视了这句话会给无辜的女孩儿带去多大的伤害。吕品天的脸瞬间变的雪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她几乎是颤抖着用手捋起额发,对着藏在文具盒里的小小的梳妆镜看自己眼角的伤疤,狰狞刺目。她同桌刚从老师办公室回来,粗枝大叶的男孩儿从未注意过同桌小美女黑亮柔顺的额发下还隐着一道如毛毛虫般的瘢痕,陡然见到,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哇,好恐怖的伤疤。”
第七章
如果是平日听到这句话,吕品天大概会朝他做个鬼脸,吐吐舌头就继续做自己的事。可是她刚遭受了好朋友刻薄的打击,心理防线脆弱不堪,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的人缘不错,男生们见把这个平常笑容灿烂的女孩弄哭了,全都噤声。季如璟气得恨不得一巴掌抽死张奕舸和吕品天那个没肝没肺的同桌。同是女孩儿,她当然明白女生对于容貌的敏感,何况是在这张白皙清秀毫无瑕疵的脸上添了这样一道狰狞的疤痕。
吕品天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张奕舸从后面只能看见她瘦弱的肩膀在不住地颤抖,偶尔会逸出一两声抽气。他知道自己做坏事了,却茫然无措不知如何去补救。况且这么多同学看着,他刚刚还竭力撇清跟她绝无暧昧,现在上前,无异于伸手打自己耳光。年轻的男孩子偷偷盯着被自己伤害的女孩,生怕她会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其实她就是有什么过度的举动,他也不知道该怎样去做。
老师走进教室布置今天的家庭作业,看见泪流满面的女孩儿,用询问的目光扫视全班同学。大家都非常一致的看向张奕舸,眼神的交汇点暗暗叫苦,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老师见是自己的得意弟子,眉头蹙的更甚,不明白文质彬彬小绅士一般的张奕舸怎么能把活泼开朗的吕品天给弄哭。草草布置完家庭作业,叫了张奕舸留下,转念一想,也该把受害人一并叫住问个究竟。再一抬首,却发现小姑娘已经从教室消失。
有些缺点,你不去注意,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存在,自己也不会觉得有多无法忍受。可是一旦你倾注了注意力,那它就会被无限放大,达到让自己厌恶的地步。吕品天脸上有这道疤已经两年多,她不是个对相貌特别关注的女孩,也几乎意识不到它的存在会给自己带来难堪。张奕舸那句尖刻的“丑死了”和同桌仿佛看见洪水猛兽般的惊恐眼神都成了显微镜,让这道瘢痕无限地扩大,从此在心头埋下一根刺,碰一下,都会蜷缩起身体,痛的发抖。
她开始对发型敏感,额发稍微有点歪就会神经质地把它们整理好,偏离哪怕是0.5厘米都无法忍受。她开始在意别人的评价,感觉受到伤害就把自己藏起来,不愿意让人看到她软弱的时候。原先那个阳光灿烂的女孩子突然间变了个模样,沉默不语,安静忧郁。吴老板以为女儿长大了,改走淑女路线,不想她已经悄悄给自己上了道心锁。她矢口不提自己受到的伤害,就连张奕舸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向她道歉,她也淡淡地承诺原谅;然而他们都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她再也不上别人家去玩,整天不是坐在教室里就是把自己锁进房间。
邹扬跟她隔了好几个班,察觉到她的改变却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过了蛮长一段时间,他隐约从以前的同学口中知道这件事,气愤难当又满腹愧疚。如果不是当初他任性妄为,哪会害得她受到这样的伤害。他四处打听有没有补救的方式,找了好久,却被医院告知,如果想消除瘢痕的话,起码也要等到成年以后,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还在成长。后来父亲的一个朋友,一家大医院整形外科的主任看了当事人之后摇头道,离眼睛这么近,动手术都不行。邹扬心中一片茫然,想到这道狰狞的瘢痕就要在她娇美如花的面庞盘旋一生,好像兰花上有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越发悔不当初。
他不敢表现出自己的愧疚,怕这样会触到她的痛脚。现在的她,就像只敏感的小刺猬,受到伤害就蜷缩在自己的刺里。邹扬让父亲走了后门,六年级分班的时候把自己跟吕品天的单人课桌并到了一起。
到了新班级,吕品天心中的压力小了点,脸上笑容也渐渐多起来。张奕舸去操场踢足球时偶尔经过他们班教室,看见她灿若明霞的笑脸,心里既欣慰又莫名的发酸。越想越不是滋味,不明白自己怎么把两人的关系弄到了比陌生人还不如的境地。季如璟骂他活该,很为自己受到这样一号说话不经过大脑思考的家伙的牵连而郁闷。他家跟她家住得近,也许是为了避免碰到他,吕品天现在连她家都鲜少光顾。季如璟生性挑剔,难得有个朋友从一年级交到现在,却生生被张奕舸这厮害成现在这般不尴不尬的状况,只恨不得替好友打他一顿才解气。吕品天听她热血沸腾的壮志雄心,只觉得啼笑皆非。过了好几个月的光景,她虽没有做到完全释然,却也学会了把自卑隐藏进心底最深处。有些伤痛,藏的时间久了,蒙上岁月的尘埃,大概也会渐渐模糊不清。
现在她算是体会到什么是婷婷姐姐说的毕业班的暗无天日了。小升初的巨大压力面前,明明当是花儿般无忧无虑的小学生,个个都心事重重仿佛老叟老妪,全然不见锦绣年华的机灵活泼。隔壁的展婷婷也在升入了高三,笑称大家都是烤生。她从幼儿园起就是名校,而今正申请弗吉尼亚的全额奖学金,希望能在全球一流的商学院攻读金融和经济。
吴老板偶尔会拿展婷婷给吕品天当榜样,不过也只是说说而已。对于女儿,她虽要求严格,却并不苛刻。因为这个缘故,在忙碌的六年级,吕品天跟邹扬都没落下一集《我和春天有个约会》。邹扬的成绩打三年级以后就突飞猛进。吕品天大概是从小看吴老板记账耳濡目染多了,数学尤其出色;加上做妈妈的背书记单词逼得紧,倒也不觉得吃力。唯一的感触就是作业太多,两个人的右手中指和食指抓笔的地方都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虽然是快升初中的人,吕品天害怕打雷的毛病却一点儿都没见好。迄今电闪雷鸣的天气,她都会软磨硬兼跑到妈妈的床上要求同睡。其实她也不是什么雷都怕,而是碰到那种特别大的雷就会抑不住找个地方埋住脑袋。每当此时,吴老板都会骂一句“你个砍脑壳的,非要挠女儿脚心,这下果然怕打雷了吧。”这里有一种说法,婴儿的脚心不能挠,否则小孩会害怕打雷。吴老板从来没有明说“你”这个人称代词具体是指谁,但吕品天也知道是她已经完全没有半点印象的父亲。
怕打雷的毛病还让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丢了次人。学校的教学评估小组上他们班听课时,突然阴云密布。教室里一阵哗然之际,忽然一道霹雳,白光一闪,振聋发聩的雷声刚响,吕品天就“唔嗷”一声,本能地钻到了邹扬怀里。邹扬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在自己胸口处蹭,先是吓了一愣,然后想也不想,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别怕”。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从来没有这样亲密地抱住一个女孩。尤其是在十岁那年夏天无意看见她洁白美好的裸体之后,这般亲密的姿态,他更是想也不敢想。
吕品天回过神来才知道不好意思,班上的同学碍于后面还坐着校领导,想笑又不敢笑。数学老师目瞪口呆,清咳两声继续上课。她正讪讪,邹扬却悄悄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别害怕,我在这里呢。
