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土木男遇到建筑男》吉生

1、第 1 章

　　一九九九年，世纪末的混乱年代，杨笑路十七岁。

　　那一年的高考还是七月七举行，热得流火。杨笑路的妈对儿子的考试寄予了厚望，为了给他争取更多的休息时间，考试前一周就带着他搬去了娘家住——因为那里离考点近。外婆家的筒子楼楼道堆满邻居们的杂物，热热闹闹、满满当当，而邻居们对这个号称学霸的少年高考给予了高度关注，几乎全员出动，目送他和他妈`的自行车远去，还在背后啧啧称道，阿拉楼里厢终于要出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咯。

　　可惜希望越大，紧张越甚。杨笑路到了考场，发现自己忘带了准考证。

　　他妈扯着他那个奔呀，一路奔回了外婆家，幸亏他们出发的早，一来一回扣紧算勉强能赶上考场关大门前回去。可谁知一到家门口，发现铁将军把门，两位老人急着去菜场给外孙买新鲜鱼鲜补脑了。杨笑路没时间哭，外婆家住二楼，他咬牙壮胆从邻居家的窗户爬进了自家窗户。碍事的杂物帮他垫了脚，尽管平时文文弱弱，此刻却几乎飞檐走壁了。

　　“笑笑啊！你快呀！”他妈在楼下一个劲地喊，好像窗沿上挂着的那个人不是自己儿子，是帮她修空调的工人似的。

　　争气的杨笑路终于一个落地，稳稳站在了外婆的摇椅旁，然后看见自己的准考证在手边的茶几上安安静静躺着。早上临走前，他妈非要给他检查一遍证件文具，然后翻了出来再没放回去。
　　准考证在手，天下我有。杨笑路看了看手表，时间还算充裕，身手经过锻炼更显轻快，他又从自家窗户翻向了邻居家——原路返回了！
　　关于原路返回的愚蠢，他是在考完物理，发现自己错了一道电阻题最后的计算步骤时才发现的。他妈把他从邻居家迎出来，还一个劲为他叫好，丝毫不记得自己娘家的老木门落锁没有保险，直接从里面扭开把手就能推门出去……

　　这段紧张刺激又略带喜感的经历，后来成为杨笑路的妈津津乐道的传奇，在杨笑路拿到T大的录取通知后。但当时的紧张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杨笑路坐在考场里，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他无法想象，如果高考考砸了，他那将人生寄托都放在他身上的妈、沉迷炒股和彩票却对他格外要求严格的爸会是什么反应。
　　然而毕竟他拿到了T大的录取通知书，而且是T大的王牌专业，土木工程。

　　关于报专业，杨笑路其实是懵懂无知的，他自己也没有特别的热爱。家里有个表舅是个小包工头，做了几个工程后换了房换了车，杨笑路的妈眼红，一边慨叹这个表弟是全家最不会读书的，一边又觉得自己儿子以后要是也去搞工程，应该更能飞黄腾达。
　　而杨笑路从小到大没有忤逆过父母，何况，他对于选专业的确毫无概念。土木工程，除了觉得名字有点难听，好像也没怎么差。

　　高考公布成绩的那天，杨笑路没有像别人一样那么煎熬，在电视机前等待着教育台播成绩。他的班主任提前给他打了电话，算是给自己的得意门生报了个喜。“T大的土木很不错的，你最擅长的就是力学了，结构力学可是土木的重要专业课，你要好好学，以后争取再读个研！”毫无疑问，班主任就是T大土木毕业的，但杨笑路不懂他为什么做了个高中物理老师。
　　考上T大的消息在当天就经由母亲的口传遍了整个弄堂。
　　傍晚，杨笑路一如平常，搬了张竹床在弄堂口乘凉。邻居钱凯却没有来。
　　“他那种成绩，怎么可能考上好学校，能不能考上大学都是问题呢。”出来前，他妈嘀咕了一句。现在杨笑路只觉得他妈天生一张乌鸦嘴。

　　躺在竹床`上，夏日的虫鸣凝在耳边，眼前是铺天盖地的星空。那个年代，上海的夜空还能看见漂浮着的几朵白云。杨笑路被微风熏出了困意，终究，他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就要去上大学了，虽然周末要回家，可毕竟可以远离父母，远离这个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的小弄堂。和钱凯也不再在一个学校，不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高三的暑假转瞬即逝，转眼大学就开学了。
　　报到的那天下着持续的大暴雨，T大的新生这一年被全部安排在了远离本部的一个小校区，后来，这校区卖给了财大，这是后话。当杨笑路站在新学校的大门口，内心不能不说是有点失望的。校园很小，因为暴雨很多地方涨了水，他们一家三口拖着被褥、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淌着积水，好半天才找到看上去年久失修、墙体还透着裂缝的宿舍楼。
　　不是说这个学校工科是强项吗？怎么给排水这么差，工程质量也堪忧呢？

