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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


  •   大齐承元元年,深秋,夜。
      帝都端阳迎来了入秋的第二场雨。
      小松枝巷子一个三进的小院落里,雨打落了仅存在枝头的几束枯叶,添了寒意。

      屋中的红烛就要燃尽,尚余的光柔和温暖。
      霍云披着衣裳靠在床头,舒适的棉布交襟寝衣,干净而秀挺,一如他的眉目,在深浓得化不开的寒夜里,格外清朗。
      他的脸上有难得的光泽,他看起来很开心,他的手轻轻地落在身边人披散如绦的头发上,带着说不出的温柔与贪恋。

      “不要再摸我的脸了,也别摸我的头发,让我睡一会儿。”翠姜没有睁开眼睛,声音懒懒的。
      “好。”霍云道,“我等着你睡醒。”
      翠姜睁开惺忪的眼睛,眼底仍旧微微桃红:“你再敢过来,我就咬你。”
      霍云指着肩膀和胸口,那里清晰的咬痕还在:“这样的?”
      翠姜觉得“崩溃”,不止自己软绵绵的身体,还有意志,都被摧毁得一丝不剩。晏医还说他的骨伤很危险?现在看起来比较危险的是自己。

      见翠姜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霍云附身附在翠姜的肩头:“天就要亮了,要不要……等下再睡?”
      翠姜死死裹着被子,身子转向里面,不理他。
      明朗一笑,轻吻翠姜的后颈,霍云起身,开始一件一件穿起衣服。

      “夜还这么深,你去哪里?”等他差不多穿好了外氅,看样子是要出去,翠姜忍不住回过身来问道。
      “有客人来。”霍云笑道,“你再睡一会儿,我就回来了。”
      “这个时间?客人?”翠姜不信。
      “嗯,睡吧,我去去就来。”没有再多说,霍云推门出了房间。
      房中,燃了彻夜的红烛恰时冒了一缕幽香的青烟,半刻黑暗之后,月光投进了窗子,雨竟渐渐停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雨后云散,月亮露了出来。
      满秋的落叶踩在脚下,因为浸透了雨水,没有干枯碎裂的声音。
      霍云走得不快,不时抬起头来看看空中一两点雨星,夜幕之下,偶尔闪亮,带着夙夜芬芳。

      苏锦衣已在院门外等候多时,看起来很是闲适平常。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经过回廊,向前院来。及要走到,苏锦衣停下了脚步:“我问你一句话。”
      霍云回身看着他:“问。”
      “你真的决定了?”苏锦衣裹了一下松香秋氅,把自己全包了起来,“霍云,你得知道,这样的决定不应该是你一个人的,你不能代替他们舍弃。”
      霍云眼中有微微的笑意:“当然。”
      “可……”
      “我自始至终也没有替谁做过决定。”霍云道,“我向云崖郡每一个人承诺过的,我都会做到。”

      苏锦衣看着霍云,凝神半日,默然点了点头:“仔细想来,真是这样的。就如当初晏暖一心要进著馆修史以接近裘赫朝,我们大家都知道这是一条无归的路,你纵然有千般不愿,最终也没有阻拦,因为你知道若不能让裘老儿尝尽苦楚而死,就算有朝一日能杀之,亦非晏家兄妹之愿,难平他们心中多年之苦。”
      有一闪而过的遗憾嵌在了霍云深邃的眉眼之中,如夜里的风过,中有万千话语,无从说起。

      拍了拍霍云的肩,一路走来,苏锦衣自然明了霍云心中所想,只是一句话也劝不出口,这样的无奈和痛苦,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几乎从云崖郡覆灭的那一刻开始,无论是清醒或是睡梦,这样的感受便如影随形,从未离开过。于自己是,于晏暖是,于云崖郡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果有机会手刃仇人,那会是不惜性命的事,若是能在仇人死之前,让他们感受一下自己曾经历的痛苦,那便再好不过了。
      所以即便是霍云,也无法阻挡,无法阻拦他们为自己的父母、丈夫、妻子、兄弟姐妹去报仇,他们共情,然而最深的痛苦,却永远都是孤单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霍云即使再怕失去翠姜,怕到殚精竭虑,怕到骨伤复发,也只会用尽全力去保护罢了,从未肯对澜姨有过半分埋怨,甚至一句重话也不舍得说。
      自己也是这样的。