很多年后,吕品天还会想到这一幕,惨白的灯光下,还不足以被称为少年的男孩,握住自己手,说,别害怕,他在这里。就算世事有诸多不如意,念及往昔,却也有种惘然的甜蜜。
婷婷姐如愿以偿,收到了从太平洋彼岸寄来的录取通知。她会在那个陌生的国土攻读自己的学士学位。小城没有飞机场,十八岁的少女要辗转到上海乘机,然后再飞往遥远的异国他乡。吕品天跟着一大堆浩浩荡荡的送亲友的同志,将这个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姐姐送到了长途汽车站,然后看她俏丽干练的马尾在玻璃旁划出优美的弧线,汽车带走了她的婷婷姐姐。
这一年,吕品天跟邹扬也以近乎满分的成绩顺利升入了这座城市最好的初中。她知道自己不若展婷婷一般天资过人且目标明确,但依然愿意试着沿她的脚步走下去,即使最终不能达到那样的高度,能够多前进一步也是好的。她在心中认定了自己不是漂亮女孩,外表没有过多的资本骄傲,唯有努力提高自己的内在修养。有句话说,不知道自己是美女的美女最动人。这样的定位虽让她的生活简单平淡,却有助于她一生的发展。很多条件优秀的女孩儿就是在太小的时候被别人的吹捧迷昏了眼睛,沾沾自喜,最后反而不如她们眼中的平凡人生活顺利。
刚去报到就被告知第二天即开始为期半个月的军训。这也是所谓名校的传统。意气风发的五百多号人顶着烈日走到位于城郊的某个驻军地,领好服装,听完校长的军训动员,吃了一顿军营的午餐,就进入军训状态。军营发给他们的服装普遍嫌大,袖子能挽的老高,一放下来就是戏台上旦角的水袖。硬硬的黄布解放鞋也大了不止一个尺码,有女生可以在里面再穿一双小白球鞋。吕品天无论正步走还是踏步走都觉得鞋子一个劲的往下掉。
条件虽然艰苦,常年囚禁在校园和家中的孩子们却觉得新奇有趣,因而大家都非常具有无产阶级事业接班人精神,谁也不叫苦叫累。反正叫了也白叫。每天一大堆人列成十几个方队在校场上威风凛凛地军训,个个都兴奋莫名。大家在一起夜间急行军,一起吃军队的大灶烧出来的看不出具体成分的饭菜,一起拉歌一起喝完开水量体温伪装发烧逃训睡懒觉,权当是出来野营。军队跟校方对他们这届的精神面貌都非常满意,一拨拨的上来表扬,听得吕品天跟季如璟都暗暗发笑。她们班级虽然隔着很远,军训却分到了同一个方队,两个小丫头每天挖空心思地偷懒。
虽然是初中军训,但也搞得有模有样,每天晚上都安排两个人站岗放哨。吕品天和季如璟期待了许久,终于轮到她俩。其实所谓站岗也只是站到十二点就回去休息,毕竟第二天还要接着训练。九十年代的南方小城,想招个特务来搞破坏,人家都不乐意。两个人抹了足有一瓶风油精,凉风习习,居然没有蚊虫叮咬。站岗变成了聊天,争论了一会儿HOT中谁比较有型,又八婆了他们这届一起军训的男生谁比较帅。两人一致认定,一群男生中,谁也没有带他们来的教导主任有味道。
等到手表指向十一点半,吕品天打了个呵欠,吹着口哨看天上灿烂的星子。因为地处郊区,夏夜晴空,繁星点点,每一颗都像晚礼服上缀着的水钻,流光溢彩,璀璨异常。偏生又沾着盛夏夜晚的露水,有种明艳欲滴的感觉。季如璟想起小学音乐课上学过的一首歌,轻轻哼唱起来“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千万小眼睛。”
吕品天听着觉得有点怪,疑惑地问,眼睛小才被形容为星星吗?我还一直以为是眼睛大呢。
“噢噢噢,吕品天,你觉得谁的眼睛像星星啊?”季如璟朝她笑得不怀好意。
她见招拆招,笑吟吟地看向同伴:“你啊,你看我们教官的时候眼睛就冒小星星。”
“靠!教官都冒小星星了,那我看教导主任是不是该流鼻血了。”
两人正互相调笑,无意间瞥见前面小树林有道影子一晃而过。小姑娘面面相觑,颤抖着声音问对方,你是不是也看见了。收到肯定的点头以后,她俩沉默了片刻,商量着过去看看。十三岁的女孩子,心里既紧张又兴奋。她们害怕是坏人进来搞破坏,又忍不住臆想倘若真是罪犯让自己抓住该有多带劲。两个人握着彼此的手,精神高度紧张地往前面去。那个白色的影子又出现了一次,好像的确是人形背影。她俩心都提到嗓子眼里了,白影的速度太快,转瞬即逝。季如璟颤声问吕品天,这么快,会不会是鬼啊。
吕品天也吓的手脚冰凉,强自镇定,僵着声音驳斥,别胡说,这世界上哪来的鬼。
话虽这么说,却没有勇气再走下去。两人对视一眼,吕品天先开口:“都十二点了,咱们回去吧。”
季如璟连忙点头附和,对,我们回去,明天还要军训呢。
两个人轻手蹑脚,比搞破坏的敌特分子更加小心翼翼地往营房走。一进房,两人就冲上床,也顾不得豆腐被难叠,直接拆了盖在头上。
第二天营区就传开了昨晚站岗的女生遇到危险的消息。邹扬正从上铺踩着床梯要下来,舍友跑进来一嚷,他一脚踏空了,直直地摔了下去。几乎是同时,隔壁张奕舸在的宿舍也传来人摔落的声音。邹扬连忙追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听到有惊无险才松了口气。
趁吃早饭的机会,他端着不锈钢碗到她面前,却看见张奕舸正坐在她们对面边揉着膝盖边问东问西。教官过来了,敲他们的桌子,沉声训斥,肃静。季如璟偷偷吐了吐舌头,吕品天也冲教官的背影做鬼脸。邹扬莫名地气闷,擦破的胳膊肘也隐隐作痛。他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不想对面就是早上跟自己通报新闻的舍友。男孩儿笑得极为暧昧,眨着眼睛咧嘴道,邹扬,怎么不去关心一下女朋友啊。
他没好气的吸溜吸溜的喝粥,冷声道,别胡说八道。
同学中有不少跟他们一样从实小毕业,哪里会理睬他的辩白,早就笑的不怀好意。他也不再说什么,由着他们闹。反正班级中最时兴的八卦无外乎谁跟谁好了之类。
喝完粥,他踟蹰了片刻,还是跑去把吕品天找出来。吕品天一见他,立刻垮下脸作揖,拜托你,邹扬,你千万别再问我昨晚发生什么事了,我一早上都在重复那几句话。
他笑了,我还就是要问你怎么回事。抓到特务了还是看见鬼了?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赧然道,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你还跑过去?你看,你这样,既冒险又没有任何成果。是不是很亏?”
吕品天点点头,心有余悸,我跟季如璟都吓坏了。
“以后还干这种傻事吗?”
她摇摇头,低声道,我妈说的没错,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邹扬心满意足地拍拍她的脑袋。吕品天还沉浸在昨夜的历险中,没意识到他的举动有逾矩的嫌疑。
第八章
因为升入初中后班级的划分,季如璟和张奕舸所在的班跟吕品天不在同一所教学楼。隔的远了,张奕舸跑食神居跑的倒勤快了。小学时,他只偶尔来过吕品天家几次,通常都是叫她上自家的公馆玩。吴老板虽然奇怪他的殷勤,但来者皆是客,没有轰人家出门的道理。邹扬对他的频频造访颇为不喜。一山不容二虎,同样优秀的男孩儿自然不免暗暗较劲。常常是这两个男生大眼瞪小眼,试图将对方压下去,吕品天却跟季如璟却津津有味地分享自己在新班级的种种趣事。
“我们班主任是今年刚分过来的,长着张娃娃脸,特嫩相。开学第一天,我们做眼保健操的时候,他在班上看着。你说为人师表你就端端正正地看着呗,结果他大概觉得看班无聊,拿手撑在讲台上玩。刚好那堂课是我们政治老头的,呵,他一见,火冒三丈,劈头盖脑的一顿骂:你这个学生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啊,啊!班主任被他骂了足有五分钟才找到机会插嘴,我不是学生,我是老师。我们班都笑翻了。”
吕品天也笑倒在床上,短短的T恤向上拉,露出一截雪白的肚皮和圆圆的可爱的肚脐眼。邹扬刚下去帮他们拿凉好的酸梅汤上来,吕品天不喜欢喝碳酸饮料,唯独对酸梅汤之流念念不忘。他猛然看见那一截白的发亮的肌肤,手一抖,差点没把一壶酸梅汤都给打翻了。恃靓行凶的罪犯还不自知,开开心心地扑上去抢他手里的酸梅汤。邹扬见一头眼睛闪闪发亮的小兽扑上来,一个踉跄,背就撞到了门把手上,痛的他龇牙咧嘴。
邹扬正暗自庆幸大家没注意到他的反常,季如璟朝他投去奇怪的一瞥,诧异地扬起黛眉:“邹扬,你脸怎么红成这样?”
