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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欢语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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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这里,有个人。”
这是宋欢语和苏言一见面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严格来说,也不是,毕竟心理咨询师和来访者见面少不了要先自我介绍一下。但是这句话实在是太石破天惊,以至于苏言一根本不记得两个人前面寒暄了什么。
“哪里?”
她甚至下意识地问出了这种毫不专业的问题。
“苏老师,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宋欢语却在这时转移了话题。
第一次正式接待来访者,听到“老师”这个称呼,苏言一暗自品了品,心情不错,嘴上却在回答宋欢语的问题:“我不信。”
宋欢语似乎没想到苏言一会答得这样快这样直接,愣了好一会儿,才眨眨眼,低头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那,我说我能看见鬼,苏老师也不会相信吧?”
圆润的杏仁眼,小巧的鼻子和嘴,本应是甜美的长相,此刻却被这勉强的笑意衬出些黯然的神色。
真可怜。苏言一保持微笑:“我信不信,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啊……”宋欢语又愣,“也,也不是……”
然后低头,长久的沉默。
苏言一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正准备开口,却又听宋欢语说道:“我也不知道,别人相不相信我,对我来说,是,是不是那么重要。但是,我尝试过很多次了,我,我在心里发过誓,这次,这次就是最后一次,如果,依然没有人相信我,的话,我,我就再也不提这个话题了。”
“所以,你就答应跟她一起去那个什么关山探险?”李墨染挑眉,茶杯落到杯托上擦出微弱的声响。
“嗯啊。”苏言一点头,笑得轻松,“反正她家有钱,吃住行全包。就当去旅游踏青了。”
“苏言一,你的职业操守呢?”
“嗯?”苏言一端起茶壶给李墨染又斟了一杯,“你不是督导师嘛。再说了,我这不是没透露她具体的身份信息吗?”
这是督导吗?这根本就是在扯闲篇。李墨染皱眉:
“你知不知道,咨询师不应该和来访者建立除了咨询以外的关系?”
李墨染凝神看着对面的人,有意画得柔和的眉毛和下垂的眼线显示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静气质。
苏言一又点头,摆弄着茶杯笑意揶揄:“知道啊。我这不是告诉她不用交咨询费了吗,不算咨询关系了吧?”
“……”
苏言一后知后觉地发现气氛有些冷,抬头看着李墨染:“生气了?”
“没有。我只是在想,”苏言一乍看并不算很漂亮,眉眼间却自有一番神采,即使常常木着脸,也改变不了少女天生的灵秀,李墨染作为一个女人,每次看着都还是会着迷,也就很难生出什么气,“我在想,也许你真的不适合做心理咨询师。”
“因为我没有那个资质?”仿佛早听过这话,苏言一接得很快,表情转冷,“请问,谁说有资质才能做?谁说没有资质就不能做?有资质的人能做得好所以必须做,没有资质的人很难做好便不许做?这是谁定的规矩?我偏要做我没有资质去做的事,偏不去做我有资质做的事,又怎样?”
“叮。”
是茶壶与桌面相撞的声音。
激动了,就因为遇到一个能见鬼的女孩?李墨染没有笑,而是蹙着眉解释:“我不是在说那个,和那个没有关系。我觉得你不合适,只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根本就不关心人。”
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无法选择更好更委婉的用辞,因为这就是本质,无法矫饰。
苏言一的神色难得地出现了动摇:“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李墨染叹了口气,“我以前问过你,为什么在人前总是不喜欢说话,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说的?”
苏言一点头。
“你说,脑子动得太快,嘴跟不上。就算说了,旁人也未必听得明白,就算明白了,也只会按照自己想的方式理解。不如少说,不如不说。”李墨染回忆着两年前苏言一刚来到这个事务所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才来了不过一年,刚刚能独立接一些个案,苏言一被苏家塞进来,说是大学本科刚毕业,当助理做学徒,什么都行。
“嗯。”苏言一还是轻轻点头,像刚才那样的爆发,她很少有过,所以就连李墨染都有瞬间的慌张。
把思绪从往事中拉回来,李墨染就有些语重心长:“那么,你在乎吗?关心吗?”
