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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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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夫听到“荥阳郑氏”四个字时,脸上露出惊容,心中登时为自己方才在心里骂了郑怀邑一遍而感到惴惴不安。可一想自己是在心里骂的,除非是他老郑家的祖宗修为通天成了神仙,否则可听不见自己在心里嚼舌根,登时又放下心来。
郑怀邑又张开眼,看了塌上的修玄素一眼,眼底里闪过一抹柔和,向着周大夫抱拳赔礼:“周郎中,方才多有冒犯,还祈恕罪。”
“不敢,不敢。”
周祥晴还嫌自己活得不够长,哪里敢受荥阳郑氏的道歉,连忙起身摆手,扭头又看向修玄素,轻声道:“修书吏吐了口心血,身子骨极弱,老夫要先回药房抓药煎熬,待修书吏身子略好些,方能施针定脉。”
郑怀邑心思已不尽在此处,双眉皱在一起,待看见周大夫目带询问之色看着他,他才心中一凛,连忙行礼道:“如此就拜托周老了,请多费心。”
周大夫在心里摇了摇头,心想这后生仔真的有点不太懂规矩,嘴上说得挺好听的,怎么旁人说话他还走神呢?
郑氏要亡啊!
老郎中连忙躬身,“不敢,自是应当。”
目送老郎中离去后,郑怀邑站在房中静静地发了会呆。鼻端还有着似有似无的血腥味道,他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眼底藏着诸般情绪。
修玄素躺在那里,也不知能否感觉到他的“仇人”就站在他的身边。
“修兄,能不能拿到夜幽草,我真的没有把握。”郑怀邑声音有些哽咽。
他很想蹲下来靠近修玄素说给他听,可生怕修玄素又弹跳起来将自己按住。
不过三两步的距离,此际便若一道鸿沟深堑无形将空气划开,将两位年轻人隔成了两片世界。
“我尽力而为,你别怪我们郑家。”
一场秋雨一场凉,等雨渐渐停歇,彻骨的冷意席卷了整座县城。
县衙之中,来来往往的公人都是双手抱臂快速行走。唯独郑怀邑身着县丞袍,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在往大门去。
后面亦步亦趋跟着一名书吏,是他县丞署的攒点许世继。许攒点脸色有些难看,正跟在后面低声絮叨着什么。
郑怀邑眉目间躁气渐重,忍不住回身道:“人命关天,本官现在没有时间去向吴大人告假。”
“吴县令不在,您便负有总领全衙诸事的责任,擅自离岗,被吏房记下了,将来会影响您的升迁的。”
许世继一直都在提醒郑怀邑总领全衙诸事,其实是想提点他眼下是一个树立权威的好机会。只是郑怀邑似乎全然不觉,任他不停提醒,都没有半分留下的意思。
郑怀邑道:“此事已交由典主簿主管,本官初来上任,未有典主薄那般老道的经验。至于吏房考功……”
郑怀邑嘴角掀起冷笑,“区区县衙的行事册,便能影响我荥阳郑氏的子孙么?”
许攒点脸色微变,此话有些大逆不道。他本是替自己打算,想一心辅佐这位年轻的县丞,兴许将来不必他提拔,便是只带在身边做典吏,都会有天大的好处。
只是这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根本没有理由再说些什么。
许攒点微微躬身。
郑怀邑大袖一甩,踏出县衙大门径往城南私宅行去。许攒点叹了口气,踅身便召来一名衙役,道:“牵一匹快马来。”
郑怀邑换上便服,将县丞腰牌放入随身的包袱,又自衣箱底层的荷包中取了几锭足银。
他主家在豫州,与青州相邻。但从青州东平府到豫州荥阳府骑快马也要四日的辰光。
来回如果只算八日,他尚有足足七日的时间。
可郑怀邑心中清楚,想要拿到夜幽草,根本不是一两天能解决的事。夜幽草确实是帝室专有的珍惜草药,他荥阳郑氏之所以家藏一味,乃是先皇御赐,以嘉勉郑氏一族对帝国的贡献。
如此珍贵的草药,郑氏本宗尚不敢轻易动用,更将其引为荣耀,具有了极其特殊的意义。
说难听些,此药甚至代表着帝室,将来郑氏一族若犯了大错,此药或可保全一脉子孙的性命。