吕品天只关心那一大壶酸梅汤泼没泼,自己拿了倒进四只白瓷杯里,头也不抬就盖棺定论:“跑上跑下热的”。
邹扬先是高兴这句话替自己解了围,而后又觉得沮丧。心情一沉一浮,一个人坐到了窗前看外面的绿树的枝桠发呆。张奕舸端着冰好的酸梅汤,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心中气闷,思索下回怎样甩了季如璟一个人来。今天就见吕品天围着那只凶悍大嗓门的母老虎转了。两个小小的少年各怀心思,对着窗外的护城河,颇有些为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味道。
楼下张师傅拿面粉和了小石蟹放在油锅里炸,腾腾的香气隔着楼梯和门板都诱人垂涎。季如璟知道这种小螃蟹炸好了洒上点儿胡椒面,好吃的打嘴巴子都舍不得松口。她期待的目光转向吕品天,后者翻翻白眼,不明白自己的朋友为什么这么懒惰成性又嗜食成癖还瘦的皮包骨头。她征询了在场男生的意见,见他们意兴阑珊,只觉得莫名其妙。
吴老板正拿着橘红色的电话筒,边算账目,边挂着职业性的夸张笑容接电话:“喂,食神居,请问你要订餐还是外卖?”
大概是话筒那边久久没有声音,她颇有些焦躁地加大了嗓门:“这里是食神居,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吕品天看见自己的母亲面色在一瞬变的灰白,然后白皙的面庞涨着奇异的嫣红,乌黑深秀的眼睛里好像有两簇火在烧,整个人生动得不可思议。她没见过这样失魂落魄又光彩夺目的母亲。这也不是老南街街坊邻居和食神居往来顾客熟悉的泼辣爽利的吴老板。
隔了半晌,她才用一种轻的似乎害怕惊醒一个飘渺的梦境的声音迟疑地开口:“是你吗?”话筒里却只传来“嘟嘟”的忙音。
她看母亲呆滞的模样,突然很害怕自己会惊扰到她,悄无声息地又潜回楼上。季如璟看她空手而归,不由得奇怪,小螃蟹呢?
小主人摇摇头,默不作声地坐到了床边的小沙发上。张奕舸本来就嫌季如璟碍事,现在越发觉得她的大嗓门不堪忍受,不由得皱眉训斥:“季如璟,你能不能除了吃还想点别的事?”
无辜受牵连的人火冒三丈,双手叉腰头一昂,嗓门大了何止三分:“张奕舸,关你什么事?螃蟹又不是你家的!也不知道上次是谁吃的螃蟹最多。”
邹扬看吕品天魂不守舍的,有些诧异,悄悄问她究竟怎么回事。她看了他一眼,嘴唇嗫嚅了两下,终究没有开口说出自己的揣测。
这一年夏天特别眷念这座江南小城,七月流火八月更衣,已经快到中秋,衣橱里的裙装还久久无法收起。像天下所有少女的母亲一样,吴老板也一方面既为亭亭玉立如小白杨的女儿骄傲,恨不得在她们身上完成自己所有青春年华时因为时局限制而无法展现的娇美;另一方面又害怕太过美好的半大姑娘会招来坏小子的关注。她在橱柜里挑了又拣,最后拿出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放在女儿床头。吕品天照例对母亲的大包大揽没有异义,她好像永远都到不了与全世界为敌的叛逆年纪,仿佛世间诸事皆无所谓。
小城的早晨永远这般热闹而清爽,就连夹着鲜鱼活虾味道的空气都有种鲜活的清新。她背着书包往学校走,口中默念昨晚入睡前才背好的英语课文,忽然觉得身后有人在注视自己,她奇怪地回头看,有个染着亚麻色头发的少年站在美发厅门口正对自己吹口哨。她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继续走。她本想对他笑笑,让人惊艳总是心中暗喜;却害怕这样会给这个在美发厅当学徒的男孩任何浮想联翩的信息,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被这个吹口哨的男孩吸引了注意力,她没有注意到街对角有辆黑色的汽车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到了班上,因为早自习还有一段时间,大家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吕品天的前桌正眉飞色舞地说她妈妈当护士长的医院发生的一件大事。有对农村夫妇带着患兔唇的女儿来医院求治,发现女儿的唇裂手术要比想象中的花费高,两个人大概由于家贫难以承受又觉得这样一个女儿养在家没什么意思,于是趁着夜间偷偷丢下女儿走了。这个小女孩隔壁病房恰好住进了因为初见中华美食过于激动吃坏了肚子的一对美国夫妇。夫妇俩对这个三岁大的小女孩特别喜欢,不仅承担了她的治疗费用,还办理了领养手续,把这个小姑娘带回了美国。
“苍天,为什么我妈生我的时候就把我的嘴巴生的这么完整呢?”前桌摸着自己丰满的厚嘴唇感慨万千。吕品天看她那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的样子,忍俊不禁。旁人多半笑骂她“崇洋媚外”,偶尔也有人羡慕小女孩运气真好。
前桌见大家笑她,揪着始作俑者悻悻道,吕品天,我就不信你要是碰到这种好事能不动心。
吕品天愣了一下,摇头道,这种事,我从来没想过。
前桌鄙夷,你是知道想了也白想吧。
她笑了笑,拿出课本认认真真地背书,没有继续搭话。美国?就是那个婷婷姐姐现在读书的国家,就是英语课本上经常提及的国家;好像很熟悉一般,却隔着一个太平洋的距离,太遥远。
上午有堂美术课,授课老师是在学生中尤其是女生中极具人气的教导主任。他是清华美院的高材生,以一个副科老师的身份担任教导主任一职,在中国的众多初中里,也不多见。秋日的阳光懒懒地打进来,带着疏离又淡漠的微笑。老师正热情洋溢地介绍水粉画,说颜色的运用和光影的选择。
“蓝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宁静而幽远。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碧海蓝天,是无限广阔而悠闲的世界。据说张艺谋最爱红色,难怪他的电影都是那般俗不可耐。就我而言,一袭蓝裙的女孩儿,明亮而清澈的眼眸,安静且娴雅的神态,才最具有东方女子的神韵。像今天坐第二组第三排的女生,她裙子的颜色就和整个人的气质相得益彰,优雅纯洁而不咄咄逼人。”
吕品天没想到老师会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走神走到爪哇国,猛然抬起头却发现全班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前桌的目光更是意味深长,似笑非笑。她短暂的不知所措后就收敛了面上的尴尬,平静地看着自己桌上摊开的美术书。美术老师面色白皙,性情温和,很有些古诗词中走出的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意蕴。季如璟曾不无夸张地形容,全校所有雌性生物包括超市老板养的那只母猫看他的眼神都含情脉脉。这话虽然有夸大其词的嫌疑,多年以后同学会,到场的女生却有三分之二以上承认青葱岁月里曾经暗恋过教导主任。
这堂课说了什么她没听清楚,只隐隐约约还记得老师布置了一幅水粉作业,人物风景皆可。她精神恍惚地上去擦黑板时,美术老师突然叫住她:“吕品天是不是?老师想请你帮个忙。”
美术老师要在市文化宫办一次个人画展,还缺少一幅水粉人物画。他觉得吕品天非常适合做这幅人物画的模特儿。
“也许这样说非常失礼,但看见你我就充满了创作的激情,你就像我的缪斯女神一样。”谈到自己最爱的绘画,美术老师居然有些不好意思。
吕品天觉得有趣,笑着点点头,轻声问:“你希望我什么时候去当模特?”
“就今天,可以吗?下午放学后去老师的画室,黄昏夕阳暖暖的光芒,慵懒又优雅的感觉。老师真高兴你能答应帮这个忙。”美术老师兴高采烈地邀请,“等到画展那天,欢迎你去看。”
吕品天的前桌刚好帮英语老师拿教案进来,听闻最后一句话立刻撅起嘴巴,撒娇道:“老师偏心,只请吕品天,不请我们吗?”
美术老师好脾气地笑了,点头道,自然都欢迎。
邹扬听吕品天说放晚学以后要给美术老师当模特儿,没多言,只说他在教室等她。升初中以后,因为比以前更加早出晚归,他都是在食神居包餐。吴老板本想让他干脆住在家里算了,反正她盘下了隔壁展婷婷家原先的店铺,有空余的房间。展家生意做大了,举家搬去了上海。房子空着可惜,就以极为优惠的价格转给了她。但邹扬的爷爷奶奶都觉得三餐让她操心已经过意不去,怎么好意思食宿全麻烦她;加上两个老人后半辈子都是围着这个大孙子转,一天见不到人都慌得慌,哪舍得真让他做了人家的儿子。
吕品天原先说不用,后来拗不过他,只能随他去。她到学校的磁卡电话亭打了个电话给母亲,吴老板只叮嘱她记得早点回家吃晚饭写作业。
美术老师的画室面积不算大,他正安静地坐在画室中央面对空白的画纸沉思。吕品天发现他不笑的时候,长得有点像画室里素描模拟用的、轮廓线条分明的石膏像;那种石膏像通常都是没表情的,只有光影,冷漠漂亮而无血气。在那些从或近或远的角落与角度模拟他形态的各式各样的眼神里,他仿佛也成了一尊偶像。这种意外的发现叫她吃惊而忍不住暗暗发笑,原来每个人都有不同面。
老师见了她,回头微微一笑。他温和下来,身上就有一种霁月清风般的特质,一如他平时待人接物,令人说不出的舒服妥贴。吕品天也回以淡淡的笑容,轻声问,我应该做些什么?