“你对人根本就不感兴趣。注意,我说的不是人类,而是作为个体存在的‘某个人’。”不给苏言一反驳的机会,李墨染语速不快却字字见血,“比如刚才你说的那个女生。你看她貌似神色自若却攥紧双手,判断她之前经历过数次咨询却受到打击,听她谈吐逻辑清晰却结结巴巴,判断她现实生活中不常与人交流,但在网络上却可能有所宣泄。”
“我……”
“你看的都没错。可是然后呢?”李墨染的瞳孔是稍浅的灰色,凝视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显得有些空蒙,“你看到她这个人了吗?你看到她的彷徨,看到她的无奈,看到她的恐惧和痛苦了吗?你想说你看到了,那你考虑过吗?这些活生生的感受在你心里停留过一秒吗?”
“我没有。”苏言一垂着眼睫,看不清眼中的神色。
“是的,你没有。”李墨染叹了口气,任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两年了,你一点长进都没有,甚至还掺着个人情感跟你的来访者杠上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让李墨染几乎要怀疑苏言一是走神了还是正在运气准备爆揍自己一顿,正想说点什么,苏言一终于抬头,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木然:“我做不到,所以,我会学。”
李墨染松了口气:“好吧,这个案子,我暂时不会报给本家,有你看着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你也借这个机会好好想想,到底是想做这行,还是只是不想做那行。”
苏言一点头。
李墨染发现自己这两年几乎把前半辈子的气都要叹完了,看了眼表,自己的来访者该到了,便向房外走去。走到门口,到底还是没忍住,有些没头没脑地说道:“有些资质,也不是什么人想有就能有的。既然有,还是好好珍惜吧。”
苏言一从督导室走出来身姿挺拔,下巴微收,神情看起来坚定极了。可是直到她挤了半个小时的地铁,上楼,开门,才终于软在地上。房间里没有光影,没有声响,一片寂静中只有她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她想到宋欢语,她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这个女孩和自己很像,不是指外貌,而是——更深一些的东西。宋欢语的眼睛很大,只是长长的睫毛下垂叫人看不清眼里的神色,忧郁的表情映衬得薄唇更加苍白,黑压压的长发似乎压得整个身躯都不能动弹。不能说她不美,却也不能说她是个美人。
美则美矣,却实在没什么人气儿。
这是本家师兄对她的评价,她比谁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也就比谁都心疼小小的宋欢语。在那个本家,她尚且受人冷落,在“正常”环境里成长生活的宋欢语会有多孤独,她不用细想,都替她觉得难过。
还小心翼翼地觉得自己是不是心理疾病。
唉。
苏言一再睁眼,已是满眼的疲惫。
她扶着墙缓缓站起,打量了一眼玄关新换的磨砂玻璃,又默默地往前走了两步,打开房门,踏入。
这房间里很小,没有床也没有桌椅,只有四面摆满了玻璃杯的竹柜,柜边支着一支球棒。苏言一拎起球棒,走到房间正中,叹了口气。
猛地,挥棒!
各种款式的玻璃杯与球棒相遇,又相互碰撞,又坠落地面,发出连绵不断的叮铃哐啷的声音。苏言一挥棒的速度越来越快,幅度也越来越大,她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手和脸会不会被飞溅的玻丝璃渣划伤,只是不停地将目之所及的所有玻璃杯甩到地上,那声音初似惊雷,又渐渐连绵,像雨,又像雪。
雪停。雨住。
苏言一垂着头,勾起一丝无力的笑。她答应宋欢语一起去“探险”,也不只是因为对那个怯弱的女孩的同情。她隐隐地觉得,好像陪宋欢语走这一遭,就能给年幼的自己些许的安慰——你看,有人会陪你呢。
拿来工具,熟练地清扫着房间里的碎屑,苏言一的心情也随着缓慢细致的活动而渐渐冷静。
夜,渐渐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