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恍如隔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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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心珏三两步走回之前避雨时藏身的山洞，在里面坐下，准备卜算。
她知道这一卦事关自己去向，也事关自己能否回到爹娘师长身边。即便是明知卜卦之时应心情平静毋有杂念，却也还是在心神激荡之时勉强自己沉下心来，深吸一口气，掐指推算。辰时属土，土克水而生金，阴阳互济，算得卦象为……上下为阴爻，中间为阳爻，坎下坎上，是为坎卦，第二爻为老阴变卦，即坎卦九二。
九二卦象：坎有险，求小得。意为人处险难之中，不可操之过急。
赖心珏咬着嘴唇，看着自己的指尖，不信邪一般又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铜钱，又算了一遍。
少阴、老阴、少阴、少阴、少阳、少阴。
仍是坎卦。
赖心珏吓得脸色瞬间苍白。
又忙起了一卦，卜算爹娘和师父的下落，可这一卦却不知为何，竟像是被什么力量遮盖住，她探查不出。反复卜算了几次，仍然没有结果。
这是何意？
坎卦，坎卦。
《序卦传》中有言：“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坎者险也。”
坎者，险也。
究竟何意？
她回不去了？
赖心珏瞪着自己手中的铜钱，止不住地后悔昨日为何要上山，如果她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也不会遇到这种怪力乱神之事！
若是，若是她不曾离家，就不会遇到这种事情了。
可……如何能想到不过外出一夜，竟误闯他境？
身陷艰险是暗喻她没法回家，卜算不出爹娘和师父的下落，除了有此道高手从中阻拦之外，只有卜算之人已作古这一结果。
无论是哪一个结果，对从小顺风顺水的赖心珏而言，都如晴天霹雳一般打击甚重。
她的师父，她的爹爹，她的娘亲，她的兄长，她的亲朋好友……
赖心珏魔怔了一般一个一个卜算，却无一例外都是毫无结果。
原本还悬着一半的心在最后一个人卜算结果出来的时候彻底凉了，她脱力一般瘫坐在地上。
她想到前日还言笑晏晏的亲友约定要一起下江南，想到前日还在温柔摸着她的头发教她一线针和诗书的爹娘，想到及笄那年将随身一生的青竹杖递给自己的师父，想到离家前叮嘱自己路上小心的丁山哥哥……
滔天的剧痛席卷了她的意识，心珏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一滴接着一滴，打在胸前衣襟，晕出深深浅浅的水渍。
那该是怎样的痛啊？
一夜之间，剧变陡生，猝不及防。
她在离家前还向娘亲撒娇，说想要喝爹爹新酿的那几坛子天上人间，娘亲不依她，她便拉着娘的手臂来回地摇着，撒娇卖痴。
后来还是爹爹出面说了两句，娘才松口，说等采药回去，可以开一坛子。
等她回去，等她回去。
……
她也没有想到，她竟然就这么回不去了。
赖心珏一想到爹娘，师父他们没了自己的音讯，四处寻找又查不到消息，惊慌不安的样子，就心痛如绞。
为人子女，耽害爹娘为自己不安，于心何忍？
而自己突然失去所有亲人，在这个不知赖家名号的地界过活，又情何以堪？
哭了半个来时辰，心珏终于平复了心情，一双眼睛因为流泪变得通红，又疼又涩，便从衣袋里取出一个药膏，随手沾了一点摸在眼下，待清凉的感觉晕开这才舒服了些。
赖心珏冷静下来也知道在山洞里一直哭也没什么作用，倒不如下了山，找了个见识多的人，仔细盘问一番。
坎卦的卦象要她审时度势，不可操之过急，她知命而不信命，心想下了山找了人问清楚，总会有办法再找到赖家一丝半毫的线索，便站起身来重新向山下走去。这一次下山，距离上一回相隔一个时辰不到，可心珏的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无家可归的浮萍之感实在令人酸楚，心珏抽了抽鼻子，深深叹了口气。
罢罢罢，既来之则安之，赖家女儿巾帼不让须眉，又怎会被这等变故击垮？
想到这儿，心珏这才觉得几分宽心，将背后药筐中的药材归置了几分，又重新打理了一下行装，这才下山。
山下风景与梅县其实并不太大分别，心珏仍不知自己身处何地，身上即便带着些许碎银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在此处地界花出去，可寻常人家又实在解答不了她满肚子的疑惑，别无他法，心珏只能硬着头皮走进了一家茶馆，找了处靠墙的座位坐了下来。
