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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父亲 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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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罗离了正堂回到自己的房间,本来是觉得倦了想要再睡个回笼觉的,卧在高床软枕之上却又怎么也睡不着了,于是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好久没有见到父亲了,不知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姐夫说的有道理,可是公爹说的也没错啊,到底怎么办才是对父亲最好的了?若是能见父亲一面就好了,然而又谈何容易了……找姐夫是没用的,却不知公爹他能否代为设法……父亲真是糊涂啊,害得我们都为他担心……”
辗转反侧了多时,伽罗索性披衣起身,在房里来回地踱起步来。江离送早膳过来,看到她焦躁不安的样子,便问道:“少夫人可是还在担心独孤将军的事情?”
“可不是嘛。”伽罗漫不经心地说,“要是能见父亲一面就好了。至少可以宽慰一下他。”
“您想去看大将军?”江离心里一动,连忙说,“可以去找随公大人,请他帮忙的。”
“他能有办法么?晋公可是下令谁都不能进出将军府的啊。”
“呃……江离觉得,可以请大人进宫去求陛下,少夫人与大将军是至亲骨肉,陛下应当是可以体谅的。若有了陛下的旨意,包围将军府的兵士是不会阻挡您的。”
“这……”
“不如先去问问大人?”
“这样也好,姑且去试试。你陪我一起去见父亲吧!”
听到儿媳的请求,杨忠认为很有实施的可能性和必要性,二话不说便眉飞色舞地换上朝服去进宫见驾了。他说了会尽快回来,江离便陪着伽罗在正堂等他回来:“我就说,只要是大将军的事,我们家大人是一定会尽力去做的。您放心好了。”
“这话说的是没错。”伽罗点点头,“只是不知陛下能不能准父亲的所请。”
“那是当然……应该没有问题的吧?”
“唉,希望如此吧。说实在的,我是真的很想念父亲了,怎么也要见他一面才好。”
“如果大人此去不行,少夫人大可以去求宁都公大人啊。”江离不失时机地说,“他是陛下的兄长,陛下对他的话总是会听的。”
伽罗摇摇头:“越过晋公去求陛下,这对姐夫怕是很不好。”
“只是请求见一面,并没有要为大将军脱罪的意思,还是不一样的吧?便是晋公大人知道了,应该也不会说什么,骨肉天伦,人所共有,他又怎么会因此难为自己的堂弟了?”
“骨肉天伦,人所共有……”伽罗听了这话,忽然话题一转,有心拿江离来取笑,以减轻自己内心的烦闷,“这可真是至理名言啊,想必你说这话是言为心声吧?说实在的江离,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大人的骨血,然而却得不到承认,连父亲这个称呼都不能提及,心里一定有你的苦楚吧?”
江离眉黛低垂,轻声说:“我自出生便是这样,自然便是当作理当如此的,又哪里说得上是苦楚了?”
“呵呵,话虽如此,那么心里偶尔总会想想吧?比如说,同是一父所出,公子和你凭什么有那么大的差别?就算是婢女所生,只要父亲多一些担当,可以承认你,你也会是随公府的千金小姐,和现在的处境相比便是天壤之别,你的母亲也就不会郁郁而终了。”
江离被触到心头痛处,只觉得无言以对。伽罗正等得无聊,自是不依不饶:“和我说说总没有关系啊,我们不是好朋友么?告诉我,你心里是不是也会有怨恨了?“
“怎么会怨恨了,这都是个人的造化,难道可以去埋怨上天安排的命运么?”江离很快便平静了心绪,淡淡地说,“少夫人不用为江离操心,我虽然命苦,不过没有需要担心的父母,其实也算是一种福分了。说到这一点,少夫人,想必今时今日您是最有体会的!”
“你……”独孤伽罗一时语塞,对于父亲命运的担忧再次涌上心头,不禁神色黯然。江离一边看了心里暗暗发笑,倒也不愿再多说什么了。
等了良久,杨忠终于回府了,他看上去十分的高兴:“哈哈,陛下还是给了为父几分薄面的。贤儿媳,这是陛下的手书,你且收好,想必将军府的守卫是不敢拦你的。对了,见到大将军可别忘了代我问好,请他不要过分忧虑才是。”
“是,伽罗谢过父亲。”
“那现在就让江离陪你一起去,如何?”