美术老师安排她坐在木凳上,略微转头看窗外,像一只优雅的引颈的天鹅。吕品天听到这个比喻,忍不住轻笑,摇摇头,继续看着窗外高大的水杉,不知怎地,想到一句古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句话是出自哪本古籍?她想不起来。十月傍晚的风透过阅览室半敞的百叶窗,拂在人身上容易产生一种熏然的沉醉。少女面庞白皙清秀,高高的额际,眉目深秀,此刻干净柔和的面容此时落日下更有一种安详宁静。风微微撩动她的发丝,夕阳的余晖在她洁白如象牙的额头上镀上了一层圣洁而肃穆的光芒。CD里放着一首老歌,七十年代红极一时的好莱坞电影《毕业生》的插曲,《斯卡布罗集市》,优美的忧伤。
“就这样,就是这种若有所思的神态。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古往今来各个教派选出来的圣女都是年轻的少女了。”美术老师搁下画笔,笑着对她点头,“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下午放学后你方便吗?要是方便的话,能否再过来给我继续当模特。还是要穿这条蓝裙子。”
女孩儿开始还点头,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哑然失笑。她无奈地眨眼,老师,哪有人洗澡不换衣服的。
年轻的老师闹了个大红脸,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倒忘了这样一件重要的事。啧,该怎么办才好?呃,吕品天,老师有个不情之请。我去买件相同的蓝裙子,可否麻烦你一直换着穿。因为时间比较紧,画展还有一个多星期就要开了,延后的话宣传场地什么的协调起来都有诸多不便。”
吕品天听他说要为自己买衣服,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表示不要。
美术老师笑起来,道:“你可别觉得是占了我便宜,其实当模特的话,不仅衣服应当由作画者提供,还应当得到报酬。”
“那老师打算付我多少报酬啊?”她也笑起来。
“请你吃饭?”
吕品天摇摇头,看着画纸上安静的女孩,笑道,老师,展览以后能把这幅画送给我吗?
老师愣了一下,点头道,当然可以。
她点点头,拿起自己放在沙发上的书包,挥手告辞。十月初的白天虽然秋老虎依旧肆虐,晚风却有了些许清冷的味道。邹扬站在走廊上离画室不远的地方对她招手。吕品天看见他颇为惊异:“你怎么不在教室等我,还能顺便做作业。”
邹扬微笑,见她抱着胳膊,拿了件米色的外套罩在她身上:“干妈说晚上天气会转凉,——做模特儿都干些什么啊?”
“嗐,能有什么,就是坐在那里发呆,一呆就呆到现在。”
“既然这么无聊,为什么还要答应给他当模特儿。”邹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太乐意她把时间花费在那样的事情上。
“赠人鲜花,手留余香,举手之劳嘛。”她朝天边的晚霞做了个鬼脸,朗声道,“而且老师答应展览后把那幅画送给我,呵呵,还从来没人给我画过像呢。我真担心老师会不答应,我还不习惯自己的画像挂在别人家里。”
第九章
两人走到食神居门口,里面正出来一位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神情萧索。小城历史上虽是文化名城,经历这么些年的风风雨雨,却也败了落了,像是民国时的遗老遗少,哪怕端着架子,面子里子也早已不是那么回事。这样一个学者般的人物从店里走出,邹扬跟吕品天都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因为中间正有人骑着装满泔水桶的三轮车经过,熏人的气味让他俩都不由自主地捂住了鼻子。再一抬头,店门口不远处那辆黑色的小车已经不见。
吃晚饭的时候,吴老板破天荒地一言不发。吕品天看了她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妈,喝汤得用勺子,你拿筷子再搅和也喝不到汤啊。”
吴老板忽然火冒三丈,丹凤眼瞪成斗鸡眼,眼睛里竟似杀气腾腾。她冷笑,怎么着,嫌你妈没知识没文化给你掉价儿呢?
吕品天吓了一跳,同桌吃饭的邹扬跟帮工俱是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她。吴老板脸色铁青,双颊的肌肉僵硬的仿佛大理石,字一个一个从颤抖的牙齿缝里蹦出来:“你是不是觉得你妈不好,让你吃苦受罪遭人嘲笑,过的不痛快了?”
吕品天眼巴巴地看着母亲,放下碗筷,一句话没说回楼上去了。邹扬不放心,宽慰了吴老板几句“天天不是这个意思”,赶紧跟上去。房间里没人,他在楼上穿来穿去,找了半天都不见人影。走到卫生间门口,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和抽泣的声音,他拍打门没人应答,干脆扭开门进去。瘦弱的女孩正抱着胳膊蹲坐在墙角哭,嘴里不住地嘟囔:“我没有,我没有嫌弃过妈妈,真的没有。我不是那样的人,妈妈怎么能这样说我。”
邹扬心里一紧,也蹲下身,顺势把她脑袋揽进怀里,轻轻地哄劝:“没事的,我们知道。”
“我明明没有嫌妈妈的意思,她为什么要曲解我。她没让我吃过苦,真的,我一点也不觉得没有爸爸是她的过错。谁笑我了?从来都没有过。”
邹扬看她哭的连气都喘不过来,只觉得自己无端也跟着难受起来。他心里疑惑吴老板的失常举动,嘴上去只能安慰:“干妈肯定是碰到不顺心的事儿了,借题发挥呢。你妈的脾气你自己还不清楚,倒是你,被说了两句就哭成这样,羞不羞?”
吕品天一时气还没喘匀,闻声更加气闷,说一个字打一个嗝,照你说,我妈这样伤我,还是我的不对了?
邹扬夹在干妈跟小姑娘之间,颇为头大,两边都不敢得罪,唯有各打五十大板:“干妈肯定不对,不过你也要体谅她每天忙里忙外辛苦,别跟她一般见识还不成吗。”说到后来他自己都没觉察到声音低了下去,跟梦呓似的轻不可闻,“你还有妈妈可以生气,我连我妈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
吕品天一听急了,连忙嚷嚷,不是说好了我妈给你当妈的么,你不许再提那事了。
“好好好,我不说。呵,反正我都习惯了。嗳,你要不要下去吃饭了。再不下去的话,西洋菜煲鱼汤冷掉就腥了。”
她别扭了半天,还是被他拉着下楼回到饭桌。绷着张脸的吴老板看女儿双目泛红、梨花带雨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然后叫帮工去厨房重新舀了碗热汤亲自放到她面前。饭桌上沉闷的尴尬,谁也没有再提先前的话题。
半夜吕品天醒来准备上厕所,眼睛一睁,惨白的月光下,一个长发女子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她“啊”的尖叫,身体直直往床角落里退,哭着喊“妈,救命!”
店里的帮工听到求救声跌跌撞撞地从自己房间赶过来,只看见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台灯已经开了,大约是窗帘的缘故,影着,只像是泛着幽幽的绿光。暗淡的光芒下,吴老板的脸上有种迷幻的慌乱,她抱着女儿不住道:“吕品天不怕,妈妈在这儿,乖乖来家,大贵小鬼全绕道,妈妈在这儿,乖乖来家。”口吻好似在哄夜里见了脏东西吓到的婴儿。吕品天则惊魂未定,呆呆地伏在妈妈的肩膀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固定在眼眶里不会动一样。
二十岁出头的帮工不知所措,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咳嗽一声,低声询问:“老板,怎么呢?”
吴老板浑身一激灵,然后才平静如常,淡淡道:“没什么,小孩子看电视做了噩梦而已。”
帮工恍然大悟,拍着胸口笑,我还道是什么事呢,原来如此。我就说小孩子没事不要看什么《乡村老尸》,多吓人啊。
“没事了,你也早点回去睡吧。”
第二天整个早上吕品天都坐在位子上发呆,连英语老师叫她上黑板默写单词都是被同桌推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站在黑板前,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梦游般凭借本能听写完单词。老师一批,错的惨不忍睹。英语老师皱起眉头,在小结时含蓄地提醒,有些同学,尽管底子比较好,但也不应该懈怠。要知道,你们今后是要面对全市数以万计的学生竞争进入市一中入场券的。
下课后,邹扬过来敲她的桌子,笑道,别想昨晚的事了,不是后来都和好了吗?
她哀嚎一声,趴在桌上闷闷不乐:“哪有这么简单,你不知道昨天夜里我妈有多恐怖。”
邹扬听完她的遭遇,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疑惑道:“你说,干妈为什么会这样古怪?”
