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仙》Cutey

14、（十四）

　　（十四）
　　新的一年到来，闻允琛就像是蝉一般褪了一层皮，整个人焕然一新。
　　换上精心裁制的新衣，少年对着镜子左右照了好几遍，直到确认没有出错的地方，才拉上如霜丫头匆匆忙忙的给闻夫人道了一声，坐上小轿一路往前街去。
　　“琛哥儿，今个儿是上元节，明个儿再去庄大夫那儿不行吗？”按照惯例，每年上元节期间正是药斋闲下来的时候，闻老爷好不容易有时间留在家里，晚上闻夫人都是要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过，吃一桌好饭什么的。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闻允琛没有要陪她过节的意思，她也没有敢留下闻允琛的心。
　　“不成。今日元宵佳节，庄大哥于我闻家有大恩情，我自当上门拜访一下才是。”闻允琛撅了噘嘴，掀开轿帘扫了扫大街，卖糖人儿的，胭脂水粉的商贩，还有为晚上的赏灯做准备的，新颖别致的花灯叫人新奇。这还都是闻允琛身子还不错的时候见过的场景，如今大概过了十年光景，即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他也没觉得多么吸引人。
　　大概是正走在真正吸引他的路上原由罢了。
　　小庄大夫在这温城孑然一人，上元节倒是没有什么团圆，不过像往日一样坐诊济仁堂，安静的看看医书，整理一下药材，间或上元节也没能得到病痛饶恕的病人上门问诊，一整日倒是过得平平淡淡。
　　“庄大哥！”
　　冬日的天总是要黑得早一些，小庄大夫正准备合上济仁堂的门，手中一顿，抬眼看见台阶下，一身锦衣的少年欢喜的朝他招手。
　　小城里，多得是每日奔波的人，今夜是他们的休憩日。足不出户的姑娘们盈盈浅笑，一个两个眉眼多情。领居家的小伙子猜中了灯谜，为心爱的姑娘赢得了独一无二的花灯，脸上挂着得意又痴傻的笑容。
　　闻允琛长了这么大是第一次在人群拥挤的地方走动，更何况是逛灯会。小庄大夫倒是游刃有余的样子，偶尔会给闻允琛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介绍两句，比如那最好的花灯不是外饰最为华丽的，真正讲究的是里面的蜡烛。
　　普通的花灯用的是一般的红烛，虽然足够亮，但是不够好看，更好的当属泉州产的长明烛。
　　“庄大哥，那还有比长明烛更好的吗？”
　　小庄大夫突然被闻允琛打了个差，一时愣住了。
　　少年比他低了有两个头，大概是因为体弱多病，所以比较瘦小，巴掌大的脸上一双黑眸在夜色里闪闪发光的盯着他的庄大哥。
　　“有啊……有一种蜡烛，十分难寻，叫泉客，比起长明烛更为明亮，点燃后可燃烧数年。”闻允琛惊奇的张大嘴巴仔细着聆听着这些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只觉得面前这人不仅医术精湛，还见多识广，丝毫没有注意到小庄大夫温和的眼眸里那股幽幽的光。
　　泉客烛，由尸油提炼而成，点燃后，漂浮于黄泉之上，用来禁锢那些无知无识的游魂。闻允琛哪里能想到，这十分难寻的泉客烛，最后被他一根一根点满了整个留仙斋。
　　两人沿着长街走着，很快抵达了城中的云湖。晴朗的天气里，这片湖清澈的能够倒映出天上的云彩，因此得名。
　　云湖并不大，大多数人还在长街上逛灯会，这里不过聚集了三三两两的人，河面上几只小花灯飘飘摇摇，上面书着祝福祈祷的话语，在云湖里寄托着人们的相思和期待。
　　“琛哥儿，给！”如霜这小机灵鬼不知从哪给闻允琛弄来两只样式不凡的莲花灯，自己手上拿了一只金鱼的，跑到一旁乐滋滋的点着玩儿去了。
　　闻允琛似乎对放花灯很有兴趣，小庄大夫便向旁人讨了纸笔，任由小孩一笔一划，仔仔细细的在那莲花瓣上勾着。
　　一个人若心怀期盼，将它写在花灯上，放到河里，据说天上的灯神会择一个好看的，或是最亮的，完成那人的心愿。这样的传说世人都知道，也深深地相信着。
　　然而小庄大夫似乎并不在意这种故事，只是单纯的点了花灯，将它缓缓地推进了云湖，回头又接过闻允琛手中的一个，小心的点燃。火星沿着引线一路呲溜到蜡烛上，又仿佛一星一火燃进了少年心里。
　　两人放完了花灯，天色也不早了，顾及到闻允琛的身体，两人叫上如霜离开了云湖，便往回走。
　　灯会的高峰才正式开始，云湖在二人走后开始涌入更多的人，男男女女携手点燃花灯，将它们一个个放置到云湖中，一个又一个心愿紧紧靠在一起。
　　而属于少年的那一盏莲花灯早已淹没在众多灯火里，那书着“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的少年心事被湖水湿透，成了一堆墨水，注定无缘灯神的垂帘了。
　　现在的一粒种子，顺其自然的产生，一方没有过多关注，另一方也没有扼制的心思。它生根发芽，长出翠绿的藤蔓，一路蜿蜒向上，穿透时空的壁垒，长成了一株心魔。
　　一个人拥有的力量是有限的，但是人心的欲望却是无穷的。心魔成形，却没有足够的能力将其拔除，终究要穷极一生，寻个害人害己的法子，与之同归于尽。
　　冲破瓶子束缚的“闻允琛”撕心裂肺的嚎叫着，即便他现在意识并不清醒，但是某种痛苦仿佛与生俱来，缠绕了他多年。现在的他没有眼泪和血可以流，大概只能通过这种声嘶力竭来发泄了。
　　身体里某种力量开始沸腾，似乎冲开了朦胧的记忆。那年的温城是所有人心中的噩梦，没有人敢遗忘，午夜梦回，总叫人吓得一身冷汗。
　　最近城中所有的医馆都很忙，济仁堂这样的小医馆自然也不例外。
　　闻允琛的庄大哥每日忙于照料病人，研究病理，很少再有机会和他待在一起。城中最近几个月出现了十几个患有疠气的病人，已经造成了很大的轰动。
　　疠气传染性强，一人得病，传染一家，轻者十生□□，重者十存一二。
　　平民百姓，若是碰不上天灾人祸，基本可以安然度过一生。最怕就是这种来势汹汹，白骨一片的祸事，整个温城人心惶惶，谁也说不准身边是不是就有一个尚未发现的祸患，整个街上，巷道里空无一人，出门也是要面罩遮盖。
　　闻允琛向来爱往济仁堂跑，这段日子被闻夫人禁足在小院，整日里被艾草熏来熏去，活得那叫一个头昏脑涨。
　　只有如霜还偶尔陪在他身边唠唠嗑，只不过有时候也是一副恹恹的模样，总感觉提不上劲。
　　等到闻允琛再次见到庄大夫，已经是半个月之后。
　　不过此刻他并不觉得有多高兴，因为那个一直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如霜成了他的病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