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灿烂的日子》不翻身了

1、别离

　　他走的那天，天气不太好。
　　黑沉沉的，有点阴郁。
　　我坐在弄堂口，择着菜，他的背影消失了好一会，心里才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大概是他总在重复这个过程。
　　伤痕累累地回来。
　　大病未愈又执着地离开。
　　我总不知道他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我也没有去过他总要回去的战场。
　　我固守原地。
　　他四处奔忙。
　　我等待着他的简单停泊。
　　又失望着他的没有犹豫的离去。
　　情感总是如此微妙地挣扎着。
　　一直在朝着有光的地方扑腾着，却找不到出路。
　　该有多少年了。
　　从他说“我爱你”，到说“对不起”。
　　从我说“我爱你”，到说“我等你”。

　　他身上有一股硝烟味，什么样的香皂都试过，洗不掉。
　　牙齿咬在上面，像吞了火药灰，可是我爱咬，咬得很深，印了印迹走多远那也不怕丢了。
　　我第一次见到他，便咬了他。
　　我爹是个正正经经的文化人，早些年家里也颇为殷实，这仗年年打，他又不懂挣钱，家底很快亏空了，不得已就参了军，没想到运气还挺好，一下就当了官。
　　当了官好，可当了官也容易招人恨，和我爹明面上不敢叫板，暗地里就爱搞些小动作。
　　我上头两个哥哥，下头一个妹妹，可那绑匪偏偏绑了我，大概是我看上去就傻，没有其他几个机灵，好拐好骗。
　　被绑的时间挺长，但有关的记忆都不太确凿了，无非是阴冷、潮湿、黑暗，每个牢子不都这样，年纪渐渐大的时候，当初难过到昏天黑地的事，也开始忘了。
　　只记得被救出来的时候，牢门刷地一下打开，光亮地过于刺眼，有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冲进来要把我拖出去，我害怕呀，就死命地抱着墙，挣扎着。哪挣得过他呢，我就咬他，隔着粗糙的布料咬进肉里。
　　对，就是他，那股浓浓的硝烟味。
　　他松开我，然后说，
　　别害怕，我是来救你的。
　　年少的时候是否总在做梦。
　　做那些才子佳人的美梦。
　　做那些长长久久的美梦。
　　就那么一瞬间，我就信了他。

　　他不是我爹的手下，我爹也没派什么人来救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认错了人，他应该救的是另一个少女。
　　但我更觉得缘分这东西的玄妙。
　　我让他在我爹手下当了兵，然后又嫁给了他。
　　我爹一开始不同意，自家女儿哪能被不知道来路的泥腿子拐了去。
　　“爹，小时候你不总是给我讲劫后英雄记里的故事吗？”
　　他被我一噎，估计也想到他没遣人来救我，理挺亏，也就答应了。

　　这男人看不出来，打起仗来还挺厉害，没几年就升成了我爹的副官。
　　没几年，我生了孩子，是个男孩，白白胖胖的呢。
　　没几年，我爹去世了，据说是被别人埋伏送的命。
　　没几年，还真没几年。
　　我的世界就翻来覆去了，颠三倒四了。
　　其实我对我爹感情不深，从小他就不怎么待见我，正如上面所说，几个兄弟姐妹里，就我最呆，就我最不起眼。
　　可到底是我爹，晚上的时候也给我讲过故事，灯会的时候也把我举过头顶。
　　结结实实哭了两天，最后两眼发黑地倒在他的怀里。
　　梦里模模糊糊，觉得这天大概是要变了。
　　至少是，我的天。
　　果然两个兄长为了争父亲的职位闹得很是凶，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狗咬狗罢了。
　　我害怕他也上去插上一脚，被迫的或是故意的，我都害怕，然后就和他商量一起离开。
　　他答应得很爽快。
　　后来的我总觉得带有凶手的刻意躲闪。