“我哪知道!她一个劲儿地抱着我,嘴里念念有词什么‘女儿是我的,你们谁也别想把她带走’,她勒的我肋骨都快断了。我当时一睁眼看见她直勾勾地盯着我就吓懵了,然后再这样……你不知道,后来珍珍被我妈支走时,我都快哭了。我求我妈回去睡觉,她非不肯,一定要跟我睡一张床上。你说,那种情况下,她睡我边上,我怎么可能还睡得着。”她搓搓脸,愁眉苦脸道,“我不知道我妈到底是怎么了,今天早上几乎是逃亡一般早早跑到学校。”
“别怕,晚上我们回去再问干妈到底怎么回事。”他拍拍她的头,笑道,“别垮着张脸,多笑笑。”
吕品天翻翻白眼,没搭理他。
傍晚给美术老师当模特儿时,老师突然放下画笔,笑道:“要不要换首轻快点的歌曲,这首歌似乎太悲伤了一点,你一直愁眉不展的。”
“啊?”吕品天从恍惚中清醒过来,虚虚地扯出朵笑容。画室里流淌的乐曲换了,是甜的发嗲的瑞典少女二人组M2M的《Pretty Boy》。她忍俊不禁,强打起精神盯着窗外看,秋到江南草未衰,晴空一鹤排云上。
“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你看上去很忧伤。”中途休息的时候,美术老师递了颗薄荷糖给她。她没有推辞,撕掉糖纸放进嘴里,笑道:“老师你不是说蓝色象征忧郁嘛,我正配合这幅画的基调啊。”
美术老师像是没有料到她会这般打太极,浅浅地微笑点头,那老师谢谢你的清理配合了。
“不客气,双赢。”她笑着吐吐舌头,粉红舌尖沾着一点碧绿的薄荷糖,让人不自觉想到那句话,红配绿,美如玉。她飞快地收回了舌头,懒懒地再次强调,“老师,说好的,你画完以后得把这幅画送给我。”
美术老师像是呆住了一般,半晌才清咳两声,点头道,当然。
这天耽搁到很晚,天际都有星子冒出来。初秋的夜晚天空分外高,淡淡的月牙儿朦朦胧胧地也露了一弯脸。邹扬沉默不语地等在走廊上,手里捧着一杯珍珠奶茶。吕品天扑上去,直嚷“快饿死了”,迫不及待地抢过来喝了一气。
“怎么这么迟?他不知道你还没吃饭吗?”邹扬脸挂的老长,语气不悦。
她喝了奶茶,心里舒坦了,像只猫咪一般满足地眯起眼,不以为然道:“拜托,你以为作画是随便什么时候抓起笔都能画出心中最想要的影像的吗。这也是要灵感的。老师好不容易进入状态,我怎么可以喊停。嗳,帮我捏捏脖子,我一直扭着看窗外,都快酸死了。快点啊!”
邹扬看转到自己眼前的脖子,乌黑的头发下是洁白柔美的脖颈,少女若有若无的馨香夹杂在夜风里钻入鼻端。她的脖颈纤细颀长,昏暗的光下,依旧白的发亮。他想到古人形容女子肌肤是“温香软玉”,只觉得这个比喻用的妙极了。他喉咙忽然有些发紧,掌心也发热,黏腻的像是有汗。
“快点啊。”吕品天不满地转过头,嘟嘴娇嗔,“小气鬼。”
他伸出手落到了她的嘴唇上,远处街灯已经星星点点,身后是千年古刹传来的悠悠钟鸣。他没有说话,她亦没有任何举动;两个人就像是被时间分割出来的静止的画面。淡淡的薄暮,年轻的男孩和女孩,天空飞过的白鸟和烟光紫的雾气皆成了他与她的背景。
直到汽车的鸣笛声打破了这份安静,有人从车窗探出头,看着他们沉默不语。吕品天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低头往前走。邹扬则呆呆看着自己的手指,从指尖传来的温度依然有馨香柔软的味道,傻小子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车里的男子迟疑地唤急匆匆前行的女孩:“天天——”
几乎是与此同时,吴老板从街的那头冲过来,疯狂了一般把女儿揽进自己的怀里,只急急忙忙地反复呢喃:“乖女儿,饿坏了吧,跟妈妈回家,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吕品天隐约听到有陌生人喊自己的小名,可突然出现的如癫似狂的母亲让她无暇关心究竟是怎么回事。邹扬也听见了男子的呼唤,疑惑地寻声看去,认出是昨天在食神居门口见到的儒雅男子。光线太暗,又是逆光,他看不清男子面上的神色,只瞧了一眼他落在天天脸上的目光,心中立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他本想上去一问究竟,但干妈的反常表现令他唯有马上过去跟吕品天一道把她扶回食神居。男子目送他们离开的背影,久久,却只能无力地将手搭在方向盘上。副驾驶座上坐着的优雅女子抚慰地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衣冠楚楚的男子露出苦涩的笑容,口中呢喃着旁人听不清的话。
“你听到了没有?”做作业时,趁母亲去卫生间,吕品天偷偷问邹扬。看见男孩儿点头,她咬住下唇,轻声道,“我也听到了。奇怪,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觉得我妈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一样。——邹扬,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吕品天迟疑地转过头,结结巴巴地喊了声“妈——”。吴老板脸就像注射了肉毒杆菌一般,僵硬,没有任何表情,直勾勾地瞪着女儿。吕品天觉得害怕,快要哭了。邹扬见势不妙,立刻将她拉到自己身后,隔在两人之间讪笑:“干妈,我们饿了,能不能给我们弄点吃的。”
因为干妈太诡异,他有些惶然,打了个电话回家表示今晚太迟,就在食神居留宿。爷爷奶奶也怕太晚会不安全,同意了孙子的请求。
吴老板听了他的话很久都没有反应。邹扬都要忍不住苦笑时,她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一般,脸上堆砌的笑容高到危险。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讨好语气,她殷切地看女儿:“乖女儿,你想吃什么。”
吕品天眨巴眼睛,只想躲开母亲过于炽热的目光,好像油灯将尽时忽然迸发出的绚烂一样。她拉拉邹扬的衣袖,求助地看他。后者抓住她的手,隐藏起自己的惶恐,努力对吴老板笑得若无其事,用一种欢快自然的语调替她回答:“天天想吃牛肉汤,干妈你多弄点。”
“好,妈这就去弄。牛肉多多的,再来点锅贴。吕品天要吃的饱饱的。”吴老板絮絮叨叨地出了门,房间里两个人刚松了口气,她又突然折回来,讪笑着问,“要不要加一点点辣椒?”
她刚消失在楼梯口,邹扬飞快地关上门,靠着门背喘粗气。吕品天瑟缩着身体靠在床头,欲哭无泪:“邹扬,你也看到了吧,我妈昨天夜里就是这样。她这样,我吓的什么都不敢问,生怕一句话没说好就刺激到她了。”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或者说你猜究竟是怎么回事?”邹扬踟蹰了片刻,没有说出自己电闪石击间冒出的念头。
她茫然地摇摇头,抱着床上的大玩偶,闷声闷气:“我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就好像我马上会离家出走似的。呵呵,我要离开的话,起码要存足够的钱吧。每年的压岁钱都被迫上缴,我哪来第一笔环游世界的启动资金啊。我只觉得妈妈现在真的非常奇怪,我都不知道该怎样独自面对她。现在我看到她就只想躲。——邹扬,你今晚就住这儿吧,不然要是我一睁眼就看见我妈,我就别想睡觉了。”
男孩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这,这怎么行?
“那你说怎么办啊?我都要被我妈吓死了。我不管,我昨天就没睡好,明天还要考英语呢,我要是考不好的话,老师肯定有的说我了。我要睡觉!”
