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任可能有病！》以诚当歌

6、刨根

　　在卫城的命令下，罗熠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等他走远了，两人走进卫城的套间。房门关上，卫城才道：“你想怎么样？”

　　“……”

　　唐策顿时有点想笑。

　　他都做好了被发难的准备，没想到对手的题目如此简单。

　　如果这里是谈判桌的话，卫城上来就这么一句话，如丧家之犬溃不成军，那这场交易就不用谈了，直接抓着卫城的手随便画押就行，反正对方不会反抗。

　　多年以来与唐策打交道的敌友都是谈判界的好手，随便拉一个出去都可以讲脱口秀主持政治节目的那种。他们没有一个像卫城这么好对付。所以在如何应付卫城这件事上，唐策基本连脑子都不用转。

　　于昊说的对，如果哪天唐策真的把他一切所学都用在卫城这里，那后者的确会分分钟被他玩死，惶惶不可终日。

　　可那不是唐策想要的。

　　卫城是一片净土，几年前他就计划着霸占这块土壤，却并不打算在其上种植出什么来。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非常明确，他要的仅仅是这块平凡简单的土壤。

　　拥有了它，便胜过世间万千。

　　*

　　唐策在这间教职员工宿舍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不急于回答卫城的试探，而是慢条斯理地打量了一圈这里的环境。

　　卫城住的是单间，面积不大，但设施相当现代完备，学校没有在居住条件上苛待这位优秀的年轻人。

　　虽然早就在调查来的照片里见过，但实际身处这里时，唐策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荒诞。

　　这里太平静了，每一处角落都收拾得干净利索，除了必要的家具外基本没有添置任何物品。唯有不远处卫城的书桌台面上圈出了两个方块空间，一个里面整齐地堆着各种厚厚的物理书刊，另一个里面则摆放着一些学生送他的礼物和小玩意儿。

　　而负责调查卫城的人告诉他，在卫老师搬进来前这里就是这个模样，四年中几乎没有变过。

　　这么说来，或许在漫长的四年里卫城每日的情绪都如一潭死水，几无波动。如果他不是刻意这么做的话，那就说明他对一切事物都失去了兴致，体会不到丝毫悲喜。

　　就是这种简单到家的平静让唐策忽然意识到，他坚持了四年的不闻不问或许根本就是个错误。

　　再这么放任不管下去，卫城兴许什么时候死了，都没人通知他一声。

　　“卫城……”

　　唐策终于开口，嗓音十分低沉，缓慢的语调中，威胁意味丝丝缕缕地渗出。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道：“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向我解释四年前你究竟发了什么疯，才会对我说那样的话。”

　　毕业那天卫城决绝的模样如今仍历历在目。

　　每当唐策想起那个场景，他就有一种恨不得毁灭众生的冲动。卫城把他双手捧上的真心踩在了脚下，一点点宽容的缝隙都没有放过。

　　他忍到今天，确实已经达到极限。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卫城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唐策，仿佛忽然间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段复杂的故事，刻骨铭心难以忘怀，且不能向任何人言明。任何的措辞相较于内心的感受，都显得词不达意。

　　唐策就是被他埋在心底的这样一段故事。

　　四年前他选择亲手埋葬了他，只是没想到，四年后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又一次出现在了他面前，刨开了泥土和浮沙，要将一切过往刨根问底。

　　可是卫城已经很疲惫了，他不想再忍受煎熬，唯一的愿望就是放下那段噩梦重新生活，可噩梦不肯就这么放过他。

　　仿若一个破败的轮回，仅隔四年他就被迫跳回往生，记死了每一个场景，将一切悲伤从头走过。

　　*

　　六年前他们初次相遇，正值暮春时节，草长莺飞。

　　在唐策堪称完美地完成了所有唐家继承人的必修课之后，他终于得到了一个宝贵的机会，进入全国首屈一指的A大金融系大三修习，成为一名极其罕见的插班生。

　　虽然是以真名入读，但鉴于他作为唐家少爷的样貌和名字都不曾被媒体透露，所以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以家风大气著称的唐家自然也不会给他开小灶，进入这所大学完全靠的是他自己的努力，而最抢手的金融系学位也是凭本事挣来的。

　　他此前并没有参与过公共教育体制，学习全靠请家教，但他在金融领域的投资眼光完美继承了父辈的敏锐性，从十三岁起就在网上匿名挖了第一桶金，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甚至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就算现在唐家将他除名，他也可以凭个人本事舒坦得过一辈子。

　　凭借这样光辉的履历，他稳当当地在插班两周后就坐上了全系第一的位子。再加上他本身强大的外貌优势，前任系草的宝座也迅速地被他攻陷。半个校园的女生都拿他当男神看待，而男生们被他的身材感动，学校健身房的常驻人数呈指数增长。