      “罢了,你要怎么做,我随着你便是。”苏锦衣轻快笑道,“你的决定我不再阻拦,我的事情你可以决定,就算是……就算是死。”
      霍云从自己肩上拉下锦衣的手,用力地攥着他的手腕,这许多年,他从未离开过自己的身边,是兄长是挚友,更是亲人。
      “放心,不会有事的。”霍云一笑,“你若有事,翠忱怎么办?翠忱若是伤心,姜儿会怨我的。”
      语声轻缓却饱含力量,一如他每次做出的决定,只给人仰视的机会,从不给人怀疑的余地。
      苏锦衣笑了:“你现在是不是每做一件事,都会首先想到姜儿。姜儿会怎么想?她安不安全,开不开心?”
      霍云忽然把苏锦衣的手腕猛地推过去,砸到胸口发出“嘭”的一声响,几乎砸了苏锦衣一个踉跄,不住咳嗽。
      “你干什么?”苏锦衣捂着胸口道。
      “若是不想,便会如此。”霍云笑着转身,几步跨进了前院。

      雨刚停下,云彩尚未全然散去,偶有飘过月亮面前的,使得天色半遮半掩。
      小松枝巷,霍邸前厅此时大门紧闭,只在东厢有微微烛光透出。
      大齐南安王爷裘凤南方正的脸面在他见到霍云之前并不自然舒展,大概是因为雨水酝酿出檐栏的松香味道,让他闻惯了沉香的鼻子不大适应,又或者是这里太冷了,他预备的秋氅不太能抵御这样的潮冷。
      总之他无法安坐下来,只在屋里来回地踱步。
      这样的踱步已有了半个时辰。
      让客人等半个时辰,这样的待客之道实在不礼貌,尤其是对裘凤南这样尊贵的客人。
      可是裘凤南既没有离开,也没有生气,他只是在踱步,一遍又一遍。

      “请坐。”霍云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杯茶,放在桌子上,掀起衣襟就近坐了下来,并没有等裘凤南回话,也没有等他坐下,好像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事实上,他们真的不是第一次见到……

      二十年前,他们就见过。
      彼时,霍云站在云崖郡的城防之上,裘凤南坐在裘赫朝的马背上,隔着熊熊战火,遥遥相望,是从不由己的对立。

      “真像……真像……你真像……”半晌,裘凤南慢慢坐了下来,目光始终不离霍云的脸。

      “你还记得?”霍云不急不缓道。
      “自然!大燕李尔王,面如冠玉,身若矫鹰,是一见难忘的人。只是……你比你父亲单薄些,看起来不像习武的人,面目……面目更漂亮,像你的母亲。”裘凤南说着,有些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霍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随手拨亮了灯烛,将金针扔到了瓷盘里,发出“叮”的一声。

      明烛晃晃,猝声入耳,裘凤南一惊,已迅速恢复了端然严肃,全将曾经的回忆按了下去,他此次诚然不是来叙旧的,他有很重要的事情来见霍云。

      “你!好大的胆子!”半刻对峙,裘凤南忽然道,“你可知道,从我父皇开始到当今皇上,清剿云崖余孽一事从未停止。你一个小小的云崖余孽,竟然堂而皇之地到端阳来,到朝堂上来。你怎么敢来?!”

      霍云并没有因为裘凤南的怒火而变得有半分不自在,只是笑了笑:“云崖余孽?呵……说起这四个字,我倒是很想问一句,你裘凤南,不是吗?如果不是,你我今日又何需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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