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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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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笑路咬了咬牙,转身离开反倒尴尬,于是他只得挤出笑容,对两人道,“的确是去搬砖了,学校浴`室关门了,来你们这儿借地洗个澡。”
“是‘我’这儿,可没于凉什么事。”蒋之欧主动去拿了拖鞋。
“是去工地了吗?”于凉笑着问。
杨笑路真是没心情也没力气陪他们聊天,而且看到于凉那张干净俊秀的脸他就更介意自己此时是不是满脸泥污。简单回了他一句“是啊”就奔进了浴`室。
门外,他听见于凉说了句,“土木的同学挺辛苦的。”
而蒋之欧回他,“谁知道。”
杨笑路懊恼地把浴`室的灯全都打了开来,镜子里他忿忿审视着自己的脸,幸好,脸上并没有脏,只是,头发乱蓬蓬,身上的羽绒服蹭了好几块硕大的灰。
为什么要跑来这里呢?
上次也是……
他慢慢脱下自己的衣服,把上面的灰拍掉。进来时太草率,他现在才发现,连毛巾也没带一条。
“杨笑路,洗脸的毛巾是蓝色那块,浴巾是灰色那块大的。”门外,蒋之欧的声音适时传来。
“哦。”杨笑路应了一声,嘴角扯了个冷笑,这次不叫“笑笑”了。
温热的水从头淋下,冷风里吹了许久的冰凉身体慢慢回温,眼前氤氲一片,耳边只有水声,已经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杨笑路默默站在莲蓬头下,动也不想动一下。
脑中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他能清晰抓`住的那个,竟然是“如果爱情是要和人争抢的,那我宁可不要”。
他用双手和着水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清醒。
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个澡洗得也是不干不净,因为洗完他又原样穿上了之前的衣服。蒋之欧再周到,大概也不愿在共享过毛巾后,又在发小面前把内衣裤也拿出来分享吧。杨笑路吹干头发,准备打个招呼就离开。
客厅里没有人。
杨笑路只得上楼找他们。
然而,一直找到顶楼的阳光房,才看到那两个人——他们在里面画画,于凉坐在画架前,拿着笔在画纸上画着,而蒋之欧,站在他身后,右手臂越过他的耳畔在那画上指指点点。
杨笑路的角度,看到的是两人的侧影,透过顶楼花园的花花草草从他这边看去,画面安静美好,两个人靠得那样近,蒋之欧的下巴几乎贴着于凉的头发,而于凉的侧脸在蒋之欧刚毅线条的映衬下,显得阴柔了几分,于是那两个人看来竟给人一种“般配”的感觉。
杨笑路觉得自己应该默默滚蛋才对。
但他挪不开脚步,又站了很久。
里面的两个人太专注以致根本没有发现他,杨笑路想,他大概就这么站上一晚上,那两个人也看不见他。
终于,他走上前去,敲了敲玻璃。
几下之后,画家们终于齐齐看了过来。
杨笑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楼下的方向,示意要走。他没有出声,好像玻璃真的会隔绝声音一样,总之,他懒得开口。
可是,心里还是有一点期待的,如果那人会跑出来一下。
画架前的于凉对他挥了挥手,没有放下画笔。
而蒋之欧,微微直起了身体,脚步却并没有移动。他只是也对他做了个口型,“Bye-bye”。
杨笑路迅速转过了身,不用再去看那两个人,眼前也仿佛可以再看见那副“琴瑟和鸣”的画面。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他径直下了楼。
接下来的几天,杨笑路一有机会就往工地上跑。
不是因为他热爱搬砖,而是他着实不想待在寝室里。一待在寝室,他就会去介意电话会不会响起,那个人会不会打来电话说点什么。然而,他又担心那电话始终不会响起,或者响了也不是那人打来的。与其失望或傻不愣登期待,不如不给自己瞎想的机会。
而且,工地虽然辛苦,却总是有学习的机会。
在王强的“指点”下,杨笑路已经几乎熟悉了工地上所有大型设备的名字和高架路的施工流程,桩基要怎么打、立柱模架怎么安置、立柱里水泥的灌注和捣振、盖梁和箱梁的架设……尽管粗浅,但却几乎是全部工序。于是,尽管还是常常“搬砖”,杨笑路的心态已经平衡了许多。
“你准备在这儿待多久?”中午吃饭,王强蹲在吊车旁问杨笑路。
杨笑路蹲在他旁边,往嘴里扒饭,已然习惯了和他一样就地解决伙食问题,如果矫情地不吃,干活时只会眼前冒星星。不过王强的问题问住了他,要待多久呢?
