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苏季9699

2、吴县人家 那个名叫奚

　　黑夜笼罩的树林中，银白色的月光宛如破碎的玉盘摔落在雨后的泥泞里。在光华照不到的地方，在暗与黑的交界处，一团黑影兀地出现在一片水洼之上，空气中传出濡腻的声响，新鲜血液的腥味仿佛魅惑而又致命的毒气，充斥在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月影斜移，光亮落在黑影的面前，那是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肚子从中间被剖开，里面的内脏胡乱地搅成一团。突然，一只森白的手探入尸体腹内，抓起一串肠子径直送入口中。鲜血渐渐染红泥地，黑影站起身，看了一眼已然空腹的尸体，冷哼一声，道:“果然还是女人味道更好。”
　　话音未落，夜空中猛然劈下一隙白光，刚触及地面便无声地炸开。黑袍下的男子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住双眼。待刺光平息，一个身披素裙的年轻女子虚浮在黑袍男子面前，她手执气刃，气势汹汹。
　　男子看清来人，轻笑。他抬手抹去唇边残留的血迹，漫不经心道:“原来是九天玄女。”
　　九天玄女未语，握紧手中之刃便朝男子袭去，招招紧逼，每一刀都准确无误地落在他的脸上。九九八十一式之后，气刃忽然消失，九天玄女从空中跌落，扶着身边的一棵树大口地喘息。男子捂着脸倒在地上，恶毒的目光透过指隙直逼九天玄女。九天玄女回头望着他，启唇道:“蟒妖，这是最后一次警告。若你依旧执迷不悟，我定不会再心慈手软。”
　　男子嘲道:“你以为你还是九重天上的神明大人吗？在这里，你不过就是一个会些法术的凡人罢了。”
　　“你可以试试。”说完，九天玄女便飞身离去。
　　日起东方，朝阳清透明亮的光辉如同飞矢一般流向大地，驱逐黑暗。清晨风习，鸟儿啼啭，林间绿叶婆娑，宛若少女的银铃细语。彼时的太湖之滨，炊烟袅袅，各家的渔船且都三三两两地系在渡口。一个小女孩抱着几匹织布欢脱地跑出屋子，没跑几步又回头高兴地朝站在门口的老妪招了招手，大声说道:“婆婆，我换完布就回来了。您眼睛不舒服，先休息一会儿吧。”
　　小女孩轻快地踏着家门前的青石子路，哼着歌，一路小跑着赶往布庄。此时天已大亮，街道上的行人也渐渐变多。小女孩压了压头上的斗笠，抬脚进入布庄，脆生生地唤了一声:“吴掌柜。”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大伯从里间走出来，笑道:“是奚家的如是啊，怎么？今日又来卖布？”
　　奚如是将手中的布匹放在柜台上，撩起斗笠上的垂纱。她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动，像极了古灵精怪的丛林小兽。她天生异瞳，左眼如夜，右眼似火。夜的黑交织着火的猩，仿佛倒映着盛放的曼珠沙华的三途河面，给人一种灵动而惊异的美感。
　　这种美是特殊的，可是人们往往不喜欢特殊，因为那会让他们感觉到恐惧。
　　吴掌柜叹了一口气，复又将奚如是的垂纱放下。他指了指站在店铺外对着她指指点点的人们，低声道:“以后还是我到你家去取布吧，这街上啊，不太平，你一个小丫头还是少来为妙。”
　　奚如是连忙摆手，仰起头乖顺地笑道:“您愿意收我的布我就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能再如此麻烦您呢？您不用担心，他们最多也就骂我几句，我已经习惯了。”
　　闻言，吴掌柜更是心疼，便转身从柜台内拿出几大串铜钱放入奚如是手中，嘱咐道:“这些钱你要收好，回到家便交给你奚玄婆婆，知道吗？”
　　奚如是两眼放光:“这么多？”
　　“因为这次的布织得特别好。”说完，吴掌柜又催促道:“好了好了，快回家吧，别让你婆婆等急了。”
　　奚如是应了一声，便怀揣着满满的钱袋蹦蹦跳跳地出了布庄。可是没走多远，她忽然看见不远处的包子摊旁聚集了许多人。她走近细看，发现人潮中央站着的是三两个身着锦衣绸缎的公子哥。奚如是认出为首的那个是唐七，城南唐员外的幼子，平日里嚣张惯了，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模样，最爱拿她消遣。
　　奚如是正欲转身离开，突然听见一道孱弱熟悉的声线。“唐公子，我不知道这些包子是您订下的……”
　　唐七摇着折扇，说道:“不知道便算了，只是如今你打翻我三屉包子，你说该怎么赔偿？”
　　“我……”
　　“打翻了便打翻了，我替她赔。”奚如是突然冲出来挡在那女子身前，然后从钱袋里掏出一串铜钱，顿了一下，随即猛地朝唐七丢过去。
　　唐七伸手接住，用折扇挑开奚如是面前的纱，忽而笑道:“我说是谁家的狗吃了雄心豹子胆，原来是你。”
　　“你骂谁是狗？”奚如是咬牙。
　　“你若不是狗，那又是什么？猪？”唐七戏谑道。
　　“怪物，这家伙是个怪物。”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句。
　　于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她是妖眸，应当送交官府。”
　　“非人非魔的怪物，滚出吴县。”
　　“赵家那女娃终日与她在一起，说不准也是个不详的东西。”
　　“有理，她们……”
　　“都给我闭嘴，宜主她才不是不详。”奚如是摘下斗笠，妖冶的异瞳仿佛燃烧着火焰一般怒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众人皆是一愣，突然，一块石头飞过来正巧打中奚如是的鼻梁。鲜血流入口中，浓稠而咸涩。
　　“你没事吧？”赵宜主见状，赶忙捧着奚如是的脸察看她的伤口。
　　还在等奚如是开口，接踵而至的又是无数烂馊的瓜果蔬菜，夹杂着人们畏惧却又肆意的谩骂，咆哮着仿佛山体崩塌的落石，无论如何闪避，总有一块石头能在眨眼之间要了她们的命。
　　“你们都是恶魔，恶魔！”
　　“总有一天会有人替天行道杀了你们。”
　　“给我滚，怪物，妖孽。”
　　“滚，滚啊……不要来害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