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环—梦中人》Anyway秋风飒

3、第三章 热汤面的笑

　　与那一面壁立的山崖不同，这一面却是缓缓的山坡，杂生着长草和松树。有几棵颇有些年纪，我打量一下，象我这样身高的人，要三人才能环抱树身。

　　有清清的松香。

　　前面那人似在林间漫步，姿态悠然，只是速度却一点也不慢。我几乎要小跑才跟上。

　　这里的松树似有些怪异，或许是某种奇怪的布置。眼前明明晴朗的天气，却会从林间草丛里冒出些雾气来。

　　他在林间东转西绕，并不直线而行。从不回头顾我，脚下越来越快。我只好打起全副心思奔跑跟上。这人难道是神么，也不见怎么运势，就走得那么快呢？

　　紧盯着前面那人袍袖飘飘的背影，我心里纳闷。来到这个世界，我遇到的人和事都让费解。不，也许从进到那个无情门开始，就不能用我固有的思维逻辑来推断了。

　　我全力奔跑着，可是，路似乎越来越长，远无尽头。

　　不由想起从前的一种马拉松比赛，不知道是不是比得上这个？可再跑下去，我就要吐血而亡了。心跳得越来越快，感觉却越来越沉重，这是我的真人在跑，不是在网络里啊。而且，也不能加血和补充能量，也不能用医药包来疗伤。

　　我大喘口气，一下子躺倒在山坡上，草地真软啊。

　　“这样就不行了吗？”那人停下，“原本以为你会有些不同。好吧，那就这样，你留在这里。”说完似乎转身要走。

　　“等我。”我从草地上跃起，就算累死，也要先出了这个鬼地方再说。

　　那双清泉般的眼近在咫尺，见我起来，眼底似乎掠过一丝笑意。没待我好好看清，他又转身走远，“跟上！否则你走不出这座山。”

　　这次速度却放慢了，看来他也知道我的体力已到了极限。

　　终于出了山区，眼前是一面湖。

　　我们沿着湖畔缓缓前行，湖水清澈，波光敛艳。湖畔的草地绒绒，上生着桃树，粉红娇嫩的桃花正灿然绽放，有风过时，落英缤纷。

　　“春天了。”那人冷冷的声音里不知为何竟有了一丝柔情。

　　我不语，面对绝美的事物，我常常不知如何表述。最后，只有无言以对。

　　四周寂静无声，似乎听得到桃花瓣轻轻碰触草叶的声音。

　　我们往桃林深处行去，前面是丛丛修竹。隐约听到有人声传来。

　　绕过去一看，原来有一座宽敞的竹屋，门窗大开。有些十二三岁的孩子正端坐着，手里拿着古时的书籍，朗声诵读。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书声朗朗，清脆可听。

　　那灰衣人已飘然行到竹屋旁，我也跟过去。从窗口往里看去，只见那些孩子有男有女，皆清秀可爱。

　　只是立他们中间的一人，更加引人注目。

　　那人五官相貌却也平淡无奇，身着一件样式朴素的蓝布衫，却还有些敝旧的样子。头发松松束着垂于背后，负手而立。

　　只是这简陋的竹屋因他一立，立时显得满室光辉，看到他的人也似觉心生宁静，再无烦燥。

　　似觉察到我的注目般，他向我这里微微侧身，目光从我身上一扫而过。只是短短一瞬，我却如遇电击。从没见过这样的目光，淡淡如秋水，却又如此明澈，只一扫间，仿佛已洞察你的心底，如同在说，你所想的我都知道了，不要着急，没什么大不了的。

　　平生第一次，我发现人的目光原来可以有这样大的力量。

　　我呆立当地，动弹不得。

　　“师父。”身边那人轻唤。

　　我抬头，只见那被唤作师父的人目光已投注于灰衣人面上，他明澈的目光微露喜意，道：“墨尘，你来了？”

　　“是，师父。好久没来，很是想念你们。”那灰衣人的语声也流露出温情。

　　“你不用挂念，我们一切都很好。只是你在外面却须小心才是。”象春风般和熙温暖的话语。

　　这些人是什么人？个个都不似普通人。我不由想要探究。这样强烈的好奇心在从前的17年里从未出现过，那时只知执行命令而已。

　　正想得出神，忽觉身边异样的寂静。

　　目光碰撞，眼前正是那师父探究的目光，他静静地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道：“这位姑娘看来不似我东陆之人。”

　　我微一沉吟，心下也了然。其实也不难猜出，我的一身黑色紧身短装，裸露着手臂和腿，脚上的警用长靴，还有我为了方便而剃得贴住了头皮的头发，原也与他们格格不入。

　　我道：“我很快会离开。”

　　那灰衣人眸光一闪，似欲开口，那个师父却先道：“我名东云见，乃这谷中之主。”

　　我也报上姓名，“音速。”

　　他微微一笑，又道：“罂粟？是一种花吧？姑娘既已入我无花谷，既是有缘。何不多盘桓些时日，也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是不想让我走吧？毕竟我来历不明，又闯入了这个明显有着不可告人秘密的地方。

