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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梅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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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热的午后不适合一切人类活动。
镇上的人深谙此理。整个街道上静悄悄的,和院子里一样,绝大部分人都在家里午睡,或是翘着二郎腿看着电视吃冰镇西瓜。
走出院子,拐角便是垃圾回收处,路程短到不用找话题也不会发酵出尴尬。
去超市的路也不大远。路的两旁长着浓绿的梧桐,风经过的时候叶片会发出阵阵沉响。她想起小时候和方渝一块儿去上学,路上是成片的法国梧桐,秋日的时候会秃枝骨鲠地高踞,削刻出一种浮生无定的苦楚,可方渝却每每都爱提到蒋/介石的浪漫。
十五六岁的女生是还未经过打磨的水晶石,坦率而年轻,粗糙而明亮,总是愿意看到这个世界宽容的样子。
“昨晚又下了大雨,漏水的问题解决了吗?”
“还是老样子,你知道嘛,我姐……嗯,比较不拘小节,不太在乎这些东西的。”声音忽然放大,尖起嗓音,作出一副不耐烦又无语的表情,“不会死人的啦。”
支卜轻声一笑,“学得蛮像的。”
方汀指着一旁从杂货铺出来的男人嘴里叼着的冰棍:“好厉害啊,居然还有彩虹色的。”男生顺势望过去,她就光明正大地看他的脸,轮廓柔和得像是散发着水汽,微微抿着的嘴唇让她想到头顶上几片淡薄的云。
“全都是色素。”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支卜淡淡地回应。
方汀突然想到前阵子刚来那天。
小镇很远,颠簸了三个多小时才成功抵达。方父方母甚至车都没下,等方渝把方汀薄荷绿的手提箱拿出来放到地上后关上后备箱,两个人就迫不及待地冲她们挥手。车子飞速启动的瞬间,方汀吃了满口的灰尘。
方渝倒不会介意这些。她帮方汀推着箱子,但碎石路坑坑洼洼,还是得提着走。两个人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修车棚,方渝像见到救星一样大声喊出一个名字。
但当时的方汀并不知道那是一个名字,毕竟好像有点奇怪——“支部”——她以为会是镇上对某位领导的称呼。
但她却看到坐在玫红色塑料小凳上的男生放下手中的套筒扳手,再取下手套,用小臂擦了擦鬓角缀着的汗珠,慢慢地走了过来。
“回来了?”他自然地把方渝手里的箱子接过去,眼神扫到一旁的方汀时微微一顿。大概是阳光太过刺眼,他从阴凉昏晦的修车棚中出来还不太习惯,男生眯起眼睛,“朋友?”
“妹妹。”显然是不想在这种小事上纠缠,方渝迅速地大幅度摆手,“快走吧,晒死我了。”
没有要相互介绍的意思。
方汀不擅长看面相猜年龄,更何况对面的男生好像有一副极具欺骗性的样貌。看起来还只是高中生的样子,可是行为举止比芳龄二十八的方渝成熟一倍有余。
方汀被安排在客房。被套和床单都是新换的,深蓝色,一只手按下去,陷入层叠渐进的褶皱里,像一波起伏的海浪。
薄荷绿的箱子打开后是珊瑚粉的内芯,方汀不理会方渝“好像一个大西瓜啊”的无情嘲笑,把里面的收纳袋一个个拿出来。
方渝给她打开空调和电扇,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往冰箱走,从冷藏室里翻出一根老冰棍,用手示意方汀,得到对方的摇头后三两下撕开包装纸,叼在嘴里。
“我说你究竟是不是亲生的,每次他们去度假就把你往我这里扔。”说话间咬碎了冰棍,口腔里满是清甜的气息,碎冰很散暑,方渝满足地长叹一声。
果然人只有心情舒畅的时候才会有讲话的欲望,她感慨追忆般地说,“去年我在日喀则你也被送过来,高原反应了好几天。不过这次没关系,我租了小公寓,你可以安心住在这里,不用跟着我到处跑。就当海边小镇度假吧。”
“你准备租多久?”