茶馆里鱼龙混杂，有携带兵刃的练家子，也有挑夫进来歇歇脚。几个大汉三三两两地坐在椅子上，听着说书人说着话。
“您瞧这当今武林，还当属武当为首，虽少林、峨眉几派也各有千秋，可还是比不上张真人耄耋高龄仍精神矍铄，武功更是深不可测……”
心珏喝了口茶，听着说书人在那边讲，心里直道武当峨眉是什么门派，张真人又是什么人？这个地方的武林门派倒是她之前从未听说过的。而这个世界竟然存在耄耋高龄的前辈，又让心珏吃了一惊。
“武当七侠……宋远桥……”
心珏一边细细地听着说书人的话，一边分心观察着那些丢下银子外出的人，桌上的碎银子与她手里的并无多大分别，看来她手里这点钱还不至于沦落到花不出去的地步。
想来也是，碎银子没什么可做标记的，真要有什么区别，应是在银锭底部的国号才是。
心珏一震，环顾四周，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巧劲一扔，抛到说书人前，道：“先生，您说的这些我已经听过啦，我给您点银子，您可换个别的讲讲？”
说书人捡起心珏的那块碎银，她也实诚，一两银子抛出去，相当于这说书人一个来月的收入，怎能不乐？说书人将银子踹进怀里，笑呵呵地道：“姑娘想听点什么？咱这里宫廷秘闻，江湖轶事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啊。”
心珏吞了一口唾沫，说道：“可能说些崇宁年间的事？”
那说书人一愣，似是没想到心珏嘴里会蹦出来这么一个词，下意识追问：“崇宁年间？可是前朝徽宗皇帝当政时的年号？”
心珏被一句“前朝”吓得脸色瞬间惨白，但还知道轻重缓急，强压下心头不安，点了点头：“是啊。”
说书人有些不舍地摸了摸胸口，叹了口气，从怀里又把那块碎银子掏了出来，摆到桌上，道：“姑娘，你这要求难煞我哩！小老儿是个说书的，说的那都是师父口耳相传的前朝调子和近几十年江湖上发生的大事，实在是不知道百来年前的江湖事啊，这银子小老儿没能耐拿，姑娘请收回吧。”
百来年前？！
赖心珏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响起巨大的轰鸣声。
这里，这里距离她所处的时间，竟然相隔百来年？
怪不得，怪不得如何卜算爹娘师父都没有结果！
怪不得！
而且……前朝？
这已经不是宋朝江山了吗？
心珏不敢暴露自己惊骇的模样，忙端起一杯茶杯，挡住了脸色，喝尽了茶水，才断断续续地说：“那先生便讲讲现在的事吧，赏钱既已给了先生便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先生且收着便是。”
说书人喜形于色，赶紧又把那一两银子揣回怀里，应道：“好嘞！姑娘，这可就是小老儿的拿手节目了。”说完，这醒木一拍，开了腔，说了新词，“话说武林各派英豪辈出，现如今最出色的便是武当派武当七侠，这武当七侠师从武当开山始祖张真人，义薄云天。张真人这七个弟子每逢他整岁寿诞便齐齐下山，每人都做一件行侠仗义的好事为真人祝寿……”
赖心珏心神恍惚地坐在座位上听这说书人将当今武林各派的事迹说得算是彻彻底底，终于对这世间有了点认识。
这里已不再是宋朝江山，距离她所生的时代至少相隔百年。
如今当朝为蒙古人，国号为元。只是这元兵凶狠彪悍，烧杀掳掠，欺压百姓，武林各派也都以抗元为首任。
当今武林已经没有天欲宫，没有医神医赖家，没有天机门，只有她从未听说过的武当、少林、崆峒、峨眉，昆仑……
为何？
赖心珏从震惊中抽离出来，静心思索。
究竟她离开之后，武林中发生了何等大事，才能让天欲宫的一干高手就此摧折，才能让李布衣的神话就此绝迹，才能让医神医在治好了早衰症之后，莫名其妙地断了传承？
她师父和爹爹都是当时武林最强武者，爹爹又是赖家头一个治好了早衰症的人，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连他们两个都束手无策，最后让几个门派的传承就此中断，百年之后又横生出其他门派？
又或者……
赖心珏心头一涩……
于她而言不过一夜工夫，于她所有亲眷而言，她自那日上山后便不知所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何不忧，如何不惧？
难道是因为她的失踪，才导致百年后江湖再无医神医赖家的名号？
心珏咬了咬牙。
多思无益，赖家祖宅位于安徽，无论如何她都要去一趟祖宅。
若真是因她之故，害得爹娘余生不安，最后竟毁了赖家传承，她也不配活在这世上，正好在赖家先祖面前了断，到那阴曹地府里，或许还能见上爹娘师长一面。
若非她之故……她定要查清楚赖家绝迹的缘由！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恍如隔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