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日无声》之谅

1、一 沙拉

　　“今年第3号台风‘杰拉华’（热带风暴级）已于今天中午在美国关岛以北海域明显减弱，中央气象台于今天14点对其停止编号……”

　　方汀走到茶几前弯腰找了很久，才从一大堆杂志、零食袋、药盒、充电线中找出了遥控器。一直搞不懂方渝家的电视为什么要关三次才能真正关上，她总是记不住顺序。

　　按了几个键后，屏幕彻底变成了整片刺眼的蓝，只留声音还在继续。

　　方汀拎着换洗的衣物走到电视墙，下面是用于抽拉的透明玻璃柜，装着路由器和挤满各种插头的插线板。

　　她用少得可怜的电器知识揣摩一番，最后不得不干脆把总开关摁了下去。开关旁边红色的提示灯灭下去的同时，耳边的天气播报也终于消失，电视的画面恢复和边框一样的漆黑。

　　方汀松了口气，又走到洗衣机面前。她对洗衣机的认知也只停留在“电源”和“暂停/启动”两个按键上。前者可以让洗衣机通电，后者可以让洗衣机运作，她只要把衣物扔进滚筒，接下来再依次摁下这两个键就可以了。

　　等洗衣机开始转动，方汀又折回茶几面前，开始对玻璃上所有杂乱无章的东西进行分类。虽然她知道这很快又会被弄乱，可是谁知道方渝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呢。

　　就当是提前体验成年人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吧。

　　她一边用手把松子和杏仁收拢，竖着手掌将其推到茶几边缘的英式双盖马口铁盒里，一边自我安慰道。虽然她不会让自己的公寓和眼前的一样糟乱。

　　摆好茶几上的物品，方汀又顺手开始收拾客厅。

　　等打扫干净，已经是午后了。她打开贴满欧洲建筑的立体仿真树脂冰箱贴的冰箱门，发现只有半盒昨天剩下的沙拉，三文鱼腩被挑着吃完，塑料盒装着红叶生菜、胡萝卜、西红柿和谷兰诺拉。底下一层的隔板上放着小瓶的蔬菜汁，颜色让她有些忘了是西芹还是苦瓜。

　　非常清爽的搭配，说不定瘦身计划指日可待。方汀再次自我安慰着。来方渝的公寓也是暑假里一个不错的选择。

　　享用完午餐，方汀顺手想把塑料盒扔进垃圾桶，手刚挥舞到一半，就发现最上面的可口可乐罐在尖锐的牛奶盒棱角、竖着的一次性筷子、用完的花露水喷雾瓶口上保持着一种高难度的平衡。

　　为了避免发出叮叮咚咚的金属撞击和滚动声，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飞快地扯起垃圾桶边缘垂下去的塑料袋。扯动的瞬间，易拉罐滑了下去，幸好是落在袋子里。

　　方汀之所以这么紧张，是因为自家楼下前几年搬进了一个老太太，楼上一有丁点声音她都会睡不着，觉得难受。虽然方汀觉得按照自己发出的声音——使劲提起沉重的欧式绣花靠背椅小心移动、擦拭叶子的时候花瓶摔到地毯上、餐桌上打乒乓球时球落到地上连续弹跳两声——都在上午或是下午，这位老太太很像是整天都躺在床上酣眠。

　　但是她不能说这些，只是不停地鞠躬道歉，并表示自己再也不会发出任何打扰人的声响。阵势搞得家里那位本想象征性说她两句的皇太后都不好意思开口，疑惑地低声问她是不是瞒着自己在家里进行跳大绳类的剧烈运动。

　　闺蜜叶小游对此表示波澜不惊，继续在画布上练习着类似于瓦西里•康定斯基抽象的抒情作品。
　　“你的讨好型人格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浅鲑鱼肉色在石板蓝和钢蓝色中混合起来，她继续说，“你看，你应该像我的画一样，大胆一点。”

　　看着画布上毫无头绪的色彩斑斓，自认为没什么美术细胞的方汀有些搞不明白对方是不是在讽刺自己。不过被对方提到的某种东西倒是促使着她一再点头，顺便赞美：“你的画真有创意和灵魂。”

　　方汀把黑色的塑料袋束紧，另一只手捏住残留着蜂蜜芥末汁和碎番茄的塑料盒，都打开了门才反应过来脚上还穿着凉拖。虽然路不远，但是会把鞋底弄脏，她只得又无奈地把两只手里的东西小心地靠着墙壁放下，拖出鞋架最底层的帆布鞋。

　　才穿上一只脚，鞋带都还没开始系，就听到对面的门也开了。

　　方汀非常不喜欢夏天。厌恶程度可以和上一辈厌恶战争和饥荒媲美，夏天到了四个字在她听来就是意味着“你只能躲起来”的噩耗。要躲过突如其来暴雨和雷电，躲过窝着火拍死的一大群蚊蝇，躲过令人胸闷的热浪和浑身粘稠的烦躁。

　　因为有鼻炎，空调对她爱莫能助，最低只能调到比室外低出三四度。

　　早上才洗过的刘海此刻又被汗液浸湿，软绵绵地塌在额前。油性肌肤也在这个时候大展身手，鼻头两翼浸出的油光连不用纸巾擦拭她也能想象出来。

　　身上穿的是幼稚得要死的小熊□□睡衣，下身是橙色宽松短裤，好几天没洗过的头发随意地挽起来，不知道胸前会不会也像旁边的塑料盒，残留着酱汁和菜渣。但是应该不会有更惨的形象了。

　　方汀还在暴风思考着干脆装成是在脱鞋，下一个动作就关上门躲回去会不会比较好，就听到对面男生的声音越来越近：“你也要去扔垃圾吗？”

　　“呃……嗯。”方汀瞟一眼墙边显眼的黑色垃圾袋，彻底死心了。不过丧气的下一秒，脑子又开始飞速地运转起来。

　　支卜倒没注意女生一直垂着的头，只是觉得对方穿鞋的动作也太慢了，系鞋带像是在绣花。从他打开门开始计算的话，应该已经有二十多秒了吧。

　　“腿不会蹲麻吗？”
　　“我帮你一起扔吧？”

　　两句话几乎完全重叠在了一起，而方汀由于多说了一个字而险险获胜，得到尾音结束时被注意的机会。

　　支卜笑了笑，“一起吧。”

　　方汀说话间已经穿好了另一只鞋，此刻听到男生的话，像只兔子一样立马蹦了起来。

　　可惜用力过猛，低血糖造成的短暂晕眩让她迟迟未有迈出步伐，被对方当成犹豫，“——或者我帮你扔。”

　　更像是为了说服女生，支卜又添了一句，“正好要去一趟超市。”

　　“我也要去超市。”眼前恢复正常，方汀终于抬起头，面不改色地胡诌。

　　眼前的男生穿着蓝色条纹衬衫，洗旧的米色工裤，大概是正在读书的时候被奶奶叫出来扔垃圾，鼻梁上还夹着平常少见的金丝眼镜。

　　“你的讨好型人格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某种驱动力告诉她此刻应该立马提出“还是我帮你吧你继续回去看书”的体贴建议。

　　像剪辑视频的时候为营造出某种重点而刻意点击了“×0.7”，方汀的语速慢了下来，低低地重复着他刚才说的那三个字。

　　“一起吧。”

　　好像是另一种更强大的驱动力，迫使她不得不低低地重复着他刚才说的那三个字。

　　她看着他，又像是在看他的身后，湿热窒闷的空气中金色的浮尘。

作者有话说

　　地点、人物、事件，本故事纯属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