“行,怕了你还不成嘛。先写作业,一会儿我搬张藤椅过来,就睡在这里。”邹扬想了个折中的方案。
背后的冷汗慢慢消退,他躺在藤椅上,披着羊毛毯,忍不住苦笑,这样,算是怎样的诡秘状况。
一室静谧。少女房间里特有的馨香温软气息萦绕在他鼻端,淡淡的,若有若无,引得人心头蠢蠢欲动。他不自觉的咽了咽喉咙,只觉得口渴,想喝水。手旁的床上,吕品天沉沉的睡着,窗外有清冷的夜色,或许是月光,或许是星光,淡淡的银灰,投进来,朦胧得让人能看见她的影子。眉与眼,并不分明,却依稀可以辨认出是她的轮廓。只这一眼,他的心却奇异地安静下来,起身帮她掖好被子,碰到她的脸,温软而滑腻,所谓羊脂白玉。他笑了,有种被需要的满足感,自己靠着藤椅也渐渐进入梦乡。
这一夜,吴老板没有再度潜入女儿的房间。
第十章
早晨吃饭,吴老板忙着张罗店里的生意,两个小孩筷子夹着烧卖,眼睛却一直随着她的身影转。
“照这样看,干妈好像跟以前比也没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吕品天扒了口白粥,有气无力道,她是没一点儿不对劲的,唯独面对我时就十分不对劲。
“那你打算怎么办?”邹扬习惯性地拿起她剔掉蛋黄的咸鸭蛋,把蛋白拨到自己碗里。
“我要知道就好办了。也不晓得我妈到底怎么了,嗳,要不晚上你陪我,我问一下她。天,我妈多英明睿智的人,现在怎么就成这样了呢。邹扬,你说这世界上是不是有什么蛊咒?”她悄悄附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吕品天,我看你是想太多了。”邹扬啼笑皆非,想了片刻,正色道,“干妈的表现,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件事跟你有关系。”
“跟我有关系?”她诧异地扬起眉毛,刚想说“我给美术老师当模特儿的事是我妈同意的啊”,母亲突兀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你们两个怎么磨蹭到现在?还不赶紧去上学!”吴老板皱着眉头叉腰站在桌旁,虽然柳眉倒竖的骇人,神态却与平常训斥他们时并无二异。两个半大的孩子唯唯诺诺应了声,然后呼啦呼啦吃完粥,赶紧拎着书包走人。
学校离食神居不远,吕品天不会骑车,邹扬平时都是乘公交往返于学校跟家之间,两人并肩行在小城干净清爽的街道上。他看有情侣模样的人骑着车,女孩坐在后座,笑着捶男孩的背,顿时有些艳慕,很想手里也有辆自行车。
“唉,真希望我妈晚上能跟白天一样正常,否则我也会被她逼得不正常了。”吕品天叹了口气,循男生的目光看过去,好奇道,“你在看什么?”
邹扬皱眉久久注视跟在他们身后的黑色轿车。吕品天也注意到那辆如影随形的车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指。
“要不要过去问个究竟?”他低声道,“别怕,我陪你一起过去。”
好像被雷击了一般,她突然神经质地拽着他就往前面跑,嘴里胡乱喊着“不要,我不要去问”。她无法解释自己心头的恐惧从何而来,几乎是一种逃生的本能逼得她迫不及待地离开原地。她在心里告诫自己,离那辆车远一点,离那个奇怪的男人远一点。
快到校门口时,邹扬才拉住她,气喘吁吁:“别跑了,他没跟上来。”
没有跟上来?她茫然地看了眼身后。初中生的作息时间比普通上班族要来的早些,偌大的街道没有滚滚车流,空荡荡的叫人心中发虚,好像什么东西被掏空了般的虚弱。张奕舸跟季如璟正骑着车到校门口,两人为什么事情发生了争执,季如璟一脚踹上他的捷安特,怒吼声气吞万里如虎。张奕舸一面心疼自己的车,一面气急败坏地回敬施暴的凶手,季如璟,你个孙二娘,你这种女人要嫁的出去才怪!
“屁!孙二娘又不是没老公。李师师倾国倾城柔情似水眉不点而翠唇不点而朱,不也没什么好下场。”季如璟不以为意,嗤之以鼻,“瞧你那样儿,没文化。”
吕品天本来心情挺闷,被她这么一调侃,忍不住乐了。季如璟见了她,眉开眼笑,哎哟,我亲爱的姑娘,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张奕舸看到她在,也不好意思再跟季如璟一般见识,对邹扬龇牙咧嘴诉苦般的来了句,女人都不可理喻。说的这般熟络,仿佛他们不仅仅是熟人,也是多年的老友。邹扬也没觉得有任何不妥的地方,笑着接口:“你还把她当个女的看啊,我还以为在你心中她早就性别模糊了呢。”
季如璟特不待见这句话,朝他嚷,邹扬,你哪痒就招呼一声,我叮嘱吕品天回去给你好好上药。
吕品天连忙摆手,撇清干系,我可什么话都没说。
“亲爱的,听说,那个,你现在在给我们的帅哥当模特儿?”季如璟挤眉弄眼地八卦。
吕品天倒也大方,没遮没掩,点头道:“是啊,老师说他要办画展,还缺少一幅人物画。这人素一蓝裙子控,于是我就中奖了。你看我身上这件,多恐怖,他给我买了件相同的蓝裙子,让我每天都穿。害得我们班的人都特同情的看我,吕品天,你家是不是很困难?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张奕舸听了也“嗤嗤”的笑,季如璟厌烦地推了他一把,嗔怒道,你笑什么笑,我跟吕品天说话呢,你在边上掺和什么劲儿。
张奕舸火了,冷笑道,你少自作多情,我是在回应吕品天的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吕品天见这两人又剑拔弩张,赶紧想要劝和。邹扬却拉了她一把,摇头轻声道,随他们去。她想了想,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识相地闭起了嘴。两人干吵了几句没有佐料配合,便无聊地闭了口,各自气嘟嘟地往自己的班级走。两人在同一个班,却一个走左楼梯,一个走右楼梯。
周三下午最后一堂课是全校的活动课。在教室里埋头苦读的莘莘学子被校领导强行勒令出去活动,以劳逸结合。这座小城学风盎然,以城市名字命名的高中在整个华东地区都首屈一指。十多岁的初中生,无需老师过多的看管约束,个个都卯足了劲儿想升入那所高中。他们的努力跟自觉,逼得老师不得不一个班一个班的赶人。
教导主任见了吕品天,笑着请求,倘若没有事情的话,可否现在就开始今天的绘画?
她原本答应了要去足球场给邹扬加油,今天他们校队内部有一场对抗赛。此刻面对老师的要求,颇有些迟疑。
美术老师见她沉默不语,心中了然她的为难,自觉剥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自由玩乐的时间过于不人道,于是笑着给自己找台阶下:“你有事就先去忙,别忘了放完学以后到画室来就好。”
吕品天心里过意不去,脱口而出一句话,没关系,我也没有什么事。完了以后她就后悔的想咬掉舌头,心中暗暗叫苦,不知道邹扬那里要怎样交代。大概是九十年代中期的中国足球还没叫国人彻底失望乃至绝望,起码小城初中里踢足球的男孩子还是很能收获女生崇拜的目光。男孩子发育普遍要比女生迟点,走《灌篮高手》路线来的要难度系数太高,不若足球有市场。
足球场太大,对于一个初中而言,他们学校的球场大的让很多大学都自惭形秽,简直是一个正规球场的规模。分别穿着红色和蓝色球衣的两队男生在场上奔跑着,人人额头上都有亮晶晶的汗珠,夕阳镀了层金的皮肤映着球衣,掩不住青春的朝气蓬勃。开赛前,邹扬没有从一色的少女笑颜中找到自己期待的面孔,以为她影在了人群背后。进入比赛状态,便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地踢球。等到比赛结束,人都散了,他也没见到她。邹扬觉得奇怪,抓住班上一个同学问,知道她去给那个无聊的美术老师当模特儿了顿时怒不可遏。把擦汗的毛巾往球队干事手里一丢,立刻往教学楼后面的画室跑。剩下刚才提供消息的同学夸张地打着寒战问自己的同伴,你说,邹扬会不会跟美术老师打起来啊。
吕品天的前桌元若蓝从鼻孔里出气,哼!就是打起来也绝对不会跟吕品天有关系。再说老师这么风度翩翩的人,才不会像邹扬那个乡下人那样只会讲蛮力呢。你们知道吗?吕品天没有爸爸,她妈是个寡妇。
打起来倒不至于,邹扬只是连门都没敲,阴沉着脸冲进了画室。吕品天正看着窗外的水杉神游,突然被他扣住手腕往外面拉,惊得不知所措。美术老师也皱起眉头,他认得这个初一年级风头极劲的学生,出生斥责:“邹扬,没有人教导过你进门之前要先敲门吗?”
邹扬当他是空气般,自顾自地埋怨女孩儿,说好要去看球赛的,怎么一声不吭就放我鸽子啊?
吕品天自觉理亏,讨好地扯扯他的袖子,吐舌头道,好啦,我又不是故意的,早点画完早点好嘛。你们有没有赢啊?
