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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列车危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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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正在高速行驶,隆隆地穿过不知名的郊区小镇。暮色越来越浓了。
车窗外的景物一线线飞速划过。天光明亮时峰脉绵延的远山、山明水秀的田埂,此时都渐渐融于夜色,像是将要结束的电影画面,渐渐消融在黑幕里。
单简简有点后悔——早知道这段路程这么长,刚刚就不跟踪那对男女上车了。
这是一辆城际高速火车。此时正是晚饭时间,车厢里灯火通明,空气里飘散着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
单简简抱着背包坐在座位上。
蓝制服列车员推着贩卖盒饭和饮料的滑轮车经过,向她兜售,“小姑娘,要盒饭不?我们这趟车盒饭可就卖这一遍,错过了你就饿到站吧。”
因为是临时决意跳上车来的,她没有准备任何吃的,此刻是真的很饿。但小心翼翼瞥了一眼滑轮车侧壁上贴着的,字迹小小的食品价目表,她暗暗咋舌,还是宁愿继续忍受饥肠辘辘。
“不用了。”单简简向列车员笑笑摆手拒绝。
她今天穿一件淡绿色冲锋衣,牛仔裤,都是普通的衣料,虽然不久前毕业了,但样子看起来仍像是个学生。列车员看多了这种经济不宽裕的学生,知道他们不大会掏钱买车上的高价货,也懒得多费唇舌,推着食品车就走。
偏偏肚子在这时“咕噜”叫了一声。
单简简暗窘,伸手捋一下别在耳后的短发,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
邻座上传来一声玩味颇重的嗤笑,“呵”。
她默默横了那人一眼,脸颊微热地将身体尽量往过道上倾斜,不想再被他听见自己的肚叫声——刚刚上车时,她拜托邻座的那个男人与自己交换一下座位,他就表现得相当的不以为意,明明卓朗的面孔,脸色却很不明朗。
她不愿再招惹到他。
调整了坐姿后她发现,原来这个角度更便于观察对面的那对男女。
车厢过道上不断有人穿梭来往,有人起身打水,有人去洗手间,还有人嚷着招呼已经远去的食品滑轮车回来,还要再购买东西。可是,过道对角线顶点位置上的那对男女却一直旁若无人一般,甜腻地互相喂食食物。画面油腻。
从上车起,单简简就在不动声色留心观察这一对了。
那个男人年近五旬,宽脸圆鼻头,满面油光;女人看起来似乎比较年轻,不过画着浓重的妆,看起来反而显低俗老气。此刻,女人正夸张地撅着两片猩红嘴唇吹凉热气腾腾的面条,再将面送向男人肥厚的嘴唇里。
画面已经油腻到了不堪的程度。
单简简小心地挪动了放在膝头的背包,谨慎地调整好方向后,对准——
忽然,脖颈后面喷来一缕温热的呼吸,耳边同时响起一道幽幽的嗓音:
“包里是相机吧?”
单简简悚然一惊。
她下意识地张开十指捂住背包,转头侧目问,“你怎么知道?!”
是邻座上的那个男人。
他穿一件蓝色风衣,衣冠楚楚,眉清目朗。可是,挺括的立领后面,眉眼里分明闪着讥诮的笑意。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闲闲地弹动几下相机露出一角的背带,说,“这相机是我以前玩剩下的。”语气不无傲慢。
单简简短暂的怔忪,紧紧盯着男人眼睛看了一秒。
真想不到,在这种时候竟然能遇到同公司的前辈。
对方浓眉半挑,不躲不闪地任她看,眸中揶揄之色愈发明显。
尽管心存反感,单简简还是朝男人恭敬地点了一下头,以示对同行前辈的礼貌。然后她以指抵唇比一个“噤声”手势,转回身重新调整相机的拍摄角度。
男人倒很配合,闲闲转回头去。只是在转头之前,凉凉地说了一句,“别拍了,都这么明目张胆了,手里肯定早有胜算的筹码了。”
一句话,让单简简心头一坠。
单简简是“晋业”律师事务所的一名“案件介入员”。
所谓“案件介入员”,其实相当于“律师助理”的职位。但是在大型律师事务所中,由于律师很多,无法给每个律师都配备专属的律师助理,所以公司就会专门招聘一些人员作为公共的律师助理,听命于公司所有律师的调派,负责诸如拍照、查访、跑腿等等一切与案件相关的琐碎事务。
“晋业”是整个N省最具规模的律师事务所,知名度很高,入职门槛更高。几个月前刚刚毕业的单简简,付出了很大努力才终于面试成功,进入晋业上班。但由于资历尚浅,只能做一名案件介入员。
工作虽然琐碎,但她却并不反感。她热爱法务工作,从小就向往法律正义和权威,曾立志要做一名执法如山的正义女律师。今天,她就是为了一起离婚诉讼在做取证偷拍的——