　　我们到了江南。
　　我没在江南呆过，风景当然是不错，可阴冷潮湿得可怕。
　　不习惯。
　　不喜欢。
　　也不知道是怎么到了江南的，一路上几乎都在争吵。
　　孩子哭，也吵
　　他离开得久了，也吵。。
　　他不说话，也吵。
　　他说他决定加入另一支军队接着去打仗，也吵。
　　生活中隐秘的不堪矛盾，全都被曝晒在现实之下，炙烤得疼痛。
　　然后孩子也不哭了。
　　我也不和他争吵了。
　　他也还是离开。
　　去战场。
　　当他的兵。
　　打他的仗。
　　可能是恐惧了，对于双方争吵的状态。
　　他是在凌晨走的。
　　起身的一瞬间，我就醒了，但没有出言挽留。
　　自己不足以成为他留下的理由，放在心里就好，挑明了就太过难堪。
　　总该剩下些什么东西。
　　往后的几年都是独自一人过活了。
　　孤独的滋味并不如想象中那么苦涩，不过是灰色的质感，委实叫人压抑。
　　江南的阴冷潮湿照样是不喜，不过已经习惯。
　　没有再回到北方，尽管那是地理位置意义上的故乡。
　　没有必要了。
　　他回来过一次，手臂上吊着绷带。身上当然还是硝烟味。
　　他躺在床上，我睡在屋外。
　　那一个月几乎只有一段对话。
　　“回来啦？”
　　“嗯。”
　　尽管想说的是，
　　“别走了，好吗？”
　　到最后也没搞明白，那些矫揉造作的自尊与倔强到底意义何在。

　　我没有分明白爱情是什么，恩情是什么，因为最终归宿都是他，无需分辨。
　　但爱情会褪色的。
　　战争的局势是愈打愈烈。
　　尽管是在后方，还是会经常听到炮弹声。
　　都在说，这场仗就快打到家门口。
　　都在说，要败了，要败了。
　　我感到手足无措。
　　要打到后方，是前线崩溃了吗？
　　那他呢？
　　日子开始过得心不在焉了，择菜的时候会发呆，走路的时候会发呆。
　　家里有亲人在外打仗的，都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着悲切担心的眼神。
　　期盼着来信，又害怕听到他们的音信。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每个人都如此在心中默默地盼着。
　　气氛又悄悄地变好了。
　　据说，打了胜仗，敌人就要投降了。
　　好像也确实如此。
　　空气仿佛变得轻松起来。
　　灰色的冬天，有春天在慢慢融化。
　　打仗的人陆续回来了，大都扎着绷带。
　　好在，回来了，就不怕了。
　　她这样默默地想。

　　他始终没有回来。
　　冬天已经完全变成春天的时候，从军队里拍来的电报里有了他的名字。

　　她翻来覆去几遍地看着名单，每个名字，每个笔画，以期找出其中不同的地方，最后才无可奈何地承认，是他。
　　确认他死亡信息的一瞬间，她并没有特别的悲伤。
　　她还不知道他的死亡意味着什么。
　　不再见面了吗？
　　本来就是如此啊。
　　只是心里缺了一块的感觉愈加鲜明。
　　大口大口地呼吸。
　　往胃里不停地塞着东西。
　　徒劳无功。
　　不知道是哪里缺了一块，身体内部，心脏内核吗？
　　无论如何也到不了的深度。
　　她开始恐慌。
　　努力让自己变得很忙。
　　像之前的自己，独自一人撑过所有时光。
　　她以为她可以。
　　去应对爆炸般的孤独。
　　可这是绝望。
　　不掺任何希望的绝望。

　　有一天，她扔掉洗菜的篮子，坐在地上，结结实实地哭了。
　　不知道是哭自己，还是哭他。
　　渐渐地喘不过气来。
　　压抑的窒息感淹没了她。
　　她突然想起他抱住她，她又咬了他的那次。
　　从一开始就不知道是伤害还是爱的意外。
　　屋子里静得可怕，闭上眼，想起他扎着绷带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太累了。
　　太累了。

　　她自杀的那一刻没有想到自己是结束于始终厌恶但已习惯的江南。
　　爱过或是没爱过，这种话题自始自终，她也没弄明白，太复杂的问题她也不去想，她只是觉得心里很痛。
　　平静的生活无论也无法掩盖的痛苦。