“守门员手太臭,双方都各进三个球,最后愣是拖成了点球大战。——吕品天,你别想转移话题啊。这事怎么讲,说都不说一声,也不知道找个人陪你一起来。”他完全无视教导主任面上已经颇为挂不住,直接拉着她就要回去。吕品天有些难堪,推了他一把,轻声道,你先回教室等我吧,老师还有一点就画完了。
邹扬心中虽然不悦,脸上却满是温和有礼的笑容。他施施然找个位置自己坐下,对美术老师扬起学生气的单纯笑脸,话说的特别有诚意:“老师,你的画室布置的真有品味,我坐在这里欣赏一会儿好吗?我保证不打扰你们作画。”
美术老师没说话,重新拿起画笔,安静地作画。不打扰他们作画?倘若这样,邹扬闯进来还有什么意思。十三岁的男孩子对于温文尔雅受女生欢迎的男教师本身就有种羡慕与嫉妒交织的微妙情绪,现在他又每天霸着天天晚学后本当是和他独处的宝贵时间,邹扬肯规规矩矩地端坐在一旁才怪。他不住地做出鬼脸逗弄她,引得她想笑又不方便笑出声,似嗔似喜的模样让男孩儿很有成就感。生活的磨练,人情的冷暖;少年邹扬也是个早熟老成的孩子,可是碰到吕品天的事,他个性中幼稚孩子气的一面就展露无遗。
“啪”画笔落下,美术老师头疼地揉揉太阳穴,颇有些疲惫的样子,闷声道,吕品天,你先回去吧,今天就到这里吧。
邹扬欢欣鼓舞,暗喜自己的策略收到了成效。得到早退允许的女孩却拉下了脸,气愤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带着寒冰:“你出去!”,扭头向美术老师却转为吹面不寒杨柳风,轻声细语,“老师,我们继续吧。”
被点名扫地出门的人瞬间由江南阳春三月打入塞北冰天雪地。邹扬不甘心地在小凳子上拖拖拉拉了一会儿,看她毫无通融的意思,只好摸着鼻子出了画室的门。至始至终美术老师都没有发一句话,等到门合上了,才不置可否地笑笑,专心致志地作画。吕品天明显不在状态,身上少了那种宁静而忧伤的悠然,反而有些火光四溅的感觉。好在画已经完成大半,对他没有太大的影响。
直等到一个多小时以后他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微笑着示意她可以了。吕品天跑到支架前看自己的画像,笑道,老师,我是这样的吗?
“不是,你身上最重要的是一种空灵的气质,这也是我竭力想捕捉的,可惜水平有限,怎么也表达不出来。”
她哑然失笑,空灵?那不就是什么都没有吗。
在走廊上看到沉着脸一语不发的邹扬,她照例笑眯眯地伸出手撒娇:“饿死了,有没有吃的?”
邹扬脸色虽然难看,递给她的巧克力球却货真价实。她接过来,撕开塞进嘴巴,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十多岁正在蹿个的女孩,吃的再多都长不胖,纤秀单薄的身材好像风一吹就能消逝一般。她的眼睛是所谓的丹凤眼,不算特别大,但黑白分明,澄澈的仿佛一汪池水;笑起来的模样有点像数年前风靡一时的日剧《东京爱情故事》的女主角丽香,弯弯的,上弦月。
“给你,张嘴啦。”突然出现在自己唇畔小小的白白的手指让他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塞进自己嘴巴的却是带着可可香气的巧克力球。吕品天转头对他笑,略有些求饶的调皮劲儿,“你吃了巧克力球就代表不生气咯。”
邹扬哭笑不得,敲着她的头强调,小姐,我怎么记得东西是我买的。
她被他指关节敲到的地方慢慢泛出红,就像是夕阳太炽热,烧红了她一般。邹扬是下意识地作出这样的举动的,本没有什么深意;如此一来,自己也有些局促起来。宁静秀雅的校园,大片还没有来得及焜黄华叶衰的梧桐,水泥道上的少男少女,怔怔地看着彼此。女孩子的面皮来的更薄些,她先垂下头,几乎是低若蚊吟:“走吧,我妈肯定要等急了。”
身体动不了,邹扬握住她的肩膀,如同惶恐的孩童,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不会走,对不对?
十三岁的男孩个头还跟女孩差不多高,他跟她面对面站着,眼睛都直直地看向对方瞳孔的最深处。吕品天忍不住胡思乱想,难怪刘德华会唱黄皮肤黑眼睛的中国人呢,原来我们的瞳孔是黑色的。邹扬想从她口中获得肯定,像个小孩子一样摇起她的肩膀,近乎央求的求证:“你不会走,对不对?”
她觉得奇怪,有些哭笑不得,邹扬,你怎么跟我妈一样神神叨叨的。我当然不会走了,我能去哪里,我还要上学呢。嗳,你到底怎么了?把你叫回家不仅没解决我妈的问题,这下好了,连你也神经兮兮的。
他“嘿嘿”的笑,无法解释清楚自己的恐惧从何而来,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面颊,举步在前面走,一面还大声嚷嚷:“快点走!不然干妈杀到学校来就惨了。”
第十一章
在校门口又看见那辆阴魂不散的黑色轿车。衣着考究的儒雅男子立在车旁,对他们点点头,拉开车门示意他俩上车。吴老板在后排摇下车窗,面容平静地招呼邹扬:“扬扬,你先回去吃饭,吃完饭就早点回家去。”
吕品天固执地抓住他的胳膊,咬住嘴唇道,我跟他一起回食神居,我还没有吃晚饭呢,我肚子饿,我要吃饭。隔着一层校服,邹扬依然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冰凉。她也看出了端倪,只是与自己一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还是一行五人到了全市唯一的一家四星级酒店。百年的老字号,除了外面的招牌还古香古色外,里面已经面目全非。足有一千五余方的营业面积,吕品天记得报纸上广告曾夸它装修典雅、精致、舒适,她只看到了炫的人头昏眼花的金光闪闪。大厅里设置了那时候极其少见的雾森系统,绚丽的灯光一打上去,云雾缭绕,就像一个巨大的舞台,又似传说中的南海仙境。他俩跟在大人身后进了豪华包厢,东方小桥流水的装饰风格,墙上还挂着幅署名“哭之笑之”的山水画,不知道是不是石涛的真迹。
原汁蚝皇南非鲍、鲍汁扣辽参、蒜豉蒸排骨、三丝鱼翅羹、明炉烧响螺、扎捆肋排、蚧子烧麦仔等等,满满的一大桌子,远远超过五个人的食量。中年男子笑道:“许久没有回来了,还是咱们中国菜最对胃口。唐人街上的中餐馆都是挂羊头卖狗肉。”一面讪笑着,一面招呼他们吃菜。吕品天不无自嘲地想,果然是客,生分的热情让人觉得虚假。坐在男子身侧的女士大约三十大几的样子,虽然保养的好,但她还是一眼看出了对方已经年过三十。她自小在食神居长大,来来往往的客人多,吴老板曾笑着告诉她,一个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长到十多岁她还是自豪地夸赞吴老板不显老,母亲这般回答她,言辞中不无唏嘘。
吕品天没有胃口,对着一桌天南地北大杂烩一般精美菜肴只是食不知味,乌木筷子上镂雕着精美的仿佛是瑞兽的图案,筷头还系有细细的银链子,就像旧式豪门望族里常用的筷子,有一种家常的不动声色的奢华与馨软。她记得曾经在张奕舸家见过这种筷子,除了他那位据说是一代名儒的太爷爷,平常人都不用。细细的银链子在掌心摇动簌簌有声,像是雨夜里的星星沙,清薄凉寒。大概真是到了秋天,在静谧的包厢里,对着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她还是觉得有点冷。
“景芳,天天是个大姑娘了,你不该这样苛待她,成天一套死气沉沉的蓝裙子,我都没见她换过。”中年男子扭头皱眉看自己的前妻,一如既往地有诸多不满。他未必是刻意,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种习以为常的优越感更加让敏感的孩子无法忍受。现任妻子偷偷踢了一下他的脚,吕品天看的真切,心中一声冷笑。
平日精明伶俐的吴老板此刻却期期艾艾起来,一个劲儿唯唯诺诺地点头。她对前夫有种近乎病态的崇拜和敬仰,低到尘埃里,开出的花却是无意独自春。衣着精致,神态优雅的前夫就是她眼中的神灵,无论怎样都是对的。当年她一人包揽下全家人的活计,摆摊卖早点,照顾瘫痪在床的婆婆,毫无怨言地支持他求学。然后在他同导师的女儿好上,准备双宿双栖去美国留学,她睁着眼睛看了一夜萧索狭小的房间的天花板;第二天肿着眼睛签下了离婚协议。婆婆临死前,哭着拉她的手喊,是我们吕家对不起你。她只是含着眼泪对婆婆说,妈,你放心去吧,我就是一个人也会带好吕品天。
吕品天的名字是他父亲的导师起的,将“吕”和“吴”字拆开重新组合。说起来这位名校的名教授还是吴老板一个远方的舅舅,当初吕承志能够顺利进入那座象牙塔跟这层关系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教授在得知自己的女儿跟爱徒的私情之后勃然大怒,放言要跟她断绝父女关系。最后却还是主持了他们的婚礼并将他们送上了飞往美利坚常春藤的飞机。灰姑娘的后母未必罪无可恕,帮亲不帮理是人之常情,教授虽然在讲堂上颂扬《风》《雅》《颂》,碰到珠胎暗结的女儿,胳膊肘朝里拐却也在所难免。