几天前,律所的一位律师接到了一起离婚诉讼,一位40多岁的女性想要起诉身为政府官员的丈夫,请求离婚。多年来她一直遭受着丈夫外遇、恐吓、甚至家暴行为,但由于丈夫在某机关单位身居要职,婚内出轨或离婚的名声都会影响其仕途发展,所以这位渣男丈夫不但不同意离婚,还多年恐吓、威慑妻子必须包容自己恶劣的行径。
单简简见到过那位原告妻子,年岁不算老却满面憔悴,骨瘦如柴,枯槁般的身体上还残留多处多年家暴累积下的软组织伤痛。她为这样的不幸遭遇感到义愤不平,所以下午在去法院领文件回来的路上,当她看到了这位“官员丈夫”正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走进火车站时,便决意尾随,想要找到时机拍摄到一些能充分佐证渣男婚内出轨的证据照片,于是买票追踪二人登上了这辆列车。
可是此刻,邻座男人的这句话却让她忽觉恍然。
是啊,但凡一个稍有法律常识的人都会明白,诉讼期是敏感期,须得收敛行径。若不是握有了肆意妄为的筹码,又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
她咬唇,懊悔自己太笨,竟然还追踪这男人上了火车,极有可能真的做了一件“多此一举”的事情。但既然来都来了,就算枉然,只要能为受害人的原告多争取一分庭审时胜诉的证据,也是值得。
她小心谨慎地重新调整相机角度,还是拍下了若干张对面男女不堪的“亲昵照”。
列车还在隆隆行进,车窗外夜色更浓了。
因为肚里空空,单简简决定假寐一会儿挨时间。
列车刚好穿入一条隧道,扬起一阵轰然的嗡鸣,两边车窗上呼啸而过的尽是黑暗。单简简下意识转头看,刚好看见邻座男人的侧脸,被清晰地镂印在纯黑的车窗玻璃上。
她越发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实在不像案件介入员。
怎么说呢,俊朗有余,但低调不足。
她很难想像这样衣饰光鲜,相貌出众的男人做得好诸如跟踪取证,蹲守调研这些“低调”的工作。
男人相当敏锐,几乎立刻察觉到了她研判的目光,抬眸,两道锐亮的目光透过车窗齐齐射向她。
四目相撞,她才看清,对方唇角上还残留着讥诮的弧度呢。
单简简不懂这个人何必这样,但她立刻垂眸,不想跟无聊的人计较。
大白天还竖着个衣领,也是够了。
她想起三流电视剧里“总裁的衣领永远都是立着的”的梗,在心里暗嘲了男人的做作,闭眼睡觉。
“啊——!”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里忽然传出的一声女人的尖叫惊醒了单简简。
叫声尖锐,她倏然睁开眼睛,紧随其后的是女人凄厉的痛呼,“烫死我了,烫死我了——!”
单简简心下一沉,警觉地循声去望。
声源果然是过道对面——正是自己一路跟踪的那对男女。
此时,女人脸上和身上流淌着热气腾腾的方便面汤汁,汁水横流。她人烫得打摆似地发抖,脸和脖颈裸露的皮肤一片赤红。
这是怎么回事?
单简简尚在惊怔,下一秒,却见那女人忽然发疯了一般,猛得冲向男人,与他厮打起来。她如一头受伤的母兽,面容扭曲地谩骂着恶毒的词句,“你个王八蛋,烂心肠,竟然拿热面泼我,我X你妈……老娘和你拼了!”
女人一边骂人一边涕泪横流,周围有人喊话劝解,“别打了,两口子有话好好说!”
女人却怒叱,“谁跟他是两口子,他是个老不要脸的,谁——”
“啪!”一声烈响,女人的怒骂声被一记耳光戛然截断。
是那个男人,他竟然挥起硕大的巴掌结结实实诓在女人本已烫得红肿的脸上。而他那张脸,也渐渐浮现出了怒火中烧的狰狞。
单简简心里一揪,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女人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恸哭着叫嚷求救,“报警啊,你们快帮我报警啊——”
邻座围观的乘客们这才反应过来一般,纷纷拿出手机拨打电话,也有人跑去喊乘警。
可出人意料的是,“报警”两个字不但丝毫没有威慑住暴烈的男人,相反,他不仅不停手,反而发狂了一般,拎起女人,把她猛然撞向车厢壁去。
“嘭!—”的撞击声中,女人重心不稳,抱头倒地。男人居然又抬起了脚,狠狠踹向女人的后背,车厢里顿时充斥着她杀猪般的嚎哭。
“报警,我让你报警,你以为你报警就有用?我告诉你,老子法院里都有人!……”男人一边踢一边暴怒地大喊,眼球暴突,眼底泛出了血光。
围观乘客似乎都被男人的凶睛怒目吓怔了,有几秒钟,人群不约而同地默默后移了几步,人人惊到失语。
单简简眉头蹙得更紧,暗暗吸足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