　　只是我不知为什么不想说一句不合他的心意的话。转念一想，也好，以他们的能力，要留下我，应是易如反掌。

　　“好。”我道。

　　东云见对我微微一笑，那一笑让我有片刻失神。“墨尘，我今日还要教课。请你带罂姑娘四处走走吧。”他又转身对那灰衣人道。
　　我想了好一会儿，好象才明白，那个笑容里让我留恋的感觉有点象在寒冷的日子里吃到热汤面的安心。当然，那样的热汤面我也只吃过一次。
　　那是我第二次接到的任务。在那个任务中，我销掉了二十五个网络黑客的ID，看着冰寒的雪中那些男男女女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从我面前一一消散。
　　突然一种软绵绵的感觉侵入我的四肢，那一刻竟是一动也不想动，于是我徒步在雪地里走了四个小时，从白天走入黑夜，身边是一刻不停的风雪。在那样的夜里，我忘记了恢复时间已到，可以打开防寒罩御寒，只是任那寒意如一只只小蛇在我体内流窜。狂风夹着冰雪打在我的脸上，我只是低垂眼睑，一步步向前走。没有方向。
　　后来我看到有一盏灯。黄黄的，有些温暖的样子。于是身不由已地走过去，店里却没有客人，堂里空空荡荡。象是专程为我等候。
　　我僵直地跨入店堂，突入其来的温暖猛地包围了我。我才发现自己的脸已被风雪吹得麻木，连说话都已无法张口。不过，也无妨，我当时想，反正我只是正好走到这里累了，想要坐着休息一会儿，没人来招呼更好。
　　可是店主融融的笑意在下一秒出现，随同他一起出现的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小店只有汤面。不过今天我心情好，看你没什么钱的样子，就免费送你了。吃吧。”说完，他又落座在我对面，笑笑地瞪着我，似乎在等待。
　　我没有反应，只是太累了，无法开口说话。
　　他伸手为我取了筷子递到我手中，见我不接，又拉过我的手硬放在我手里，口里道：“快吃吧。天冷，吃点热的下去会暖和很多。”
　　我皱眉，只是觉得他好吵，想站起来走开，但又舍不得这一室的暖意。他又道：“我这面里没毒，不信？我吃给你看。”遂也取了筷子来夹了一箸放入口中，吸溜一声。
　　我并不怕毒，却怕他的唠叨，只得夹起面吃起来，我吃得很慢，也没有声音。
　　可那人却并未停止说话，也许这样的人一分钟不说话也很难耐吧。
　　“好吃么？”
　　“……”
　　“我做的面没人说不好吃！要是天气好时，你来吃可要排队。只是今天……客人少了些，我实在很闷，不然，哪里会白送给你。你可好，竟然还不领情，真是伤自尊啊。”
　　“……”
　　“你的样子很特别诶。能告诉我你的衣服在哪里买的吗？”
　　“……”
　　我总是沉默，那人却越发自说自话起来：“你这样子还真象我家小班。我刚刚和他在一起时，他也总是这样不理我，后来我天天找他说话，他和我熟了，其实还不是一样的，……象其他小狗一样的可爱嘛。……”
　　小狗？
　　我抬眼看他，我哪里象小狗？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咦？你的眼睛是绿色的，真是奇怪。难道……”他又盯着我看了一会，才道：“莫非，你是传说中的狐精？”
　　我摇摇头：“狐精是什么？”其实不得不承认，那碗面很香，吃下肚以后全身热乎乎的，好好象有了点力气了。
　　“你终于说话了。声音很动听嘛，为什么不多说说话呢？说话是一种运动，运动对人的健康是很有好处的……”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什么是狐精？”
　　“哦。就是狐狸不想做狐狸了，想做人，或者是成仙，经过很长时间的修炼，变成了人或是仙，人就叫这样的东西做狐精。”他的眼睛又亮起来，“你是吗？”
　　“不是。”我冷冷地打碎他的梦想，看他的眼睛失望地黯淡下去，“你那么想见狐精？”
　　“当然啊，狐精不论男女，都是美丽非凡，而且只要凡人遇到他们都必有奇遇。”
　　“你想要什么样的奇遇？”我问。
　　“我……”他终于有一点正经的样子，睁着好看的眼沉思起来，“我想要遇到一个美丽善良的女子，有一场美妙的恋爱。”说完，他又看着我笑起来：“如果不行的话，象你这样的也勉强可以了。”
　　他穿着古老的衣服，坐在一盏油灯前，昏黄的光晕在他的脸上交织明暗，我看着自己面前这样的他，说道：“我可以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他眼里陡然迸发光亮：“难道你答应了？”
　　我点点头：“我会尽量安排你遇到你心目中的人，但最后结果如何，我不能决定。”
　　就这样吧，我立起身来，虽然不舍仍得离开，但滞留这个世界已超时，再不回去会受到系统的责罚。
　　我尽量忽略掉转身之际，那人眼中的茫然若失。
　　后来我在系统里做了一个小小的弊，安排一个叫红玉的狐狸与那个人相识。看到他们的眼中燃烧起一种火花，我查了系统的名词解释，那种火叫做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