要动此药,需先向族中管理药材的长辈报备,再经各房家主商讨,最终呈到老太爷的面前,由老太爷定夺。
也就是说,即便他郑怀邑说动了各房家主,只要老太爷最终不同意,他便是白说了。
而族规甚严,他又不能越过众家主,直接去面见郑氏的族长。
他之所以敢回去试试,只不过是仗着此来青灵县担任县丞,就是老太爷私下里亲自下的命令。
收拾好行装,出门时就见许攒点牵着马候在外面。他家的地址吏房已经登记过,能找来并不奇怪,令他意外的是,自家这位攒点一见劝谏不听,倒也十分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恼怒。
他深深看了一眼许世继,从他手中牵过马缰,蔼声道:“许攒点很会办事。”
能得这一句,许世继心里知足了,连忙躬身道:“郑县丞路上加心,此是私服出行,沿途官驿恐多盘问,县丞只说有要务在身便好,勿多纠缠这些小人,实在不行,可用钱银打点使得。”
郑怀邑笑而不言,只从怀中摸出一枚金色徽章往马首装具上中心的一个嵌合处一按。
许世继打眼一瞧,登时心中一凛,脸上有些发烧。荥阳郑氏的族徽,漫说是九州皆识,便是九州之外的蛮族野民,多少也能看出其中的不凡。
那复杂到极致的尊贵图案,传承了千年。
“卑职多心了。”
“无妨。”
郑怀邑淡淡地说了一声,旋即飞身上马,身姿说不出的倜傥。他一拉马缰,皱了皱眉,忽地俯身靠近许世继。
许世继连忙后退了几步垂首听着,心中有些激动。
“替本官好生看顾修书吏,莫使闲人扰他,如有人打扰,你便说……修玄素是荥阳郑氏指定之人,擅动者诛。”
这声音很是平淡,郑怀邑说来更是语态温柔,仿佛就只是简单的叮嘱。
可许世继如何听不出其中的雷霆之意,如何看不出郑家对修书吏是何等的看重。
好笑吗?
如果许世继知道青州伦文堂郑氏对修玄素又是何等的厌恶,心里又是什么想法呢?
三十几岁的许世继并掌行礼,道:“诺!”
郑怀邑双腿一夹马腹,训练有素的驿马嘶鸣一声,向着出城的方向踢踏而去。
一俟出了城,也不顾官道黄土松软,马儿似离弦之箭,向着远方疾驰。
马上公子一袭白袍如飞,沿途风景快速掠过,远看却如同一只白鸟,在天地之间悠然远去。
“大人,邑公子似乎回主家了。”
“唔……早听了这荥阳堂三少无心出仕,可主家既然要本府照应,也不好这般糊弄了。这青灵县乃是中等县,现任正堂的出身又不大好,让怀邑将来替了是再好不过,待个几年便能升调府城。他倒好,才几天便离了?眼下吴宗道在替他的老上司办丧事,他定是没请到假条便私离了,真叫本府生气。你差人跟在后头,到了主家参他一本,权当是个教训了。”
这话有些长,身着绯袍的中年官员不安地挪了挪肥胖的身体,从袖中摸出一方做工上等的巾子擦了擦脸上的薄汗。
手下听了则有些迟疑,道:“大人,主家的面子不给了么?”
肥胖的官员小眼睛迸出一缕寒芒,“给了这许多面子,也没说让本府的几个儿子去主家待一段日子。怎的,本府的祖宗便不是祖宗了?那也是从荥阳出来替老祖宗打家业的!替这小子在吏部打点也是花了银子的,否则他豫州的举人干么一定能来青州做官?”
“嗳,吏部还不是咱们自己家。”手下笑道。
“放你娘的屁!这话也敢说,滚下去!”白胖子大怒,将手中濡湿的臭巾子丢在了手下人脸上。
手下人竟不敢取下,连滚带爬地下去了。等人消失不见,白胖子看似愠怒的脸上却是露出一道得色。
心中应是极为欢愉。
郑怀邑一路不停,沿途官驿一见马上徽记和来人气势,压根不敢阻拦。
将族徽换上新马,除了过夜留宿,否则也不肯休息,从东平府过武定府、东昌府、济宁府、泰安府,到豫州境内后,马速稍缓,不但是因为郑怀邑连日疾驰,双腿已经擦夹出血,更因豫州郑氏子孙众多,进入豫州境内后,便有来自主家的各路探子在外,恐怕已经知悉了他已回来,已在族中做起了准备。
四日后,郑怀邑刚入荥阳府地界,一驾镶着郑氏族徽的华贵车驾已经候在了官道上。
“三公子,请上车。”美貌至极的女婢不苟言笑,福礼后便趋至马下。
郑怀邑眉头一皱,缓缓道:“本公子有要事,不能乘车,尤其是牛车。”
牛车行驶缓慢且稳定,而牛的脾性又是温顺平和,向来是高门世家的最爱,称颇具古晋遗风。
“礼不可废。”婢女淡淡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