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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像爱,像偏执 ...

  •   6不像爱,像偏执
      大概因为从有记忆起母亲就总是这样半开玩笑的说,也不觉有什么不对。直到她说:
      “那不过是他们的玩笑罢了,你不用当真的!更不要就真的强迫自己去履行!”
      直到那一刻,他才第一次去正视。
      邻居家大他一岁的小姐姐——他叫她“荻姐姐”——总是像个洋娃娃一样漂亮恬静、多才多艺。因为两家住得近,她的母亲芷姨又和他妈妈是结婚前就相交的朋友,所以他们俩从小学到初中上的都是同一所学校。老师和同学几乎无一不喜欢她,有男生为了看她会特意在周末来他家玩,盼着她会来。
      可她却鲜少为这样众星捧月的状况而开心,她总是很努力的做好每一件事。当然,他也从不会觉得这样有什么奇怪,她是他的榜样,和要超越的目标。可慢慢的,不知是他自己的认知提升了,还是她的表现更明显了。总之,她愈发的不开心,愈发的谨小慎微了。
      她几乎是步履薄冰的维护着她那位脆弱而敏感的母亲易变的情绪。
      即便如此,她还是经常被关在那扇门外。她会在那里站很久,好像所有的错都是她犯下了,站到哭累,站到腿软,然后,慢慢走来他家。
      这一切,他都曾亲眼见证——在他卧室的窗前最左边靠近书架的位置,正看得到她家二楼芷姨的半扇房门。
      这件事,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她话不多,即使是再熟悉不过的邻居,即使面对着标准的竹马,也总是安静的坐着,默默的听着,在视线相对时回以微笑。而他,因为性格与父亲相像,在与她度过的客厅里,母亲始稳定占据着唯一主角的地位。但偶尔母亲不在倒也不至于冷场,因为他会及时的拿出练习册。
      思考、解题、讲题时的她偶尔会有些随意。
      初中的第一年,她大半的晚饭都是在他家解决的,因为她母亲虽然不再将自己锁在卧室了,却会直接对她说:“去隔壁吃。”而他也已经习惯了为她摆筷子。但他父母却不如这般乐观,他们总是满眼担心的看着她的背影,时不时的叹气。终于,期末考前一周的周六,她家雇佣了一个保姆。四十九岁,姓连。
      她再也不来他家吃饭了。
      当时来看,毫无预兆。事后想起,又总觉有太多细节在暗示:就是这天。
      她依旧优秀,依旧沉默,依旧谨小慎微。
      他依旧等她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午饭。
      初三的学业已经很紧,可学校还是只规定了初四不参加艺术节。
      舞台上,她一支舞;书桌里,多了十几封情书。
      她冷眼看着它们,规整的一封一封捋好,锁进了她那个一年到头不会打开一次的小储物柜。余光中,他站在门口,她就转过头去微笑。
      “走吧。”她说。
      “那些,你打算怎么处理?”他问。
      “除了锁在那里,我想不到其他处理方法了。你呢?”
      他在台上的节目是大提琴独奏。他和她一样,是那种常被拿来说事的风云人物。她不用确认,就知道,他们的状况也一样。
      “本打算还给本人的,现在倒是学到了一招。”
      她不再说话,一个同校生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路过,因回头看她车把晃来晃去很不稳。她也看着对方,浅浅一笑,出于礼貌。
      她总是修剪精致的及肩短发稍稍长了一点,朝左梳的斜刘海尾端一缕过胸的长发编成麻花辫折三段束在耳边。
      是她母亲的喜好。
      学校离家有十分钟车程,但他们习惯走路,各有原因。
      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顺着视线看是一辆银灰色轿车。
      “是叔叔回来了吧?”
      “嗯。”
      她微低着的头,下垂的眼帘都在表明她在拒绝即将看到的一幕。几年,他的身高终于超过了她,是有次无意间瞥到了她的睫毛时发觉的,虽然那时早已高出不少了。
      “要不要去我家坐一会儿?”