“两三年吧。”
怪不得家具都精装过。方渝和她妈一样,喜欢简欧风,盲目崇拜到甚至不知道“欧式浪漫主义”到底是什么就把好好的一个家搞得像是贵族宫廷,这也是方汀一直不好意思请同学到家里做客的原因。
她把东西都摆放整齐,跟着方渝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
天花板上坠着法式全铜吊灯,餐桌是珠光白实木,中间有一条印有阿拉伯式花纹曲线的长餐布,被一瓶波尔多玛歌红酒压着,两边各放一个水晶高脚杯。
“好喝吗?”方汀指了指红酒。
方渝递给她一个眼神,接着打开冰箱,用手抱出装着刺梅子酒的玻璃罐,再把酒倒进高脚杯里,扔了冰块,递给方汀。
方汀想了想,大概领悟到对方的意味是“都是摆设,你懂的”。
“方导这次又有什么新想法?”
鼻尖凑近杯口,她闻到一股醇厚的酒香混着野刺梅的果味。
“准备去舟山,采访远洋渔民。大概会拍成一个抒情性的纪录片。”
轻轻抿了一口,细涩的野果香爽朗而柔润,瘦长的握柄在掌心投下透明流动的阴影,杯腹清清凉凉,方汀用指尖摩挲几下。
“真羡慕你。”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是依靠与生俱来的默契——像小时候玩你画我猜她们俩总是最快赢的那一组——方渝拍拍她的肩膀:“你以后也可以的,说不定比我更值得羡慕。”
得了吧。方汀撇撇嘴,站起身,“我去趟卫生间。”
门铃响起来。
方渝打开门,支卜站在门外,换了一件印花字母的白T,像是匆忙洗过澡,头发梢还有细碎的水珠。
“借下碟。”他们对话中最常见的三个字。
“进来吧。”方渝把吃完的木棍掷进垃圾桶,走到电视柜,蹲下翻了好一会儿,搜出几张刚入手的,递给男生,“我说你们这些小屁孩,年纪轻轻少看电视电脑。”
虚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周围,“才多大一点就戴眼镜了。”
支卜看着手中的电影光盘,没理她。
“诶,和我妹一个德性。”给支卜倒了一杯刺梅子酒,方渝叹口气,“不过你还好些,她啊——”
指了指里间,“就喜欢戴隐形,我说那个对眼睛不好,非不听,还说戴眼镜不好看。”
支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喝了一口酒,拿开杯子的时候看到上面有浅淡的一小块粉色,“你的颜料能不能好好放,还是最近比较流行在玻璃杯上面作画?是要画什么,梅花吗?”
方渝被对方突如其来的毒舌给弄晕,刚想反击,卫生间的门开了,方汀甩着手走出来,“姐,怎么擦手的东西也没有啊。”
活得粗糙的方渝递过去一大截卫生纸。
她接过,看一眼茶几,又看一眼沙发上的男生,表情/欲言又止。
“你好,我叫支卜。”大概是被误认为想和他搭讪的花痴少女。
“你好,我叫方汀。”顿了顿,她添上一句,“是方渝的妹妹。”
“亲妹妹?”支卜终于得到把刚才想好的话接出来的机会。
“不是啦,我们那边好像不怎么分表妹堂妹,我们也就这样喊了。”
支卜点点头,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那我先走了。”
“诶,等等。”方渝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跑到冰箱面前,拿出半个大西瓜,“你拿回去给奶奶还有阿妹吃,我昨天买的,真是太甜了。”
“我不能吃?”抱过比脸还大的半个西瓜,男生懒懒回一句。
“别理他,杠精本精。”方渝笑嘻嘻地对方汀说。
方汀和支卜不熟,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有几分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男生像是习惯了,只笑一声,往外走。
“方汀,快来帮我收拾下,今晚我要为了你大展厨艺。”方渝顺势把冰箱里所剩无几的食材全部拿了出来——一份速冻牛排和几个小草莓。
视线从茶几上被人动过的玻璃杯移开,方汀挑挑眉:“万分期待。”
“居然没有惯例吐槽。”方渝又拿出白色的陶瓷圆盘,切了草莓摆在边上,撕开牛排包装袋的时候还冲方汀抛过去一个略带疑惑的眼神。
“人都是需要被鼓励的嘛。”
舔了舔嘴唇,方汀忽然想要问问小游上次送她的口红是什么牌子,为什么和以前用的不一样啊,有一种甜甜的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