　　宿舍是四人间，两张上下铺的床，杨笑路的名字被贴在了靠门的下铺。因为第一个到宿舍，杨笑路的妈眼疾手快地把名字贴换到了靠窗的上铺。
　　“靠门脏，还是这个位置好。笑笑，你别站着不动啊，爬爬看，不习惯的话，我们再换到下面。”
　　杨笑路听不下去，也看不下去，他呆呆站在书桌旁，看着书桌上也同样贴着的那几个名字，覃勉，徐子衡，沈唯，还有他自己。以后就是要在这里住下去了，和这几个陌生人成为室友。
　　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父母一走，杨笑路的心情顿时轻松不少。室友们陆续赶到，男生们很快混熟。除他一个是本地的，其他人可以说把祖国的另外三方占了个遍，覃勉是西安的，徐子衡是盘锦的，而沈唯是厦门的。大家开玩笑说杨笑路是地主，以后就靠他罩着。杨笑路只得尴尬笑笑，要知道，那几个几乎都一米八，而他自己一七五都不到。
　　他就是这样被三个比自己高出大半头的室友拥着，众星捧月般去了食堂，然后在食堂遇见了他这辈子为数不多不想见的人之一——蒋之欧。

　　“杨笑路！”
　　蒋之欧叫他名字的时候，他正端着饭菜和室友们在找座位。那男生穿着T恤牛仔裤，站在离他不远的食堂窗口，朗声喊住了他。
　　“老同学吗？”
　　“帅哥啊！”
　　室友们发话，撞了撞杨笑路，让他去见旧识。
　　可杨笑路却觉得脑子嗡地一声，不想再看前面的人哪怕一眼。多年前的场景浮上心头，他现在甚至悔恨起自己为什么那么草率就填了高考志愿。

　　“你也上T大吗？缘分！建筑系，蒋之欧，你应该还记得我的名字吧？”蒋之欧自己走到了杨笑路的面前，伸出手来，礼貌友好地微笑着。
　　可那笑只让杨笑路想起多年前，他爸骑着电瓶车载着他和他妈去给这家伙道歉时的情景。
　　那时他小学三年级，在走廊走路时被班上顽皮的男同学胡乱推搡，把一个过路的男生撞出了鼻血，那个男生就是蒋之欧。老师立刻打电话给了他爸妈，气急败坏说他欺负隔壁班的好学生，那几个调皮男生也口风一致，咬定是他撞的，杨笑路百口莫辩只得认栽，吃了父亲一顿暴打母亲一顿狠骂，当天晚上就跟着父母一起去了蒋之欧的家。

　　事实上，他们只是到了蒋之欧家所在小区的大门口。不过，也因此，他们瞬间理解了老师为什么会那么气急败坏。那是一个高档小区，小区里的房子全是别墅，他们在大门口等了快半个钟头，蒋之欧才和他画着淡妆风姿绰约的母亲一起出现。
　　父母一通赔礼道歉，然后，把事先买好的一篓南丰蜜桔递给了蒋之欧的母亲。
　　“不用不用，你们太客气了！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是正常的，以后注意安全就是了。”女人说话柔声细气的，杨笑路只看见自己的妈在对方说话的时候不住拨`弄起耳畔的鬓发，好像那缕头发怎样都不自在似的。
　　而蒋之欧，他只是笑着扫了眼那篓寒碜的蜜桔，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了笑——他坐在电瓶车上，被父母夹在中间。那个笑变成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的阴影，少年的性格在十岁出头的年纪慢慢养成，那个笑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人生而不平等。

　　“我学土木，难得你还记得我名字。”杨笑路终于伸出手，表面的客套还是要做到，不能在这个人面前示弱。
　　“土木？蛮好的，说不定以后有些公共课可以一起上。”蒋之欧仰起脸，笑意更深。杨笑路不得不承认，多年不见，这个人长得帅气硬朗了许多，尤其是他的鼻子，笔挺笔挺，像在昭示他的良好血统与家世。
　　虽然此时，杨笑路并不清楚蒋之欧属于什么二代或三代。

　　这天走出食堂，学校的天都变得阴暗了几分。杨笑路赶回寝室立刻就翻起了课表，然后发现中国近代史纲要这门课，他们和建筑合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