“等到该学的都学的差不多了吧……”杨笑路想了想道。
“要学的还多着呢,哪能学的完!”王强嗤笑起来,“不过话说你那学还要上多少年?”
“还要上三年多。”杨笑路说着,想起蒋之欧他们专业是五年制的,也就是说等到自己毕业了,那家伙还得在学校呆着,他咽下口中的饭,强迫自己别再想那人。
“一年学费得上万吧?”
“不用,三千四一年。”
“哦,那加上生活费还是得要万把块吧。”王强把嘴里的骨头剔了出来,直接吐在了路边。
“得看吧……”杨笑路没好意思多说,他也拿不准自己那点生活费对人家来说到底是多了还是少了,至少,跟王强比起来,自己是米虫,而人家是自食其力。
“我家里有个亲弟弟,今年上初中,成绩还不错,”王强低下头来,像在夸他自己一样脸上竟有了羞赧的笑意,“将来要是像你一样考上大学,我应该能供的起吧,一年也就一万块。”
“你现在一个月赚多少?”杨笑路忍不住问。
王强笑了笑,拿筷子的手竖起了一根食指。
“一千吗?”
“我可不是白领,按月给钱,一天一百啦。”
“那不错啊,一个月有三千,一年三万六,供你弟弟绰绰有余。”不知为什么,杨笑路挺为他高兴。
“不是这样算的,工不是每天都出,刮风下雨年节意外都得停,年底可能还碰上拖欠,”王强摇了摇头,但转而又自我安慰道,“不过钱嘛,本来就不是容易赚的,而且我现在一天赚一百,未必等我弟上大学时还一天一百,对不?”
杨笑路点了点头。
王强终于扒完了饭,拿着个空饭盒,他抬头看了看身边的吊车,“希望将来有一天,我能开上吊车,感觉开吊车比较有屌,不用吹风淋雨,钱拿的也多,算是合同工了吧?”
杨笑路也跟着他抬头看那吊车,从他们的角度,吊杆高耸入云,趁着中午的太阳,像是发着“圣光”。开吊车的师傅中午不和他们一起吃盒饭,都躲到不知什么地方抽香烟去了,下午开工偶尔从他们身边过,还能闻到一丝酒味。
那大概就是王强最向往的生活了,杨笑路想,而他自己呢,对未来有过什么具体的规划吗?
这是杨笑路喜欢待在这儿的理由,时刻鞭策惊醒,让他不去想那些和蒋之欧间有的没的。
“来,哥教你些学校不会教的东西!”放下饭盒的王强像打上了发条的机器,又有了聊天的动力。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桩基,问杨笑路,“你知道那个桩要打多深吗?”
“要打到岩土层,大概五六十多米吧。”杨笑路背书。
“七十!”王强三只手指拢在一起,扬了扬眉,又问,“会不会打不下去呢?”
“应该不会吧,现在不是还出了旋挖钻,据说比冲击钻厉害。”
王强闭眼摇了摇头,一副不屑的表情,“跟机器没关系,有些地方有龙脉,打不下去的……”
杨笑路看他那神神叨叨地样,知道这人又要开始怪力乱神,蹲得久了腿有些麻,他索性盘腿坐了下来,像个私塾里听书的小书童,安静听着先生讲课。
“延安路的那个九龙柱知道不?打到一半就是打不下去,那段可是我亲自跟过的,所以我现在跟你说的都是真的,千万别不信,那个时候九十八根立柱都放下去了,就差这最后一根。然后,他们请了玉佛寺的一个老和尚来,那老和尚长得真的和普通的老头不一样,反正就是浑身带着仙气……”
“你看到他了吗?”