　　他站在屋前，想象着她在屋子里走进走出，自言自语，或是四处张望的样子。
　　他是感到震惊的，对于听到他的死讯而自杀的她。
　　爱与恨，总觉得恨是多一点的。
　　步步为营，然后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可笑，他并不明晰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人们天然会对光有一种向往，可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光，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得到。
　　他告诉自己，是本能。这是他唯一能找到可以从高尚与卑劣处划开界限的东西，尽管微弱到可怜，只是想找一个理由罢了。
　　步步为营，那不仅是出于欲望，还出于爱，我耍尽的心机，原因都在于你。
　　有的时候，他闭上眼都可以看到沾满血迹的刺刀，重重地砍下去，女孩只是抽搐式的呜咽，血色弥漫。
　　他从没看过妹妹的眼睛那样大得睁着，那种毫无依托的挣扎与绝望。
　　所以，当那天他打开牢门的时候，那一双相似的眼睛，他开始慌了。
　　反正就如此这般了。
　　越到后面就越不知所措。
　　她的愤怒。
　　他的无能。他不敢告诉她，其实当初是他和别人合伙绑的她，只是为了那种英雄救美的戏码。
　　他也不敢告诉她，是他对她爹放的冷枪。
　　他也不敢告诉她，是他害怕不停啼哭的孩子泄露他们的行踪，而把他们的孩子放在一户农户家，因为她的哥哥们一直在派人追杀他。
　　他不敢告诉她的太多。
　　尽管他知道，她全知道。
　　越来越不敢面对。
　　他选择了逃避。
　　他继续去当了兵。
　　枪林弹雨中，他无法想起其他的什么。
　　以期获得短暂的麻痹。
　　一片流弹射入他的手臂，他受了伤，躺在担架上。
　　血腥味混杂着土味，刺激着他昏昏欲睡的神经。
　　想起那个北方的明丽的女子。
　　我要回家。
　　他被获准回了家，做了几天几夜的火车，伤口闷在绷带里怕是要窒息。
　　不停地想象重复的场景。
　　有和平拥抱的。有暴力冲突的。
　　但不是眼前波澜不惊的冷漠。
　　“你回来了。”
　　“嗯。”
　　我想你，终是没有说出口。
　　接下来的日子，是很令人恐惧的。
　　他躺在床上，看窗外的雨一点点滴落，滴答滴答糊住窗户。
　　她坐弄堂里，只是简单的发呆。
　　没有人愿意打破沉默，尽管只是小小的退步。
　　那些叫人难受的场景渐渐侵入，这种沉默已经变得难以忍受。
　　他必须得走了。
　　趁还没有恶语相向的时候。
　　他是趁着夜色走的，推开门，看见家里的窗户黑洞洞的，他的心里也黑洞洞的，空得厉害 ，生疼。
　　两个人纠缠，活生生撕扯。
　　他甚至没有寄信给她，信写是写了，但没有寄出去，每天晚上在纸上写，其实不知所云的话，他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只是想告诉她。只要是她就可以。
　　他也以为自己会死的，濒临绝境，在那样的情况下，活着全凭意志而不是生理。
　　不知道过了许久，他醒来，然后听说她死去。
　　有的时候只是不懂，事情怎么就到这种局面。
　　以为相爱就可以，只是没想到如此艰难。
　　他无法动弹，只是被困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的某一点看，护士过来，他才发现原来已经是满脸的泪水。
　　太过倔强的人是难以锻造的钢，要么是被更多次地捶打，要么是多次捶打后无用的折断。
　　断了，就再也没有了。
　　然后，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窗外，北方的天明艳而寒冷。
　　永远地留在了彼此的故乡。

　　他回到家后，还是那样过活。
　　努力地循着她的轨迹过活。
　　她好像还在，还在冲他吵，还在冲他笑。
　　他的深情已毫无意义，还是想努力地活成两个人。
　　天空有的时候都是灿灿的光，有的时候只是孤单的几片云。
　　忽明忽暗。
　　养的花有时死去，有时又会无端地发芽。
　　邻居们有的还在，有的早已搬离。
　　孩子们的笑声一会儿飘过去，一会儿停留。
　　他终于垂垂老矣。
　　眼睛看不见了。
　　耳朵听不见了。
　　火烧起来的时候，灼热的痛感攀上皮肤，才意识到死亡。
　　慌乱的时候在想如何挣扎，然后渐渐放弃。
　　会遇见吧。
　　毕竟很想很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