吕承志出身一个破落的书香门第,阳春白雪对下里巴人终究是看不上眼的。与其指责他是见利忘义的陈世美,不如说门当户对这种口号喊了数千年,坚不可摧总有一定的道理。条件相当的男女感情婚姻更为稳固,条件差异太大的男女即使走入了婚姻的殿堂,以后也会面对鸡同鸭讲的无言尴尬。只是,千百年来,两性关系中,女性总是处于被动的地位。女人总是太依赖男人在自己生命中的意义,仿佛除了他以外的世界就是一片黑暗,任何人都难以再走进她的生命。
当日教授的女儿为了两个人的前程,含泪打掉了腹中的胎儿。她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凄婉地对着爱人哭泣,承志,我们杀了我们的孩子。吕承志抱着娇美的女子不住地呢喃,别难过,我们会有孩子的,很多很多的孩子。
人生仿佛注定了美满。当他们学业有成,功成名就,名字在对外开放后频频被国内媒体提及视为国人的骄傲后,这对贤伉俪依旧没有子嗣。初到国外时生活的艰辛和常春藤实验室里巨大的压力让从未真正意义上吃过苦的两人狼狈不堪,不服输的个性和骨子里的骄傲逼得他们咬牙坚持。新妻手术后没两天就踏上了异国的土壤,在遥远的太平洋彼岸没能调养好身体,虽然事后遍访名医,最终还是没有再孕。
年轻时总以为一切皆无所谓,失去的东西以后终究会有。等到人生走完过半,才发现世事并不会按照自己预定的步骤一步步走。
吕品天始终沉默不语,桌上气氛沉闷。吕承志开始还有话讲,后来发现只剩下自己跟妻子就像讲相声一般很不正常,也渐渐缄了口。饭桌的主角只盯着筷子上的银链子发呆,最后终于动了,却是撂在碗上,面色平静地看吴老板:“妈,我们回家吧,我想吃你做的蛋炒饭,要多放一点点豌豆粒,要很软。”
“蛋炒饭?小姐,来一盘正宗的扬州炒饭。”吕承志急忙召唤服务员。吕品天制止他,脸上静然无波:“我不吃外面的东西。”
包厢里沉默的尴尬,吕承志讪讪地收回手。他面对整个实验室来自世界各地的研究员可以镇定自若地运筹帷幄,他站在世界最著名的学府的讲台上可以侃侃而谈。可是对着十多年未曾谋面的女儿,他却哑了口,悲哀地发现自己的无能为力。他知道她沉默背后的抗拒,那种隐藏在安静面容下的倔强和漠然。看着自己,好像在看一个全然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邹扬陪着她步行回食神居,因为她不肯再坐上那辆黑色的小汽车。秋天的夜晚有清冷的凉意,连月光洒在身上都是淡淡的冰芒,白月光,那么悲凉那么伤。
“妈妈还是很喜欢他啊,我知道。我的小名是天天,她却始终都叫我吕品天,我知道她是在想念爸爸。但我不想原谅爸爸,可不可以?我不管他当初有多少无奈多少迫不得已,他抛弃我跟妈妈都是不容置喙的事实。我不想原谅。如果我的生身父母都可以背叛我,抛弃我,那么这个世间还有什么值得我去信仰去追求?既然他当初选择了抛下我们去寻找他的幸福,那么我们也无需站在原地等他回头,幡然悔悟我们对他有多重要吧。邹扬,我是不是个很不孝的女儿,居然不宽容不懂事不隐忍,不去成全一个成功的学者去完美地弥补缺失的父亲角色。我真是个很不识时务的坏孩子呢。”
她走累了,邹扬拿过她肩上的书包自己拎着,怜惜地看她阒然的面容。没有悲伤没有抱怨,淡漠地仿佛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他忽然发现这么多年来他也忽略了她缺失的亲情,因为她从来没有表现出过她的渴望,时间久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以为这些根本就无所谓。
“那你不打算跟他们去美国?”邹扬忍不住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他觉得自己自私,却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
“好遥远的地方,我为什么要去。没妈的孩子像根草,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去了那里,除了我爸我就没有任何人可以依赖。既然他当年能为了他自己的远大前程放弃我,那么当有更大的诱惑摆在面前时,他会不会再度放弃我?背叛是一种习惯,会上瘾。”她笑笑,转头看邹扬,自嘲般的扬起唇角,“觉得我很奇怪对不对?少年不识愁滋味,为求新赋强说愁。小屁孩一个,说这些稀奇古怪的话。但我真的就是这样觉得,我不能容忍这种背叛。他背叛之前就应该清楚地做好准备去承受最坏的后果。换而言之,如果他妻子现在能生,他还会这样千里迢迢回国执着地想担负起抚养我的义务吗?我不过是他迫不得以后可以想到的最好选择。舍弃了就是舍弃了,不要再披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我不需要,我妈更不需要。你看他对我妈说话时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我很恶心。即使他智商再高,地位再高,成就再大,这样一个缺乏最基本道德修养的人,我还是鄙夷。他是谁?有什么资格对我妈颐指气使。我是我妈生的,看不起我妈就是看不起我。”
邹扬忽然拉住她,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抚摸她冰冷没有一丝温度的面庞,心疼地劝慰,不去就不去吧,我跟你一起陪着干妈。
有一瞬间,吕品天以为自己会忍不住潸然泪下,然而她只是用力眨眨眼睛,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调侃:“惨了,今天有好多作业,明天要是交不上去,老师肯定会骂死我的。”说着用期待的眼神看邹扬,后者忍不住敲他的脑袋,没好气道,我帮你做一半就是。
倒不是他写作业有多神速,不过数学老师一早就表示邹扬可以不写数学作业。他能解出来的数学题老师都未必会做。
今晚作业的大头是两张数学卷。吴老板水准大失,端进来的三香碎金咸的入不了口。吕品天却浑然不觉一般,把一大盘炒饭全吃光了。看的邹扬心惊肉跳,几次想叫她停下来都没敢开口。吴老板坐在他们边上,对于女儿公然让干儿子帮她做作业也没有异议。
“妈妈想了很久,你爸爸说的没错,是我太自私了。一心想把你绑在身边,没有考虑到你的前途。妈没文化也没有什么能耐。跟你爸走,你就能接受最好的教育,还能过那种上等人的日子。还是跟你爸走好,你刚出生的那会儿你爸可高兴了。说女儿随爸,以后你一定跟他一样聪明勤奋。吕品天,别恨你爸,他不是坏人,他也没有对不起妈妈,这一切都是命。你不用担心妈妈以后的生活,有这座食神居,妈妈就心满意足了。等到你以后有出息了,抽时间回来看一看妈妈就好。”
“妈——我还要写作业。”面容淡漠的女孩把练习册翻得稀里哗啦的响,声音平静却隐隐下逐客令。吴老板完全失了平日的精明干练,比较在乎的那个人先行溃不成军,这一句话无论是亲情爱情还是友情中都适用。她讷讷地搓着手,拿着空碟子下了楼。这一瞬间,邹扬惊讶地发现他爽利活络的干妈仿佛苍老了十年,连步履都蹒跚。
“滴答,滴答”试卷上晕出一朵朵小小的雨花。吕品天垂着头,无助地抖动着双肩。几乎是神差鬼使般,邹扬抬起她的下巴,小小的一张瓜子脸沾满了泪水,额发有些散落,眼角白色的伤疤也在诉说着无言的悲戚。他茫然了,心中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下,难过的不可理喻。在他大脑得出答案之前,他的嘴唇落在了她的眼睛上,轻轻吮掉了她的泪水。那一年TVB古天乐和李若彤版本的《神雕侠侣》正当红。吕品天想到那个叫程英孑然睿智的女子,慕恋杨过一生,她与他最亲昵的时刻不过是杨过思念小龙女,要求亲吻她与他姑姑很像的眼睛。
原本尴尬的场景,却因为他心存怜惜,她的走神而变得平静自然。邹扬用指腹摩娑着她眼角的伤疤,许是看得久了,许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一道疤痕在他眼中如新月一般皎洁可爱。他跟她头靠的极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带着温馨而熟悉的热气。吕品天直直看着他,眼睛却仿佛越过他,飘在遥远不知道时间的地带。
o(∩_∩)o...在这里更文有两个好,不用写文案也不用想题目,俺的大爱,青梅竹马文。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看来有必要在自己的花园开个坑,这边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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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树上开花(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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