      她毫无反应,但他知道她听到了。
      “谢谢,”几秒钟后她说。“明天见。”
      她平静的走了进去,没回头,也没再迟疑。
      后来,他曾在一个奇怪氛围里,从母亲的话语中重新经历了一次这段过往。母亲说:
      “我和冯荻妈妈是在一个教厨艺的培训机构认识的,是同学。当然,都是为了结婚。只是我生孩子比她晚了一年。我那时总是怀疑厨艺这种东西学了也是白学,因为我不确定和你爸爸能一起生活多久,更想像不到自己会长年如一日的给他做饭。但她不一样,她总是积极的,乐观的,对爱情满怀期待。其实这也不难理解,毕竟她嫁的人是自己大学四年的单恋对象。或许,没有她的乐观,他们也不会走到一起;没有她的坚持,也不至于伤到如此。”
      那时,他们的婚姻、他们的家庭,结局那么流俗。
      当然,艺术节那次之后他们并没达成离婚,却是三个人最后一次全聚。
      不欢而散。
      冯荻很少提起她父亲,一来是他们确实很少有机会相处;二来是她真的不喜欢他,“我甚至希望他不要回来。”她曾亲口说。他记得那是在小学四年级的运动会后,她把女子四百米第一的奖品——一个猫形的相框——递给他时。或许是因为刚拿到奖品时班主任说的话:“好可爱的相框,可以放冯荻和爸爸妈妈一起的照片。”
      他还记得那段对话是这样开始的:
      “能把它放在你家吗?”她的意思不是真的想把相框暂时放在他家,她只是习惯把“送给你”说成“能把它放在你家吗”。
      “不能放在你家吗?”他笑着反问。
      “家里没有三个人的照片。”
      “那等叔叔回来拍一张吧。”
      就是此时,她说了上面那句话:“我甚至希望他不要回来。”
      至于相框,那之后很多年里都镶着那次运动会的全班合影,她站在最前面,标准的属于她的恬静的笑。而五年前,他把它换成了一张她站在酒吧舞台上打鼓的照片。而现在,它仍站在他书桌的左前方。
      即便书桌换了,住处变了,它始终在那,在他左手边。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但我想试试。”
      经常觉得“所谓命运”这四个字简直矫情到死,总有种“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味道,可偶有感叹时,脱口而出的又恰巧是这四个字。
      所谓命运,哪有什么可预料。
      正如他刚刚接受了一份与他从小到大对于“将来想做什么”这个问题的回答都无关的工作;
      正如她突然的改变,突然的消失。
      初二的暑假,就在他们全家从欧洲旅行回来的那天,每个人都很意外,因为芷姨竟会主动到家里来,要知道在此之前她已经半年多没有出过门了,就连女儿的家长会也是缺席,但因为她一直是年级第一,老师打了电话告知了情况也就不再多问。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样式也不算过时,还化了妆。但却掩饰不了长时间脱离社会的迷离。
      她问他们都去了哪里,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是不是对某处流连忘返。而他母亲因觉得这是让她好转的开始,便详细的讲述着旅途中的每一站,每一个无聊小事引起的大笑,并且热情的建议她应该出去走走,给自己放个假。
      她似是而非的点了点头,说冯荻快从钢琴班回来了,她要回家做饭。但谁都知道她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进过厨房了。而且事实上她也确实没做。因为她一走,他就上楼去收拾行李了,在此之前客人连给他们换衣服的时间都没留。他在把带走的书放回书架时,正好看见她回卧室了。而之后不久,连姨——也就是她家的保姆——就把饭菜端了进去。
      那天,是个小雨的星期二。
      而那一周的周六,她就出国了。
      后来警察在监控里看到她走时只背了一个单肩包,身上依旧还是那件墨绿色连衣裙。至于为什么会有警察?是因为他父母陪着冯荻报了警。
      最后,定性为了外逃。因为,与她一起失踪的还有冯荻父亲公司的一个亿。
      显然她父亲已经忘了自己的妻子是名校经济学系常居第二的高材生了,他这个第一疏忽了。
      但就几天后在网上播出的一段关于她父亲的采访节目来看,他或许觉得一亿解决这件事也很值。
      在此之后,冯荻只主动给她父亲打过一次电话,虽然连姨开始越来越多的往自己家里拿东西了——但只对于食物方面,这大概也算得上某种职业素养,也越来越频繁的唠叨起工资的问题了。但这些都不是主要问题,主要问题在于学费要缴了。
      她是用他的手机打的电话,因为她的手机也欠费了。
      她没有喊“爸”,也没有问好,她说:“学校要交学费了。”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她父亲的秘书就送来了一张银行卡,是午饭时间送到学校来的,当时他们正坐在一起吃饭,秘书营业性的表情和她礼节性的笑,达成了一次可持续的良好合作。所以自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也一直是这个秘书负责她的财务。
      这个秘书姓“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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