“那么我们就告辞了。”伽罗与江离别过随公,唤了马车便往将军府去了。长安城的戒严早几日已然解除,街市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又多了起来,不再是前一段时日里草木皆兵人人自危的危城。然而马车行进到将军府附近,就明显发觉少有行人了,偶尔有一两个也是脚步匆匆,仿佛独孤家的府第是不能靠近的陷阱,会给人带来什么灭顶之灾似的。
到了府门前下了车,立刻有看守的校官上前盘问:“什么人?”
“我是这府里的女儿,现在要回家去。”独孤伽罗扬了扬手里的文书,“我可是请了旨的,你要不要辨辨真伪?看了赶紧放我进去。”
校官接过文书,仔细看了半晌:“这……这确实是陛下手书,不过对独孤府的禁令是晋公大人亲自下的,我们只听从大人一人之命,还望小姐见谅,在下不能放你进去!”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陛下的谕旨倒比不上晋国公的军令么?”伽罗生气地问。
“小姐慎言,在下不过是奉命行事。”
“我们小姐可是宁都公大人的姨妹了,请您通融一下吧。”江离在一边帮腔道。
“就是。”伽罗接口道,“我还是随国公的儿媳妇了,你快让我进去吧。”
“不行,请不要让在下为难,除了晋公大人的命令,在下一概不认!”
“你……唉,我最近可真是倒霉,去姐夫家被那一个门子挡,回娘家又被这一排的门神挡!我这可还拿着陛下的手谕了!”独孤伽罗愤恨地说,“你这算什么,难道陛下的手谕是一张废纸么?你……你这简直是目无君上!
“在下再一次地请求您注意自己的言辞。”校官面无表情地说,“您如果要进去,就请去向晋公大人请命吧。”
独孤伽罗还要争辩什么,江离明白争也无用,再者对她而言,到了这里表明身份,预期的目的便也算是达到了,进不进去倒不是很要紧。她转过身去,无意中看到不远处有一个青年颓然坐在路边,“身后还背着剑了,看来是个侠客。可是他在这个地方做什么?”一个不祥的念头忽然出现在脑子了。
江离仔细地端详那个青年,想看出他是否具有专诸、聂政式的气质。没成想他忽然抬起头来,还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江离慌忙转过身,心里却暗自揣测起来。
争论了很久,那校官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伽罗心知多说无益,也就没了争吵的念头,便换了腔调,好声好气地试探着问道:“我不为难你了,我不进去好了。可是能否请你通融,进去通报一声,让父亲开个门远远地让我看一眼?甚至让他隔门给我报一声平安也好啊!只要让我知道父亲好好的就可以了,请你帮帮我吧!”
江离听了竟然也会觉得心里一酸,真没想到独孤伽罗这样任性骄纵的千金小姐也会说出如此恳切的话来。那边守门的校官听到她这么讲,说话的口气反而软了下来,然而军令如山,是否通融却也不是他的能力所及:“小姐,不是在下不愿帮你,只是我们也是不被允许进入独孤府的,更不用说为您通报了。”
“你们也不能进府?那这偌大的将军府,每日难道不要送些用度么?”
“每日用度是这府里的管家从门里接进去的,他不出来,我们也不进去,总之都不能越过那门槛一步。”
正说着,忽然听到开门的声音,周围的士卒如临大敌,纷纷按住佩剑,随时准备应付突发情况。
“父亲!”伽罗惊喜地叫道,忍不住要走向前去,却被校官无情地拦了下来。
原来里面听到外头有人争吵,早有人通报了独孤信,他便一直隔着门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到适才女儿所言,他便吩咐家人打开大门,对伽罗说道:“为父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赶快回随公府去吧!”
只说了一句话,他便转身吩咐家人关门。伽罗又唤了一声,独孤信硬是忍着心再不回头看一眼,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知道了,你以后不要再来。”话音刚落,大门便沉重地关上了,就仿佛是从来没有打开过一样。
伽罗曾经在这座府邸里生活了十五年,她记得这里日出日落、四季转换、阴晴雨雪时的每一番情致,记得这里每一座亭台的风景、每一间房间的摆设,记得石径上何处有绊住脚步的危险,也记得是哪棵梧桐下埋着她童年时的小秘密。这里于她是如此亲近,即便后来归于杨氏,也从未产生丝毫的疏离之感,可是现在她来到这里,却是望其门而不得入了!
还有她的父亲,与她血脉相连、从来都视她如掌上明珠的父亲,这一群全副武装的陌生人却让他们相望而难相亲:她没能说一句问候的话,而父亲甚至没能给她一个亲切的眼神。