　　他一路走马观花顺风顺水，然而按照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再这么顺利下去就显得不科学了。

　　于是在这时，他遇上了人生中第一道坎儿，第一个怎么也无法攻略的任务。

　　事情要从他入住的宿舍开始讲起。

　　A大男生宿舍条件优良，每个房间里只住四个男生，共用两个浴室单间。

　　唐策想要体验普通大学生的生活，所以在住宿上当然也要做全套的，力求不搞特殊待遇。他在晚上八点多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搬进宿舍，却发现只有两个人在。

　　李靖和孟子谦。

　　两人都跟他不同专业，但相处起来还算友善。

　　然后唐策礼貌地问起第四个人的去向，孟子谦看了下时间，表示应该还在图书馆看书，要不就是在学生会工作。

　　唐策正在收拾自己的行李，随口问了句，他很忙？

　　另两人却露出了一模一样的无奈表情。

　　是啊，比国家领导人还忙。

　　*

　　唐策很快便认识到了什么级别的忙碌能够超越国家领导人。

　　简单地说，在搬进宿舍的第一周里，唐策始终都没见到那个人一面，因为那家伙基本没回宿舍住过。

　　不得不说他很震惊。

　　那个人可是要和他共享洗手间的，他每天出出进进却发现自己独自霸占了资源，心里总有点微妙的不平衡。

　　他是来享受普通人的大学生活的，因而他迫切地想赶紧见到那神秘的第四人。

　　可惜他的期待一直落空。

　　到入学第二周的时候，他的思维方式直接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

　　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

　　就这么利索地决定了。

　　根据孟子谦提供的线索，那个人就读于物理系，被戏称为系里一枝花，至于为什么是花不是草，大概是因为这个人偏于内秀，空有一肚子才华，却不善于表达，女生多逗他几句他就不知所措了，堪称新世纪的一朵奇葩。

　　李靖还补充道，此人目前在学生会身居高位，领副会长的头衔做着正会长的事，忙起来的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的，更别提睡觉了，基本都在学生会的桌子上趴一趴就算数。

　　李靖说到这里摸了摸鼻子：我虽然很支持他，但不厚道地说一句，A大床位紧张爆表，宿舍这张床分给他，还真挺浪费的。

　　然后就被孟子谦当脑门上砸了个暴栗。

　　把卫城借你看过的笔记都吐出来，再说这种话。

　　李靖委屈地抱头蹲。

　　*

　　清晨的A大清澈静谧，偶尔从林荫旁传出几声虫鸣都像惊扰了这片安宁之地。

　　淡淡的晨雾中，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图书馆走出来，抱着几本厚重的大书，脚步徐徐地往物理实验楼的方向迈去。

　　年轻确实是一种可以挥霍的资本，他几乎一夜没睡，只在图书馆的桌子上合眼休息了一会儿，现在仍然提得起精神应付新的一天。

　　他脑中记挂着很多要做的事，因而每一分钟都不愿意浪费。

　　可惜他刚走到实验楼的门口，就遇见了一个打定主意要浪费他时间的人。

　　对方原本靠在墙边打瞌睡，被他的脚步声惊扰，瞬间睁开眼睛，抬起头来。

　　一张棱角分明，很有迷惑性的脸。

　　除了锐利，卫城想不到任何词汇来形容对方的目光。

　　可就在一眨眼的时间里，那份锐利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年轻人独有的亲善。

　　对方仿佛已经等了他很久，从墙边站起身朝他走来，边走边伸出了手。

　　“卫城？认识一下吧，我是唐策。”

　　卫城没有伸手握住，只是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一眼。

　　“抱歉，我一般不跟别人进行肢体接触。”卫城道：“如果你想谈学生会相关的事，请在学生会工作的时间到B栋一楼办公室报道。如果你想谈物理专业相关的事，请直接给我发邮件，邮箱地址在物理系官网首页的助教介绍里。我还有事，先走了。”

　　唐策没有被他的冷淡吓退。

　　他固执地跟着卫城进入了物理实验楼。

　　“那如果我想谈谈转校生没拿到校卡进不了教学楼的问题呢？据我所知本学期A大只有两位新来的转校生，另一位今天生病请假了。”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卫城最后还是妥协了，独自走进了其中一间实验室，过了片刻才出来，问唐策道：“你是哪个系的？一会儿我送你去上课。”

　　唐策看着他的眼睛，聪明了二十年的脑子忽然打结，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大三物理系的。和你一样。”

　　同一时刻，“被请假”的转校生于昊刚从宿舍走出来就打了个喷嚏，仰头望天，一脸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