“离得远没看清。”王强挺不愿意被打断的,白了杨笑路一眼。
杨笑路笑着闭了嘴,只得乖乖听他讲。
“那老和尚来看了一眼,当晚对我们总工说,这个桩下面牵扯到龙脉,得做法把龙请走,桩才打的下去。”
“他来做法吗?”杨笑路忍着笑问。
“当然啊,这和尚一开始还不愿意呢,说是回去考虑一晚再决定。第二天,就带着一队和尚来了,用红布围了那桩基一圈,所以我也没看见什么,但是他们做完法事后,桩真的打下去了,而且,”王强认真得不行,瞪大了眼睛,眼白上都胀出了红血丝,“而且这个是我亲眼看见的,最深的那下桩打进去的时候,钻机边上冒出了一股乌黑的烟,飘了好一会儿才散。”
“不是打桩时都会有灰的吗?……”杨笑路想起在梅陇镇跟他讲鬼打墙的钱凯,也不知“神棍”们都是怎么做自我暗示的,才那么确信自己讲的是真的。
“那是烟!不是灰!”王强瞪大眼睛,像是虔诚的信徒,“而且你知道吗,那老和尚没过几天就死了,说是泄露了天机。”
“好吧,他还挺伟大的……”杨笑路也跟着认真点了点头。
得到效果的王强终于满意了,迎着风潇洒地甩了甩额前的乱发,“所以啊,光靠你们学校学的那些东西不行的,没见我们开工前,都要杀鸡见血烧香拜神的吗!”
王强说得起劲,还拍了拍杨笑路的肩。
就是这传道解惑的一幕,被迎面走来的人收进了眼底,杨笑路笑着抬头时看见正饶有兴味看着他的蒋之欧。
如果人有灵魂,杨笑路的大概已经猛地站起来了。但是他的□□却很淡定,不动声色地扫了那人一眼,继续向“大师”投去崇敬目光。
“什么时候可以下班?”蒋之欧开口问。
“你怎么找来的?”杨笑路敛起笑来问。
“你同学吗?那你们聊。”很有眼力见的王强拍了拍屁`股,抱着碗走开。
蒋之欧跟着走到了他之前蹲的位子,朝着坐在地上的杨笑路慢慢弯下腰来。
“心有灵犀吧。”那人厚颜无耻地说。
杨笑路白了他一眼,站了起来。
“你说工地在学校附近,又是高架,所以我就骑着车一路找过来了。不过你们工地管得挺松的,也没人拦我,大概我的建筑师气场太强大了。”蒋之欧也站直了身体,比杨笑路高了大半个头。
杨笑路懒得理他,自顾自扔了饭盒,又去拿自己的安全帽,今天,他的活是跟着王强扎脚手架上的铁丝,他扶着王强扎,相比之前搬网纱,这差事看起来并没有特别“惨”。
所以,杨笑路便任蒋之欧等在一边了。
搭了半层楼高的脚手架,杨笑路已经快直不起腰来,倒是蒋之欧像是有备而来,不知什么时候从自行车上解下了块画板,也不嫌累,站在离他们不远的空地上就埋头画了起来。而且,他很有安全意识,不知从哪里借了顶安全帽给自己戴了起来,路过的工人也不敢贸然赶他,因为戴上帽子低下头看不清脸,但人高马大地专心画图,那样子倒的确活像个下到一线的工程师了。
杨笑路边干活边时不时偷瞄他,想到一会儿两人要一起骑车回学校,竟莫名心情好了起来。
他有点恨自己。
“你一会儿早些回去吧。”王强边拧老虎钳边对他道。
“没事儿。”杨笑路应着。
“你还真当自己是这儿干活的了,大学生啊,就该像他一样啊!”王强用老虎钳指了指不远处的蒋之欧。
杨笑路哼了一声,“他学建筑的,我学土木的。”
王强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那看来还是学建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